《有财客栈》勺勺挑食的很

8、第 8 章 第八章

　　回到客栈时，天已经黑了。
　　沈有财一进门，就看见大堂里坐满了人。
　　不是江湖人，是镇上的街坊邻居。
　　张屠夫坐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把剔骨刀，正在削苹果。李婶坐在他旁边，一边嗑瓜子一边跟王大娘聊天。王秀才靠在柱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眼睛一直往厨房方向瞟。
　　沈有财愣住了：“你们……怎么都在这儿？”
　　张屠夫抬起头，看见沈有财，咧嘴一笑：“沈掌柜，你可算回来了。我们来找你算账。”
　　沈有财心里一紧：“算什么账？”
　　李婶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昨天那些江湖人在我们这儿闹事，把镇口的石狮子都砍缺了一个角。官府说这事得我们镇上的人自己解决，赔钱。”
　　沈有财瞪大了眼睛：“凭什么让我们赔？那些江湖人又不是我们请来的！”
　　王大娘慢悠悠地说：“可他们是在你客栈里闹的事啊。你是客栈掌柜，你得负责。”
　　沈有财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居然无法反驳。
　　他转头看向白不疑：“白公子，你说句话啊。”
　　白不疑摇着扇子，走到张屠夫面前，拱了拱手：“张大哥，那些江湖人已经被抓去县衙了，赔偿的事，应该找官府。”
　　张屠夫摆摆手：“官府说了，那些人是冲着魔教来的，跟官府没关系。让我们自己找沈掌柜。”
　　沈有财眼前一黑。
　　他看了看大堂里的街坊邻居，又看了看满地狼藉的客栈，再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钱袋，忽然觉得，这客栈是真的开不下去了。
　　就在这时，柱子从后院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掌柜的！掌柜的！”他气喘吁吁地喊，“有人送信来了！”
　　沈有财接过信，拆开一看，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

　　沈掌柜：
　　闻君厨艺精湛，特来请教。
　　明日午时，盟主府见。
　　岳镇山

　　沈有财的手开始发抖。
　　岳镇山？
　　那个武林盟主？
　　他怎么知道自己厨艺精湛？
　　他转头看向柳三娘：“这信……”
　　柳三娘凑过来看了一眼，哼了一声：“这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鸡爪子刨的。还武林盟主呢，连字都写不好。”
　　白不疑接过信，看了看，若有所思：“他为什么找你？”
　　沈有财欲哭无泪：“我哪知道啊！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顾清舟从角落里走出来，看了一眼信，淡淡道：“他可能听说了我爹的事。”
　　沈有财看着他：“什么意思？”
　　顾清舟道：“我爹说岳镇山以前是魔教的烧火弟子。一个烧火弟子混成了武林盟主，他最在意的，可能就是厨艺。”
　　沈有财愣住了。
　　对啊。
　　岳镇山曾经是烧火弟子，他靠厨艺起家的。现在有人告诉他，镇上有个客栈掌柜厨艺比他当年的魔教总坛厨子还好，他能坐得住吗？
　　沈有财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不是在找我算账，”他喃喃道，“他是在找我比试厨艺。”
　　白不疑摇着扇子，笑了：“看起来是这样。”
　　柳三娘拍了拍沈有财的肩膀：“怕什么？老娘陪你一起去。论厨艺，老娘还没怕过谁。”
　　柱子举起手：“我也去！我帮忙搬东西！”
　　顾清舟点点头：“我也去看看。”
　　沈有财看着他们，又看了看手里的信，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推上了一个奇怪的擂台。
　　擂台的另一边，站着武林盟主岳镇山。
　　而他要用的武器，不是刀剑，是锅铲。
　　第二天午时，一行人来到了盟主府。
　　盟主府在镇子东边，是一座很大的宅院，门口挂着两块牌子，一块写着“武林盟主府”，另一块写着“闲人免进”。
　　沈有财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灰色布衣，手里拿着一把菜刀，脸上沾着面粉。
　　他看见沈有财，眼睛一亮：“你是沈掌柜？”
　　沈有财点点头：“我是。”
　　中年男人连忙把他让进去：“盟主等你好久了。快请进。”
　　众人走进盟主府，发现院子里摆满了桌子，桌子上放着各种食材——鸡鸭鱼肉、山珍海味、油盐酱醋，应有尽有。
　　院子中央搭了一个灶台，灶台旁边站着一个人。
　　这个人穿着一身白色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间系着一条围裙，手里拿着一把金光闪闪的菜刀。
　　他转过身，看见沈有财，露出一个笑容。
　　“沈掌柜，”他拱了拱手，“久仰。”
　　沈有财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
　　他想起来了——昨天在客栈里，岳镇山逃跑时，脸上沾着黑灰，头发乱糟糟的，但五官轮廓和眼前这个人一模一样。
　　这就是岳镇山。
　　武林盟主。
　　曾经的魔教烧火弟子。
　　岳镇山上下打量了沈有财一番，目光落在他腰间的算盘上，笑了笑：“沈掌柜，听说你厨艺精湛，连魔教总坛的厨子都比不上你？”
　　沈有财连忙摆手：“不敢不敢。都是江湖朋友抬爱。”
　　岳镇山点点头：“好。那我们就比试比试。”
　　他指了指院子中央的灶台：“我准备了两个灶台，你用一个，我用一个。食材随便选，时辰是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请镇上的街坊邻居来品尝，谁做的菜好吃，谁就赢。”
　　沈有财看着他，又看了看那些食材，忽然觉得，这好像不是比试厨艺，是比试谁更会做饭。
　　“如果我赢了呢？”沈有财问。
　　岳镇山笑了笑：“你赢了，我告诉你菜谱的下落。”
　　沈有财眼睛一亮：“那如果你赢了呢？”
　　岳镇山想了想：“你赢了再说。”
　　沈有财：“……”
　　这算什么？赢了才有奖励，输了什么都没有？
　　他转头看向白不疑，白不疑摇着扇子，对他点了点头。
　　沈有财咬咬牙：“好。我比。”
　　岳镇山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到灶台后面，系紧了围裙。
　　沈有财也走到另一个灶台后面，柳三娘和柱子跟在他身边。
　　“掌柜的，”柳三娘低声说，“你想做什么菜？”
　　沈有财看着那些食材，想了想：“红烧肉。”
　　柳三娘点点头：“行。我来切肉。”
　　柱子自告奋勇：“我生火！”
　　顾清舟站在旁边，看着岳镇山，忽然开口：“岳盟主，你以前在魔教总坛，做什么菜？”
　　岳镇山正在磨刀，听到这话，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顾清舟，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你……”他眯起眼睛，“你是谁？”
　　顾清舟笑了笑：“我是顾清舟。”
　　岳镇山的脸色变了。
　　“顾……顾清舟？”他的声音有点发抖，“你是顾……顾教主的儿子？”
　　顾清舟点点头：“正是。”
　　岳镇山手里的菜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看着顾清舟，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过了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爹……他……他还活着？”
　　顾清舟点点头：“活着。在落霞峰上钓月亮。”
　　岳镇山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钓……钓月亮？”他喃喃道，“他还在钓月亮……”
　　沈有财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岳镇山好像真的很怕顾老头。
　　“岳盟主，”他小心翼翼地问，“你和我爹……很熟？”
　　岳镇山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敬畏：“熟？何止是熟……我当年在魔教总坛，就是你爹手下的烧火弟子。他……他做的菜，我吃了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尤其是那道‘佛跳墙’，我至今还记得那个味道……”
　　沈有财愣住了。
　　“佛跳墙？”
　　岳镇山点点头：“对。佛跳墙。你爹做的那道佛跳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菜。没有之一。”
　　他看着沈有财，眼神忽然变得炽热起来：“你……你会做佛跳墙吗？”
　　沈有财想了想：“会一点。”
　　岳镇山猛地站起来，抓住他的手：“那你做！你做一道佛跳墙给我尝尝！只要你能做出你爹当年那个味道，菜谱我双手奉上！”
　　沈有财看着他，又看了看灶台上的食材，忽然觉得，这场比试好像变了性质。
　　不是比试厨艺。
　　是岳镇山在求他做一道菜。
　　一道他惦记了三十年的菜。
　　沈有财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好。我做。”
　　他转身走到灶台后面，开始准备食材。
　　柳三娘帮他切肉，柱子帮他生火，顾清舟帮他看着火候。白不疑摇着扇子，站在旁边，一脸看戏的表情。
　　岳镇山站在对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有财，像个等待投喂的孩子。
　　一个时辰后，佛跳墙做好了。
　　沈有财揭开锅盖，一股浓郁的香气飘了出来。
　　那香气里，有鲍鱼的鲜，有海参的糯，有花胶的弹，有瑶柱的甜，还有各种食材融合在一起的醇厚味道。
　　岳镇山深吸一口气，眼睛红了。
　　“就是这个味道……”他喃喃道，“就是这个味道……”
　　他拿起勺子，盛了一碗，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然后，他哭了。
　　堂堂武林盟主，站在院子里，捧着一碗佛跳墙，哭得像个孩子。
　　“三十年了……”他哽咽着，“我找了这个味道三十年……”
　　沈有财站在旁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所谓的武林盟主，其实只是一个想念师父做的菜的普通人。
　　岳镇山喝完一碗，又盛了一碗。
　　他一边吃一边哭，一边哭一边吃，把一碗佛跳墙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后，他擦了擦眼泪，转身走到屋子里，拿出一个木盒子，递给沈有财。
　　“这是菜谱。”他说，“拿去吧。”
　　沈有财接过木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放着一本泛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三个字：
　　魔教菜谱
　　他翻开一看，里面记载了一百零八道菜的做法，每一页都画着详细的步骤图，旁边还有注释。
　　“这本菜谱，”岳镇山说，“是你爹当年传给魔教总坛厨子的。我偷走之后，一直带在身边。但我做不出你爹那个味道……”
　　他顿了顿，看着沈有财：“你比我厉害。你做出了那个味道。”
　　沈有财合上菜谱，看着他：“岳盟主，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找我爹？”
　　岳镇山苦笑一声：“我不敢。”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因为我当年偷了他的菜谱和令牌，还打伤了他。我怕他杀了我。”
　　沈有财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武林盟主，其实也挺可怜的。
　　“他不会杀你的。”沈有财说，“他只是在落霞峰上钓月亮，等你去找他。”
　　岳镇山抬起头，看着他：“真的？”
　　沈有财点点头：“真的。他说，他等你三十年了。”
　　岳镇山愣住了。
　　过了半晌，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愧疚，还有一丝期待。
　　“好。”他说，“等我处理完盟主府的事，就去落霞峰找他。”
　　他转身看向沈有财：“沈掌柜，谢谢你。”
　　沈有财摆摆手：“不必。菜谱我拿走了，那石狮子的事……”
　　岳镇山连忙摆手：“石狮子我赔！我双倍赔！”
　　沈有财满意地点点头。
　　就在这时，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镇上的街坊邻居们涌了进来。
　　张屠夫走在最前面，手里还拿着那把剔骨刀。
　　“沈掌柜！”他大声喊，“听说你在和盟主比试厨艺？我们来当评委！”
　　李婶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叠碗：“我们带了碗！快让我们尝尝！”
　　王秀才挤在人群里，手里拿着纸笔：“我要记录下来！这可是江湖大事！”
　　沈有财看着他们，又看了看岳镇山，忽然觉得，这场比试，好像还没结束。
　　岳镇山笑了笑，转身走到灶台后面：“好。那我们就请诸位品尝。”
　　他拿起勺子，盛了一碗佛跳墙，递给张屠夫。
　　张屠夫接过来，喝了一口，眼睛瞪大了。
　　“好！”他大喊一声，“这是我这辈子喝过最好喝的汤！”
　　李婶也喝了一口，连连点头：“不错不错！比我家老头子做的红烧肉好吃多了！”
　　王秀才一边吃一边记录：“佛跳墙，汤浓味厚，食材丰富，堪称一绝……”
　　街坊邻居们排着队，一碗接一碗地喝着佛跳墙，赞不绝口。
　　沈有财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很有意义的事。
　　他用一道菜，化解了一场恩怨。
　　虽然这道菜是他爹做的，他只是照着菜谱复刻了一遍。
　　但没关系。
　　重要的是，佛跳墙是真的好吃。
　　夕阳西下，盟主府里飘着佛跳墙的香气。
　　岳镇山站在灶台旁边，看着那些吃得开心的街坊邻居，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沈有财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岳盟主，明天去落霞峰吗？”
　　岳镇山点点头：“去。我早就该去了。”
　　他顿了顿，看向沈有财：“沈掌柜，你能陪我一起去吗？”
　　沈有财想了想，点了点头：“好。”
　　岳镇山笑了：“谢谢。”
　　沈有财摆摆手：“不用谢。不过……”
　　他顿了顿，指了指那些空碗：“这些碗，你得洗。”
　　岳镇山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笑声在盟主府里回荡，惊起了树上的几只麻雀。
　　远处，那只黄狗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蹲在门口，摇着尾巴，看着院子里的一切。
　　沈有财回头看了它一眼，忽然觉得，这江湖，好像也没有那么复杂。
　　有时候，一道菜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