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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第五章《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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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沈有财就把客栈大门敞开了。
他连夜赶制了十二张桌子、四十八条长凳,还从隔壁王大娘家借了三十个粗瓷碗。为了显得正式,他特意在每张桌子上放了一碟瓜子,一壶粗茶,以及一块写着“英雄专座”的木牌。
木牌是他昨晚亲手刻的,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
柱子扛着梯子在大堂里挂横幅。横幅上写着八个大字:
以武会友,以德服人。
挂到第三遍时,沈有财发现“德”字写反了。
“柱子,”沈有财咬着牙,“你过来。”
柱子从梯子上探出头:“掌柜的,怎么了?”
“你把横幅转过来。”
柱子把横幅转了个面。
“以德服人”变成了“以人服德”。
沈有财沉默了半晌:“算了,就这样吧。江湖人读书少,看不懂。”
柳三娘在后厨剁肉馅,刀起刀落,案板震得墙皮直掉。她今天要准备三百个肉包子,还得熬一大锅骨头汤。她一边剁一边骂:“老娘是来开黑店的,不是来开饭馆的。”
白不疑坐在柜台后面,用扇子拨弄算盘珠子,百无聊赖。
顾清舟蹲在后院,对着那口空棺材发呆。
棺材里的木板手谕已经被他收好了,藏在内衣口袋里,贴身放着。他时不时摸一下,确认还在。
“顾公子,”沈有财走到他身边,“今日武林大会,你打算怎么办?”
顾清舟抬头看他:“什么怎么办?”
沈有财压低声音:“你不是说岳镇山曾经是魔教的人吗?今日大会上,你要当众揭穿他?”
顾清舟想了想:“当众揭穿太没意思了。万一他不认账怎么办?万一他说我伪造怎么办?万一他恼羞成怒把我杀了怎么办?”
沈有财点点头:“有道理。”
顾清舟微微一笑:“我要让他自己说出来。”
沈有财没听懂:“怎么让他自己说出来?”
顾清舟神秘地笑了笑,没回答。
就在这时,镇口传来一阵喧哗声。
各路人马陆续到了。
最先来的是崆峒派。五个道士,背剑,穿青袍,走路带风,进门时带头的道长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吃屎。他稳住身形,面不改色地拂了拂袖子,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沈有财连忙迎上去:“崆峒派的英雄们,请上座!”
带头的道长环视大堂,目光落在“以人服德”的横幅上,眉头微皱,但没说什么,找了张桌子坐下。
紧接着是点苍派、华山派、青城派……
大堂里很快坐满了人。江湖人见面,互相抱拳寒暄,有的吹嘘自己昨夜练功突破,有的抱怨路上遇到劫匪,还有一个胖子一直在问:“肉包子好了没有?我饿了。”
柳三娘端着托盘出来,把肉包子往桌上一放:“吃吧,吃死概不负责。”
胖子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
柳三娘哼了一声:“那是自然,老娘的包子,吃一个想两个,吃两个想一笼。”
白眉鹰王坐在角落里,面前摆了一壶酒,自斟自饮,谁也不理。宋横站在他身后,像一尊门神。
白不疑摇着扇子,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像是在找什么人。
顾清舟则蹲在棺材旁边,继续发呆。
沈有财忙得脚不沾地,一会儿给这个添茶,一会儿给那个递瓜子,嘴里不停地说:“英雄请慢用”“英雄小心烫”“英雄这凳子有点晃,您坐稳了”。
忙到中午时,岳镇山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坐轿子,而是带着师爷和八个弟子,步行而来。他换了一双新靴子,走得四平八稳,脸上挂着威严的笑容,仿佛昨日踩狗屎的事从未发生过。
他进门时,满堂江湖人纷纷起身行礼。
岳镇山微微颔首,走到正中间的主位坐下。师爷站在他身后,手捧名册,准备点名。
“诸位英雄,”岳镇山清了清嗓子,“明日便是武林大会正日。今日,本座提议,先进行一场彩排,以便明日流程顺畅。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众人纷纷附和。
岳镇山满意地点点头:“好。那便开始吧。第一项,各派掌门依次上台,自我介绍。”
他指了指大堂中央临时搭起的高台——那是柱子用两张桌子拼起来的,上面铺了一块红布,红布角还翘着。
崆峒派的道长第一个上台。他走上高台,抱拳朗声道:“贫道崆峒派掌门玄清子,今年六十有三,擅长剑法,曾与魔教大战于黑木崖,斩魔教教徒一十七人……”
话没说完,他脚下的桌子“咔嚓”一声,断了一条腿。
玄清子一个趔趄,差点摔下去。他手忙脚乱地扶住桌子,脸涨得通红,强装镇定地继续说:“……一十七人。完毕。”
他跳下台时,沈有财听见他小声嘀咕:“这桌子质量不行。”
接下来是点苍派掌门。他上台后清了清嗓子:“本座点苍派掌门……”
话没说完,他打了个喷嚏,假胡子飞了出去,落在前排胖子的包子碟里。
满堂哄笑。
点苍派掌门脸都绿了,捡起假胡子,匆匆下台。
轮到华山派掌门时,他上台后过于紧张,一抱拳,腰间的剑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剑身滑出半截,正好插进桌腿缝里。他拔了半天没拔出来,最后只能拖着半截剑鞘下台,姿势怪异得像只瘸腿的鸭子。
沈有财站在旁边,一边擦汗一边想:这哪是武林大会彩排,这是江湖人出丑大会。
白不疑摇着扇子,笑得肩膀直抖。
柳三娘靠在厨房门口,抱着胳膊看热闹,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顾清舟依然蹲在棺材旁边,一动不动。
岳镇山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本来想通过彩排树立威信,结果变成了大型翻车现场。
“够了!”他终于忍不住拍案而起,“彩排到此为止!明日大会,各派务必严肃认真,不得再出洋相!”
满堂江湖人噤若寒蝉。
就在这时,顾清舟忽然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慢悠悠地走到高台前,仰头看着岳镇山。
“盟主,”他拱了拱手,“晚辈有一事不明,想请教盟主。”
岳镇山低头看他:“何事?”
顾清舟道:“听闻盟主三十年前曾在黑木崖与魔教大战,不知当时盟主用的是哪一招剑法?”
岳镇山微微一怔:“本座用的是‘镇岳三式’中的第一式,‘泰山压顶’。”
顾清舟点点头:“原来如此。那盟主当时面对的是魔教哪位护法?”
岳镇山想了想:“是魔教左护法,殷无咎。”
顾清舟又问:“那殷无咎当时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
岳镇山皱眉:“本座记不清了。好像是黑色。”
顾清舟摇头:“不对。”
岳镇山脸色一沉:“你怎知不对?”
顾清舟从怀里掏出那块木板手谕,高高举起:“因为魔教教规,左护法穿的是紫色衣服。黑色是右护法的颜色。盟主连对手穿什么颜色的衣服都不知道,怎么证明自己真的和殷无咎交过手?”
满堂哗然。
岳镇山的脸瞬间白了。
师爷急忙插话:“顾公子!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怀疑盟主说谎?”
顾清舟微笑:“不敢。只是好奇而已。”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盟主说三十年前在黑木崖大战魔教,可据我所知,三十年前黑木崖还没有建起来。魔教总坛是二十年前才迁到黑木崖的。三十年前,魔教总坛在……”
他故意拖长了声音。
满堂江湖人都屏住了呼吸。
顾清舟一字一句道:
“……在落霞峰。而落霞峰,正是盟主家乡的所在地。”
岳镇山猛地站起身,椅子被他带翻在地。
“你……你胡说!”
顾清舟一脸无辜:“我怎么会胡说呢?这些都是我爹告诉我的。我爹说,盟主年轻时曾在魔教待过三年,还当过外门弟子。后来魔教内乱,盟主趁机脱离魔教,改名换姓,才有了今天的武林盟主之位。”
他晃了晃手里的木板:“这块手谕,就是证据。上面有魔教教主的亲笔签名,还有盟主当年的魔教名号——‘紫衣使者’。”
满堂死寂。
所有江湖人都盯着岳镇山。
岳镇山的脸从白到青,从青到紫,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师爷急得满头大汗:“顾公子!你血口喷人!这手谕是伪造的!”
顾清舟眨了眨眼:“是吗?那盟主敢不敢让大家看看,他当年在魔教的入教文书?据说那文书上,有盟主的指纹和签名。”
岳镇山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茶桌。
茶壶茶杯碎了一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后院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众人回头,只见后院方向冒起一阵黑烟。
沈有财脸色大变:“不好!后厨着火了!”
柳三娘骂了一句,冲向后院。
柱子也跟着跑过去。
满堂江湖人乱作一团,有的往门口跑,有的往后院看,有的还在原地发愣。
白不疑摇着扇子,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顾清舟身边,低声道:“顾公子,后院那把火,是你放的?”
顾清舟一脸无辜:“怎么可能?我只是来讨个说法,放火这种事,太粗鲁了。”
白不疑盯着他看了半晌,笑了:“有趣。”
岳镇山趁乱带着师爷和弟子,匆匆离开了客栈。
他的背影,依然威严。
只是脚步比平时快了三倍。
等岳镇山走远了,沈有财从后院跑回来,满脸黑灰,手里拎着一只烧焦的鞋。
“掌柜的,”柱子跟在后面,哭丧着脸,“后厨没事,是……是我在后院烧火煮汤,不小心把柴堆点着了。”
沈有财看着手里的焦鞋,沉默了半晌:“这是谁的鞋?”
柱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他左脚穿着鞋,右脚光着。
沈有财深吸一口气:“柱子。”
柱子:“在。”
沈有财:“你被开除了。”
柱子“扑通”一声跪下:“掌柜的!我错了!我赔!我赔!”
沈有财看着他,又看了看满堂狼藉的大堂,再看了看蹲在棺材旁边、一脸淡定的顾清舟,忽然觉得,自己开这家客栈,可能是这辈子做过最错误的决定。
远处,夕阳西下。
一只大黄狗不知何时蹲在门槛上,歪着头看着满堂混乱。
沈有财看着它,忽然很想问问它——
你要不要来帮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