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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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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镇山走后,客栈里安静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然后炸了锅。
江湖人最擅长什么?不是练功,不是行侠仗义,是传话。而且传话的过程中会自动加料,加完料再翻倍。
顾清舟那番话,经过第一轮传播,变成了“岳镇山年轻时在魔教当过厨子”;第二轮变成了“岳镇山是魔教教主的私生子”;第三轮变成了“岳镇山其实是个女人,女扮男装当了二十年盟主”。
大堂里议论声嗡嗡作响,像一窝被捅了的马蜂。
沈有财站在柜台后面,看着满堂乱哄哄的江湖人,又看了看地上碎成片的茶壶茶杯,再看了看柱子光着的右脚,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去庙里烧一炷香。
不,烧三炷。
“掌柜的,”柱子蹲在地上捡碎片,小心翼翼地问,“我是不是真的被开除了?”
沈有财看着他:“你觉得呢?”
柱子想了想:“我觉得我可以将功补过。”
“怎么补?”
柱子指了指大堂里那些江湖人:“他们还没付钱。”
沈有财眼睛一亮。
对啊!
虽然岳镇山跑了,虽然大堂乱了,虽然后院的柴堆烧了一半,但这些江湖人吃了包子、喝了茶、坐了凳子,钱还没付!
他立刻来了精神,从柜台后面翻出算盘,噼里啪啦地拨了起来。
“崆峒派,五人,包子十五个,茶五壶,瓜子五碟,共计……”他拨着算盘,忽然抬头,“崆峒派的道长呢?”
众人环顾四周。
崆峒派那五个道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溜了。
桌上还留着半个没吃完的包子。
沈有财的脸黑了。
“点苍派呢?”
点苍派也不见了。桌上放着那根假胡子,孤零零地躺在包子碟里。
“华山派呢?”
华山派也没了。只留下一把插在桌腿缝里的剑,拔不出来。
沈有财数了数,满堂三十多号人,跑了二十多个。剩下的全是没吃没喝的,或者吃了赖账的。
他抱着算盘,欲哭无泪。
柳三娘从后院回来,脸上还沾着黑灰,手里拎着一根烧了一半的木柴。她往柜台上一放:“沈掌柜,后院的损失怎么算?”
沈有财看着她,又看了看柱子,再看了看算盘,忽然觉得,这客栈不开也罢。
白不疑摇着扇子,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沈掌柜,别急。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沈有财抬头看他:“你有什么办法?”
白不疑神秘一笑:“等着。”
他转身走到门口,对着街对面喊了一声:“老周,进来吧。”
街对面走过来一个老头。
这老头穿着粗布短褂,背着一个药箱,手里拿着一杆秤,看起来像个走方郎中。他进门时,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但很快稳住了,面不改色地拂了拂袖子。
沈有财认出他了——这是镇上的周郎中,平时给镇上的人看个头疼脑热,偶尔也给江湖人治个跌打损伤。
“老周,”白不疑道,“你不是说最近缺钱吗?”
周郎中点点头:“缺。我儿子要娶媳妇,彩礼还差二十两。”
白不疑指了指大堂里剩下的那几个江湖人:“他们身上有钱。”
周郎中眼睛一亮:“怎么弄?”
白不疑摇着扇子,凑到他耳边嘀咕了几句。
周郎中听完,连连点头,然后转身走到那几张桌子旁边,清了清嗓子。
“诸位英雄,”他拱了拱手,“老夫是镇上的郎中。刚才听闻诸位中有人受了内伤,老夫略通医术,愿免费为诸位诊治。”
剩下的几个江湖人面面相觑。
一个瘦子摸了摸自己的胳膊:“我没受伤啊。”
周郎中走到他面前,搭住他的脉,眉头一皱:“英雄,你这脉象不对啊。脉象虚浮,气息不稳,显然是内伤初显。若不及时治疗,三日之内,必会经脉逆行,武功尽废。”
瘦子脸色一变:“真的?”
周郎中严肃地点点头:“老夫行医四十年,从不说谎。”
瘦子慌了:“那怎么办?”
周郎中从药箱里掏出一个小瓶子:“这是老夫祖传的‘九转还魂丹’,专治内伤。本来不外卖,但看在英雄是江湖中人的份上,收你五两银子。”
瘦子咬咬牙,掏出五两银子。
周郎中收了钱,把小瓶子递给他:“一日三次,一次一粒,饭后服用。”
瘦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接下来是第二个、第三个……
周郎中给每个人都“诊断”出了内伤,每个人都买了他的“九转还魂丹”。沈有财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周郎中收银子收到手软,忽然觉得,自己开客栈真是屈才了,应该去学医。
等最后一个江湖人走了,周郎中走到柜台前,把银子往桌上一放。
“白公子,”他拱了拱手,“这是你的分成。”
白不疑摆摆手:“不必。这些钱,给沈掌柜。”
沈有财连忙推辞:“这怎么好意思……”
白不疑看着他:“沈掌柜,你记住,江湖上赚钱,不一定要靠开客栈。有时候,靠脑子。”
沈有财看着桌上的银子,又看了看白不疑,忽然觉得,这个整天摇着扇子、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书生,可能比他想象的厉害多了。
就在这时,镇口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队官兵骑马而来,领头的捕头手里拿着一张纸,进了客栈后,环视一圈,大声问道:“谁是沈有财?”
沈有财心里一紧:“我是。”
捕头走到他面前,把手里的纸往柜台上一拍:“有人举报,你这客栈窝藏魔教余孽。跟我们走一趟吧。”
沈有财看着那张纸,上面画着一个人的头像,旁边写着几个大字:
通缉魔教余孽顾清舟。
他转头看向顾清舟。
顾清舟蹲在棺材旁边,正拿着一块布擦那块木板手谕,一脸淡定。
捕头也看向顾清舟,目光落在他脸上,又看了看通缉令上的头像,眉头皱了起来。
通缉令上的头像,画的是一个面容清秀的年轻男子,眉清目秀,文质彬彬。
而顾清舟……
顾清舟脸上沾着黑灰,头发乱糟糟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可疑的包子屑,看起来像个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乞丐。
捕头看了半天,又看了看通缉令,再看了看顾清舟,一脸困惑。
“你……”他指着顾清舟,“你是顾清舟?”
顾清舟抬头看他:“不是。”
捕头松了口气:“那就好。那谁是顾清舟?”
顾清舟指了指自己:“我刚才说我不是。”
捕头又困惑了:“那你到底是不是?”
顾清舟认真地说:“我不是顾清舟。”
捕头被他绕晕了:“那你叫什么?”
顾清舟想了想:“我叫……顾不清。”
捕头:“……”
沈有财:“……”
白不疑:“……”
柳三娘靠在厨房门口,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捕头盯着顾清舟看了半晌,又看了看通缉令,忽然一拍大腿:“不对!你就是顾清舟!虽然你脸上有灰,但五官轮廓和通缉令上的一模一样!来人,给我拿下!”
两个衙役上前,就要抓顾清舟。
顾清舟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那块木板手谕,递给捕头:“官爷,你看这个。”
捕头接过木板,翻来覆去看了看:“这是什么?”
顾清舟道:“这是魔教教主的手谕。上面说,武林盟主岳镇山曾经是魔教的人。我爹让我把这个送到官府,交给县太爷。”
捕头愣了一下:“你爹是谁?”
顾清舟道:“我爹是……”
他顿了顿,神秘一笑:“你见到县太爷就知道了。”
捕头将信将疑地看了看木板,又看了看顾清舟,犹豫了。
这东西看起来确实像那么回事,上面刻着字,还有奇怪的符号。万一真是魔教的东西,他一个小小捕头,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这样吧,”捕头把木板收起来,“你跟我去一趟县衙,当面跟县太爷说清楚。如果是真的,你无罪;如果是假的……”
他顿了顿,手按在刀柄上:“那就是欺官之罪。”
顾清舟点点头:“没问题。”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又看了看那口空棺材,对沈有财说:“沈掌柜,棺材先寄存在你这里。我回来再取。”
沈有财连忙点头:“好,好。”
顾清舟跟着捕头和衙役走了。
走出门口时,他忽然回头,对着白不疑眨了眨眼。
白不疑摇着扇子,笑了。
等他们走远了,沈有财才松了口气,瘫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
“白公子,”他擦着额头上的汗,“这顾公子……到底是什么人?”
白不疑看着门口的方向,缓缓道:“一个很有趣的人。”
柳三娘走过来,把一碟瓜子放在柜台上:“他刚才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岳镇山真的是魔教的人?”
白不疑摇着扇子,没有回答。
他走到后院,看着那口空棺材,蹲下身,伸手摸了摸棺材底部。
棺材底部刻着一行小字,刚才被顾清舟挡住了,现在露了出来:
落霞峰下,第三棵槐树。
白不疑盯着那行字,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起来。
“沈掌柜,”他头也不回地说,“你这客栈,今晚怕是不能安静了。”
沈有财心里一紧:“为什么?”
白不疑站起身,拍了拍手:“因为有人要来偷棺材。”
沈有财愣住了:“棺材不是空的吗?”
白不疑笑了:“空的才有人偷。”
就在这时,镇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沈有财跑到门口一看,只见镇口来了十几个人。
这些人穿得黑漆漆的,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眼睛,手里拿着刀,看起来像是……
“山贼?”沈有财不确定地问。
白不疑走到他身边,摇了摇头:“不是山贼。”
“那是什么?”
白不疑看着那群人,缓缓道:“是魔教的人。”
沈有财眼前一黑。
魔教的人来了!
而且,看起来是冲着棺材来的!
他转头看向柱子:“柱子,快关门!”
柱子连忙跑去关门。
但已经晚了。
那十几个黑衣人已经进了客栈,领头的黑衣人环视一圈,目光落在那口空棺材上,冷笑一声:“果然在这里。”
沈有财连忙上前,挤出一个笑容:“几位英雄,小店今日打烊了……”
领头的黑衣人一脚踹开他,走到棺材旁边,伸手去掀棺盖。
棺盖已经被掀开了,里面空空如也。
黑衣人愣住了。
他转头看向沈有财:“棺材里的东西呢?”
沈有财一脸无辜:“什么东西?棺材一直是空的啊。”
黑衣人盯着他:“少装蒜!魔教手谕呢?”
沈有财更无辜了:“什么手谕?我不知道啊。”
黑衣人脸色一沉,抽出刀,架在沈有财脖子上:“不说,就杀了你。”
沈有财吓得腿都软了。
就在这时,白不疑摇着扇子走了过来。
“几位,”他笑了笑,“手谕不在这里。”
黑衣人转头看他:“你是谁?”
白不疑道:“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手谕已经被顾清舟带走了。他现在应该在去县衙的路上。”
黑衣人脸色一变:“什么?!”
白不疑摇着扇子:“你们现在去追,还来得及。”
领头黑衣人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会信你的话?”
白不疑耸耸肩:“信不信由你。不过……”
他顿了顿,指了指门口:“你们要是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黑衣人回头一看,只见门口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
这个人穿着捕快的衣服,手里拿着刀,脸上带着笑容。
是刚才那个捕头。
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身后还跟着二十多个衙役,个个手持钢刀,把客栈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捕头笑了笑:“本官在此等候多时了。”
领头黑衣人脸色大变:“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捕头道:“有人提前通知本官,说魔教的人今晚会来沈记客栈偷东西。本官将信将疑,就带人来看看。没想到,还真来了。”
他转头看向白不疑,拱了拱手:“多谢白公子。”
白不疑摇着扇子,笑了笑:“举手之劳。”
沈有财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了。
原来白不疑早就知道魔教的人会来。
他早就通知了捕头。
他一直在等。
黑衣人见势不妙,转身就想跑。
但门口已经被衙役堵死了。
一番混战之后,十几个黑衣人全部被拿下,押去了县衙。
沈有财站在狼藉的大堂里,看着满地的碎木片和刀痕,又看了看白不疑,忽然觉得,这个书生,比他想象的可怕多了。
“白公子,”他咽了口唾沫,“你到底是什么人?”
白不疑摇着扇子,看着他,微微一笑。
“我?”
“我是一个说书的。”
沈有财愣住了:“说书的?”
白不疑点点头:“对,说书的。我走南闯北,听过很多故事。有些故事,说出来没人信。所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口空棺材上:“我需要一个地方,等故事自己找上门来。”
沈有财看着他,又看了看棺材,忽然觉得,自己这家客栈,可能真的不是一家普通的客栈。
远处,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洒在后院里,照在那口空棺材上。
棺材底部那行小字,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落霞峰下,第三棵槐树。
沈有财看着那行字,忽然很想问问顾清舟——
你爹,到底是什么人?
但他没问。
因为他知道,有些问题,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至少现在没有。
他叹了口气,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片,忽然发现碎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明日午时,落霞峰见。
沈有财愣住了。
他转头看向白不疑。
白不疑也看到了那行字,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看来,”他缓缓道,“故事才刚刚开始。”
沈有财抱着算盘,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了那只黄狗——
当狗也没什么不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