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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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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有财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打开门,看见岳镇山站在门口。
岳镇山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那身白色长袍,而是一身粗布短打,脚上穿着一双草鞋,头上戴着一顶斗笠,肩上还扛着一根扁担,扁担两头挂着两个木桶。
沈有财愣住了:“岳盟主,你这是……”
岳镇山笑了笑:“去落霞峰啊。”
“可你扛着扁担干什么?”
岳镇山把扁担放下来,认真地说:“我听说顾教主在落霞峰上钓鱼,那山上肯定缺水。我挑两桶水上去,算是孝敬他老人家的。”
沈有财看着他,又看了看那两个木桶,忽然觉得,岳镇山好像对“孝敬”这件事有什么误解。
“岳盟主,”他小心翼翼地说,“落霞峰上有水潭的。”
岳镇山愣了一下:“有水潭?”
“有。而且水很清。”
岳镇山挠了挠头:“那……那我挑点别的?”
沈有财叹了口气:“你什么都不用挑。顾教主让你去,你就空着手去就行。”
岳镇山想了想,把扁担往地上一放:“那不行。我空着手去,太失礼了。”
他转身跑回盟主府,过了一会儿,又跑了出来,手里多了一只鸡、一条鱼、还有一袋子米。
“这些总行了吧?”他问。
沈有财看着他手里的鸡和鱼,忽然觉得,岳镇山这是要去落霞峰做饭,不是去认错。
“行吧。”他无奈地说,“走吧。”
两人出了镇子,往落霞峰方向走去。
岳镇山走在前面,扁担扛在肩上,鸡和鱼在手里晃来晃去,米袋子在腰间晃荡。那样子,不像武林盟主,像个赶集的老农。
沈有财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拨弄算盘。
“岳盟主,”他忽然问,“你挑水挑得动吗?”
岳镇山拍了拍胸脯:“当然挑得动。我当年在魔教总坛,每天要挑二十担水呢。”
沈有财看着他,又看了看那两个空桶,忽然觉得,岳镇山好像很怀念当年挑水的日子。
走了一段路,岳镇山忽然停住了。
他蹲下来,把扁担放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看了看。
沈有财凑过去一看,纸上画着一张地图,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落霞峰路线(凭记忆画的)
地图旁边还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一个方向,旁边标注着:
大概往这边走
沈有财:“……”
“岳盟主,”他指着地图,“你凭记忆画的?”
岳镇山点点头:“三十年没去了,有点记不清了。”
沈有财看着他,又看了看地图,忽然觉得,他们可能要在山里迷路。
“我记得路。”沈有财说,“跟我走。”
岳镇山把地图收起来,扛起扁担,跟在沈有财后面。
两人走了一上午,终于到了落霞峰脚下。
岳镇山抬头看着那座高耸入云的山峰,腿有点软。
“沈掌柜,”他咽了口唾沫,“这山……这么高吗?”
沈有财点点头:“嗯。我上次爬上来,差点没喘过气。”
岳镇山深吸一口气,把扁担换了一边肩膀:“没事。我当年在魔教总坛,经常爬山。”
他率先迈步上山。
沈有财跟在后面。
爬了约莫半个时辰,岳镇山开始喘气了。
又爬了半个时辰,岳镇山的腿开始抖了。
再爬了半个时辰,岳镇山已经爬不动了。
他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大口喘气,手里的鸡和鱼早就不知道扔哪儿去了,只剩下那袋米还挂在腰间。
“沈掌柜……”他喘着气,“歇会儿……歇会儿……”
沈有财也累了,坐在他旁边,掏出算盘拨弄了几下:“我们爬了多久了?”
岳镇山看了看天:“大概……两个时辰?”
沈有财叹了口气:“才到半山腰。”
岳镇山眼前一黑。
他看着那条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的山路,忽然很想回盟主府。
“沈掌柜,”他问,“顾教主……他平时都住在山顶上?”
沈有财点点头:“嗯。第三棵槐树下面。”
“他……他平时都吃什么?”
“不知道。上次我们上去,他让我们给他做了一顿饭。”
岳镇山沉默了。
过了半晌,他忽然说:“沈掌柜,你说……他会不会已经不记得我了?”
沈有财看着他:“你偷了他的菜谱和令牌,还打伤了他。你说他记不记得你?”
岳镇山打了个寒颤。
他想了想,从腰间解下那袋米,又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开始在米袋上写字。
沈有财凑过去看,只见他在米袋上歪歪扭扭地写着:
师父,我错了。
写完,他把米袋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
沈有财看着他,忽然觉得,岳镇山其实挺可怜的。
堂堂武林盟主,爬个山爬得气喘吁吁,还抱着一袋写着“师父我错了”的米,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走吧。”沈有财站起身,“再不走,天黑了。”
岳镇山咬咬牙,扛起扁担,继续往上爬。
又爬了一个时辰,终于到了山顶。
山顶上,三棵槐树静静矗立。
第三棵槐树下,顾老头正拿着鱼竿,专注地盯着水面。
水面上,鱼线尽头挂着一个馒头。
岳镇山站在原地,看着顾老头的背影,腿又开始抖了。
他怀里的米袋“哗啦”一声掉在地上,米撒了一地。
顾老头听到声音,缓缓回头。
他看见岳镇山,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岳镇山?”顾老头放下鱼竿,“你来了。”
岳镇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发颤:“师……师父……”
顾老头看着他,又看了看地上的米袋,再看了看他空着的双手,皱了皱眉:“鸡和鱼呢?”
岳镇山愣住了:“啊?”
“你手里不是拿着鸡和鱼吗?”顾老头问,“怎么没了?”
岳镇山结结巴巴地说:“爬……爬山的时候……掉了……”
顾老头叹了口气:“浪费。那鸡我本来想炖汤的。”
岳镇山:“……”
他没想到,顾老头第一句话居然是问鸡和鱼。
顾老头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到岳镇山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三十年不见,”他说,“你胖了。”
岳镇山低着头,不敢说话。
顾老头又看了看他腰间的围裙(岳镇山一直系着没摘),点了点头:“还系着围裙。看来没忘了本。”
岳镇山终于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师父……我……我错了……”
顾老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手扶起岳镇山。
“起来吧。”他说,“跪着干什么?我又没让你跪。”
岳镇山站起来,腿还在抖。
顾老头转身走到槐树下,盘腿坐下,指了指身边的位置:“坐。”
岳镇山小心翼翼地坐下,离顾老头远远的。
顾老头看了他一眼:“坐那么远干什么?怕我打你?”
岳镇山连忙挪近了一点。
顾老头从怀里掏出一个酒葫芦,喝了一口,递给岳镇山:“喝点?”
岳镇山接过酒葫芦,手还在抖。他喝了一口,被辣得咳嗽起来。
“还是这个味道……”他哽咽着,“三十年了……”
顾老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小子,当年偷我菜谱的时候,胆子不是挺大的吗?怎么现在这么怂了?”
岳镇山低下头:“师父……我当年……是一时糊涂……”
“糊涂?”顾老头哼了一声,“你偷我菜谱,偷我令牌,还打伤我,这叫糊涂?你这叫忘恩负义。”
岳镇山不敢说话。
顾老头沉默了片刻,又喝了一口酒:“不过……算了。”
岳镇山猛地抬头:“师父?”
顾老头看着远处的云海,缓缓道:“三十年了。我在这落霞峰上钓了三十年月亮,也想通了很多事。当年魔教内乱,我被打伤,你趁乱偷了东西跑了……其实也不能全怪你。”
他顿了顿:“江湖嘛,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能活下来,还混成了武林盟主,说明你有本事。”
岳镇山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师父……”
“不过,”顾老头话锋一转,“你打我那一下,还是挺疼的。”
岳镇山连忙说:“我赔!我赔!师父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顾老头想了想:“我要你挑一个月的水。”
岳镇山愣住了:“挑水?”
顾老头指了指山下的方向:“落霞峰上的水潭快干了。你每天挑十担水上来,挑一个月。”
岳镇山看着那陡峭的山路,腿又软了。
“师……师父……”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年纪大了……挑不动了……”
顾老头看着他,笑了笑:“挑不动?你当年在魔教总坛,一天挑二十担都不在话下。现在一天十担就挑不动了?”
岳镇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顾老头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这么定了。明天开始挑水。挑不完,不许下山。”
说完,他转身走到水潭边,拿起鱼竿,继续钓月亮。
岳镇山站在原地,看着顾老头的背影,又看了看那条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的山路,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坑里。
沈有财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他走到岳镇山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岳盟主,恭喜你。”
岳镇山看着他:“恭喜我什么?”
沈有财指了指顾老头:“你师父原谅你了。”
岳镇山看着顾老头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的酒葫芦,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愧疚,还有一丝无奈。
“是啊,”他说,“原谅我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要挑一个月的水。”
沈有财哈哈大笑。
笑声在落霞峰上回荡,惊起了树上的几只麻雀。
远处,那只黄狗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蹲在槐树旁边,摇着尾巴,看着岳镇山。
岳镇山看着那只黄狗,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三十年前。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魔教总坛的院子里,看着师父钓鱼,看着黄狗摇尾巴,觉得自己能这样过一辈子。
后来他偷了菜谱和令牌,跑了出去,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三十年,混成了武林盟主。
他以为自己想要的是权势,是名声,是江湖人的敬仰。
直到今天,他重新站在落霞峰上,闻着熟悉的酒香,看着师父的背影,他才明白——
他真正想要的,不过是这一碗酒,这一棵树,和这一个钓月亮的老头。
夕阳西下,落霞峰上的云被染成了金色。
顾老头坐在水潭边钓鱼,岳镇山坐在他旁边,沈有财坐在槐树下拨弄算盘。
黄狗趴在岳镇山脚边,打了个哈欠。
风吹过槐树,叶子沙沙作响。
岳镇山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江湖最好的样子。
不是刀光剑影,不是恩怨情仇。
而是一群人坐在山顶上,看着夕阳,等着月亮升起来。
虽然,月亮可能永远也钓不上来。
但没关系。
钓月亮这件事本身,就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