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财客栈》勺勺挑食的很

7、第 7 章 第七章

　　第二天午时，沈有财站在落霞峰脚下，抬头看着那座高耸入云的山峰，忽然很想回家。
　　“白公子，”他转头看向白不疑，“我们真的要上去吗？”
　　白不疑摇着扇子，抬头看了看天：“嗯。”
　　“为什么？”
　　“因为那张碎片上写着‘落霞峰见’。”
　　“可那是写给顾清舟的，不是写给我的啊！”
　　白不疑看着他：“沈掌柜，你不想去看看顾公子的爹是什么人吗？”
　　沈有财想了想，又看了看身后——柳三娘扛着一口大铁锅，柱子背着一袋面粉，还有一筐鸡蛋、一坛酱油、半扇猪肉。
　　“那他们为什么也来了？”沈有财指着柳三娘和柱子。
　　柳三娘哼了一声：“老娘是来做饭的。山上没吃的，饿死了怎么办？”
　　柱子憨憨地笑：“掌柜的，我也来帮忙。”
　　沈有财看着他们，又看了看白不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们这一行人，不像去赴约的，像去野餐的。
　　“走吧。”白不疑率先迈步上山。
　　沈有财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落霞峰很高。
　　高到什么程度呢？高到沈有财爬到半山腰时，已经喘得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白公子……”他扶着树，大口喘气，“我们……我们歇会儿吧……”
　　白不疑站在前面，气定神闲，连汗都没出。
　　柳三娘扛着铁锅，健步如飞，还能腾出手来摘路边的野果子。
　　柱子背着那一堆东西，居然也走得稳稳当当，脸上还挂着笑容。
　　沈有财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锦缎长衫已经湿透了，鞋子上沾满了泥，头发散了，发髻歪了，腰间挂着的算盘随着他的喘息“咔嗒咔嗒”地响。
　　“掌柜的，”柱子回头看他，“要不我背你？”
　　沈有财咬着牙：“不用！我……我能行！”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上爬。
　　爬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到了山顶。
　　山顶上有一片平地，平地中央长着三棵槐树。
　　第三棵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这个人背对着他们，穿着一身灰色布衣，头发花白，手里拿着一根鱼竿，正在……钓鱼？
　　沈有财愣住了。
　　山顶上哪来的水？
　　他走近一看，才发现槐树旁边有一个小水潭，水潭里飘着几片落叶，水面上浮着一根鱼线。
　　鱼线尽头，挂着一个馒头。
　　顾老头（沈有财在心里这么叫他）正拿着鱼竿，一脸专注地盯着水面，仿佛真的在钓鱼。
　　顾清舟站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块木板，正是那块魔教手谕。
　　“爹，”顾清舟说，“人来了。”
　　顾老头没回头，继续盯着水面：“再等等，鱼快上钩了。”
　　沈有财走到水潭边，探头往里看了看。
　　水潭里除了几片落叶和那个馒头，什么都没有。
　　“老人家，”他小心翼翼地问，“这水里……有鱼吗？”
　　顾老头终于回头了。
　　这是一张很普通的脸，皱纹很深，眼睛很小，看起来像个慈祥的老农。但沈有财注意到，他的手指很细长，指节上有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
　　“鱼？”顾老头笑了笑，“没有鱼。我在钓月亮。”
　　沈有财：“……”
　　现在是白天。
　　白不疑摇着扇子，走上前，拱了拱手：“前辈，久仰。”
　　顾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就是那个说书的？”
　　白不疑点点头：“正是。”
　　顾老头“哦”了一声，又看向柳三娘：“你是开黑店的？”
　　柳三娘把铁锅往地上一放：“是又怎样？”
　　顾老头点点头，看向柱子：“你是背东西的？”
　　柱子憨憨地笑：“是。”
　　最后，顾老头看向沈有财：“你是算账的？”
　　沈有财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算盘：“……是。”
　　顾老头满意地点点头：“很好。人齐了。”
　　他把鱼竿往地上一插，转身走到第三棵槐树下，盘腿坐下，拍了拍身边的地面：“都坐吧。”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坐下。
　　顾清舟把那块木板手谕递给他爹。顾老头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随手扔在一边。
　　“这东西，”他说，“是我三十年前写的。”
　　沈有财忍不住问：“写来干什么？”
　　顾老头道：“写来玩。”
　　沈有财：“……”
　　玩？
　　岳镇山为了这东西东躲西藏三十年，江湖上为了这东西打打杀杀，结果你说是写来玩的？
　　顾老头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笑了笑：“江湖嘛，不就是靠这些东西撑着？没有秘密，没有传说，没有手谕，江湖人靠什么吃饭？”
　　白不疑摇着扇子，若有所思：“前辈的意思是，这手谕是假的？”
　　“也不全是假的。”顾老头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扔给白不疑，“这个是真的。”
　　白不疑接过来一看，令牌是铜制的，上面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是某种图腾。
　　“这是什么？”白不疑问。
　　“魔教教主令牌。”顾老头淡淡道，“真的。”
　　沈有财瞪大了眼睛：“那……那你……”
　　顾老头看着他：“我？我就是魔教教主。”
　　满堂寂静。
　　柳三娘手里的野果子掉在了地上。
　　柱子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沈有财的算盘“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珠子滚了一地。
　　白不疑的扇子停在半空中。
　　顾清舟蹲在旁边，一脸淡定，仿佛早就知道了。
　　过了半晌，沈有财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那岳镇山……”
　　“岳镇山？”顾老头嗤笑一声，“他确实是我魔教的外门弟子。不过不是什么‘紫衣使者’，是‘烧火弟子’。专门负责烧火做饭的。”
　　沈有财：“……”
　　所以岳镇山不是魔教护法，是魔教厨子？
　　顾老头继续道：“三十年前，魔教内乱，我被打伤了，逃到这里。岳镇山那时候是我手下的烧火弟子，他趁我受伤，偷了令牌，跑了出去。后来他改名换姓，凭着那块令牌，在江湖上招摇撞骗，混成了武林盟主。”
　　他顿了顿，补充道：“令牌是假的，我刚才扔给那个书生的才是真的。”
　　白不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令牌，又看了看顾老头：“前辈，你刚才说这个是真的……”
　　“哦，我骗你的。”顾老头摆摆手，“那个也是假的。真的早被我熔了打菜刀了。”
　　白不疑：“……”
　　沈有财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假的。都是假的。
　　手谕是假的，令牌是假的，岳镇山的身份是假的，连魔教教主本人都在钓月亮。
　　这江湖到底还有什么是真的？
　　顾老头似乎很满意众人的反应，拍了拍手：“好了，故事讲完了。现在说正事。”
　　他看向沈有财：“你是开客栈的？”
　　沈有财点点头。
　　“我饿了。”顾老头说，“给我做顿饭。”
　　沈有财愣住了：“啊？”
　　顾老头指了指柳三娘扛来的铁锅和柱子背来的食材：“用这些。做顿好的。”
　　柳三娘站了起来：“行啊。你想吃什么？”
　　顾老头想了想：“红烧肉，糖醋鱼，清炒时蔬，再来一锅排骨汤。”
　　柳三娘点点头，转头对柱子说：“生火。”
　　柱子立刻行动起来，从背篓里掏出火石和柴火，在空地上生起了一堆火。柳三娘把铁锅架在火上，倒油，切肉，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老手。
　　沈有财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走错了片场。
　　他们不是来揭秘江湖秘辛的吗？怎么变成野餐了？
　　白不疑摇着扇子，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沈掌柜，这就是江湖。”
　　沈有财看着他：“什么意思？”
　　白不疑笑了笑：“你以为的江湖，是刀光剑影，是恩怨情仇。但真正的江湖，有时候就是一群人坐在山顶上，等着吃一顿红烧肉。”
　　沈有财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一个时辰后，饭菜做好了。
　　红烧肉色泽红亮，糖醋鱼外酥里嫩，清炒时蔬翠绿欲滴，排骨汤香气扑鼻。
　　顾老头深吸一口气，眼睛亮了：“好香。”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点点头：“不错。比我当年魔教总坛的厨子做得好。”
　　柳三娘得意地哼了一声：“那是自然。老娘的手艺，江湖上排得上号的。”
　　众人围坐在一起，开始吃饭。
　　吃着吃着，沈有财忽然发现一件事——
　　顾老头吃饭的样子，很像一个普通的老头。他会把肉汤浇在米饭上，会挑鱼刺挑得很仔细，喝汤时会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完全没有魔教教主的威严。
　　“前辈，”白不疑一边吃一边问，“你把我们叫来，就是为了吃饭？”
　　顾老头咽下一口排骨，擦了擦嘴：“也不全是。”
　　他放下筷子，看向众人：“岳镇山手里还有一样东西，是我当年没来得及拿回来的。”
　　沈有财问：“什么东西？”
　　顾老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纸上画着一张地图，上面标记着一个地点，旁边写着三个字：

　　藏剑谷。

　　“藏剑谷里，”顾老头缓缓道，“藏着我魔教的镇教之宝。”
　　沈有财忍不住问：“什么镇教之宝？”
　　顾老头神秘一笑：“说出来吓你们一跳。”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一本菜谱。”
　　满堂寂静。
　　沈有财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柳三娘手里的勺子停在了半空中。
　　柱子的嘴巴又张开了。
　　白不疑的扇子“啪嗒”一声合上了。
　　顾清舟蹲在旁边，依然一脸淡定。
　　“菜……菜谱？”沈有财结结巴巴地问，“魔教的镇教之宝……是一本菜谱？”
　　顾老头点点头：“对。这本菜谱，是我师父传下来的。里面记载了一百零八道绝世名菜的做法。据说，吃了这些菜，不仅能延年益寿，还能提升内力。”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最后那条是我编的。但前面那些菜，确实很好吃。”
　　沈有财觉得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崩塌。
　　魔教的镇教之宝是一本菜谱。
　　武林盟主曾经是魔教的烧火弟子。
　　魔教教主在山顶上钓月亮。
　　这江湖……到底怎么了？
　　白不疑最先回过神来，他摇着扇子，问道：“前辈，你的意思是，岳镇山手里有这本菜谱？”
　　“对。”顾老头点点头，“当年他偷令牌的时候，顺便把菜谱也偷走了。我找了三年，没找到。后来听说他成了武林盟主，我就知道，菜谱一定在他手里。”
　　他看向沈有财：“所以，我需要你们帮我把菜谱拿回来。”
　　沈有财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我一个开客栈的，怎么拿？”
　　顾老头看着他：“你开客栈的，消息最灵通。你帮我打听菜谱的下落。”
　　他又看向白不疑：“你是说书的，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你帮我分析岳镇山的行踪。”
　　他看向柳三娘：“你是厨子。菜谱拿回来之后，你照着做。”
　　最后，他看向柱子：“你……你力气大。到时候帮忙搬东西。”
　　柱子憨憨地笑：“好。”
　　沈有财看着众人，又看了看顾老头，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卷进了一个很大的麻烦里。
　　“前辈，”他小心翼翼地问，“如果我不答应呢？”
　　顾老头看着他，笑了笑。
　　他伸手拿起那根鱼竿，轻轻一抖。
　　鱼线飞了出去，鱼钩准确地钩住了沈有财腰间的算盘。
　　顾老头轻轻一拉，算盘飞到了他手里。
　　“那这个，”他晃了晃算盘，“我就没收了。”
　　沈有财：“……”
　　他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腰间，又看了看顾老头手里的算盘，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有选择的余地。
　　“我答应。”他咬牙切齿地说。
　　顾老头满意地点点头，把算盘还给他：“很好。那就这么定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我还有事，先走了。清舟，你跟他们一起。菜谱拿回来之后，来落霞峰找我。”
　　顾清舟点点头：“好。”
　　顾老头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对了。”
　　众人看着他。
　　顾老头指了指那锅排骨汤：“汤不错。下次多放点枸杞。”
　　说完，他转身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树林里。
　　众人坐在原地，面面相觑。
　　过了半晌，柳三娘率先开口：“所以……我们现在要去找岳镇山抢菜谱？”
　　白不疑摇着扇子，点点头：“看起来是这样。”
　　沈有财抱着算盘，欲哭无泪：“我为什么要答应啊……”
　　柱子憨憨地笑：“掌柜的，别怕。有我在呢。”
　　沈有财看着他，又看了看白不疑，再看了看柳三娘，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行人，虽然看起来不靠谱，但好像……也不是那么糟糕。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吧。先回客栈。从长计议。”
　　众人收拾好东西，开始下山。
　　下山的路比上山快多了。
　　沈有财走在最后，一边走一边拨弄算盘，嘴里念念有词：“红烧肉，三文钱。糖醋鱼，五文钱。排骨汤，两文钱……这顿饭，成本至少十五文……”
　　白不疑走在前面，听到他的话，忍不住笑了。
　　柳三娘扛着铁锅，哼着小曲。
　　柱子背着空背篓，脚步轻快。
　　顾清舟走在沈有财旁边，忽然开口：“沈掌柜。”
　　沈有财抬头看他：“怎么了？”
　　顾清舟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这个给你。”
　　沈有财接过来一看，是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一行字：
　　落霞峰第三棵槐树，随时欢迎来钓鱼。
　　沈有财看着那块木牌，又看了看顾清舟：“这是干什么？”
　　顾清舟笑了笑：“我爹说，你算账算得累了，可以来山顶上钓月亮。”
　　沈有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收起木牌，继续下山。
　　夕阳西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那只黄狗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跟在队伍后面，摇着尾巴。
　　沈有财回头看了它一眼，忽然觉得，也许这江湖，也没有那么可怕。
　　至少，红烧肉是真的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