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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影子偷糖 季末是在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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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末是在梦里被一声“起床啦”叫醒的。
睁眼,门口没人。
声音是从门缝底下,贴着地板,传进来的。
“哥哥,起床啦——”
“棠棠查房咯——”
季末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后背全湿。
昨晚他几乎是逃回房间的。唐棠那句“谁动了棠棠的账”,在大堂里荡了半宿,荡得他梦里全是正字。
他手忙脚乱地穿衣服,脑子里飞速盘点:
罐子里剩五颗糖,还摆在窗台上。第六颗糖的小人影子,今天不见了。
不知道去哪儿了。
不知道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
下楼。
大堂里灯火通明,唐棠站在前台,围裙系得整整齐齐,梨涡甜甜,账本摊在柜台上。
一切如常。
太如常了。
如常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哥哥早呀。”唐棠冲他招手,招财猫似的,“来来来,做个小游戏。”
来了。
季末迈着给自己送葬的步伐挪过去:“什么游戏?”
“晨检呀。”唐棠从围裙兜里掏出一支小手电,圆滚滚的,还挂着个兔子挂坠,“手手伸出来。”
“……晨检?”
“幼儿园都有晨检的嘛。”唐棠理直气壮,“检查手手干不干净,有没有偷藏糖果呀。”
季末:""
好家伙。
幼儿园审讯法。
他伸出手。手心,手背,指缝,指甲缝——唐棠拿小手电一寸一寸照过去,照得特别仔细,像个老练的海关。
“张嘴。”
“啊——”
季末张了嘴。唐棠踮着脚往里照了照,还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嗯,没有蛀牙。”
“今天还要麻烦哥哥一件小事。”唐棠笑眯眯的,“楼上你的房间,棠棠去打扫一下呀。”
“主要是——”她晃了晃小手电,“窗帘该掸掸灰啦。”
季末心里咯噔一下。
窗台上那五颗糖。
“不用不用!”他脱口而出,“我自己打扫,我这个人有洁癖,别人碰我东西我会睡不着觉,真的,横漂的时候落下的病根,看见别人叠我被子都难受——”
“哦。”
唐棠眨眨眼,答应得出奇痛快。
“那哥哥自己打扫。”
“窗台,记得擦干净哦。”
她笑着说完这句话,转身去摆弄咖啡机了,背影轻快,马尾一跳一跳。
季末站在原地,出了一身白毛汗。
她知道。
她起码猜到一半了。
……
上午十点,阳光正好,店里没客。
季末搬着道具箱路过前台,亲眼目睹了这辈子最离谱的一场审讯。
唐棠蹲在店门口的阳光里,面朝地面,正对着自己的影子。
一问一答。
“糖糖少了一颗。”唐棠盯着影子,“是不是你偷吃啦?”
影子慢了半拍,摇了摇头。
“真的不是你?”唐棠眯起眼,“你老实交代,棠棠不罚你。”
影子又慢了半拍,摇头,摇得很坚决。
“那是风吹跑啦?”
摇头。
“老鼠叼走啦?”
摇头。
“那……”
唐棠抱着膝盖,愁眉苦脸地跟自己的影子大眼瞪小眼。
“那就是有人还回来啦?”
影子,顿住了。
半拍之后,它缓缓地、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唐棠愣住了。
季末也愣住了。
阳光里安静了好几秒。唐棠盯着影子看了半天,忽然噗嗤一笑,伸手在地上戳了戳影子的脑门:
“影子也会说笑话啦。”
“谁会还糖呀。”
“收了棠棠糖的人,一百多年了——”
她笑弯了眼,声音甜甜的,轻飘飘的。
“哪一个,不是安安静静地就变成一家人了呢。”
季末抱着道具箱,脚步没停,脸上肌肉纹丝不动,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因为就在刚才。
影子点头的那一瞬。
它朝着他的方向,极轻、极快地——看了一眼。
影子没有眼睛。
可季末敢用剩下的七条命发誓,那一眼,是“看”。
像是在说:嘘。
……
中午十二点,季末的裤兜里,手机震了一下。
罚单背面抄来的号码。
【江小满:老地方见。城南,陈记面馆。就现在。】
【江小满:别回头,出门前看一眼你们店里有没有人跟着。】
季末捏着手机,抬头看了一圈。
苏晚晴还没回来——出门置办行头,第二天了。
三位DM在地下室挂着。
唐棠在前台给纸片人偶换衣服,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阮眠在画里。
“棠棠。”季末尽量自然,“店里拖鞋该换了,我出去采买点。”
“好哦。”唐棠头也不抬,“哥哥早点回来。”
“路上,”
她给纸偶系好最后一个扣子,抬起头,梨涡甜甜。
“小心呀。”
……
陈记面馆,烟熏火燎,人声鼎沸。
江小满坐在最里面的卡座,鸭舌帽,黑口罩,面前一碗牛肉面,一根没动。
看见季末,她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坐。”
季末坐下,先看面:“这家的面,老郑带我来过。”
“他带每一个新认识的都来。”江小满声音闷闷的,“这家店他吃了十五年。”
“老板看见他,都不用问,直接下一碗宽的,多醋,不要香菜。”
她顿了顿。
“昨天我一个人来的。老板下了一碗,多醋,不要香菜。”
“面坨了,我看着它坨的。”
季末没接话。
有些话,接不上。
“说正事。”江小满从鸭舌帽底下瞥他,“我休假了。带薪的,十五天。名义上是抚恤假,实际上是——”
“上头觉得我疯了。”
“我在案卷里写‘天台上还有第二个人’,写‘监控拍不到的东西’。”她扯了扯嘴角,“主任找我谈话,说小江啊,郑队的案子定性了,失足,你要尊重调查结论。”
“我说郑保国干了三十年警察,三层楼的天台,他能失足?”
“他这辈子从房上拽回来十一个人!”
最后一句,她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去。
面馆里嘈杂,没人注意这边。
季末给她倒了杯茶:“我信你。”
江小满盯着他看了两秒:“你还别说,这句话,全未央市,就你一个活人说过。”
“情报交换。”她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照片,翻拍的档案,“我托了省厅的同学,查你们老板娘。”
“苏晚晴,身份证,户籍,学历,社保,纳税——”
“你猜怎么着。”
季末看着她的眼睛:“查无此人?”
“比查无此人还邪门。”江小满压低声音,“档案是全的。户籍、学历、社保,一条不少,一尘不染。”
“干净得,像是昨天晚上刚被人一个字一个字,填进去的。”
“我同学说,系统里她的档案,创建时间是上个月。”
“可是身份证号的开头,是未央市最早的那批号段。”
“一百年前的号段,上个月才建档。”
江小满用指关节,一下一下敲着桌面。
“小季,你告诉我。”
“什么样的活人,档案是一个月前‘出生’的?”
季末端起茶杯,喝了口凉茶,压住喉头的干涩。
他知道的比这邪门一百倍。
这位“上个月才出生”的老板娘,墓碑上刻着光绪年间的落款。
“我查大团圆剧本杀馆,也有发现。”江小满继续道,“近三年,城东失踪了十一个年轻人,案卷全是‘自行离开,下落不明’。”
“十一个人,失踪前的手机信号,最后一跳,全部落在——”
“老槐街基站。”
“老槐街就两家店。一家修表铺,老板七十岁,腿脚不好。”
“另一家,你们那栋楼。”
季末的心跳,一下一下,跟她的指关节同步。
十一个人。
阮眠的名册上,蝇头小楷记了七个本子。
这只是三年。
“我需要证据。”江小满盯着他,“实打实的证据。人证、物证、名单、账目,什么都行。有了它,我能直接捅到市局督察,绕过我们主任。”
“你天天在那楼里。”她一字一顿,“你,有没有,能带出来的东西?”
季末沉默了很久。
“有。”
“一份名单。一百六十四年,每一个进了那栋楼、没能活着出来的人。”
江小满的呼吸,明显停了一拍:“在哪儿?”
“在一个……你暂时没法理解的地方。”季末斟酌着,“给我几天,我想办法弄出来。”
【叮。】
系统的提示音,毫无预兆地响了。
【任务一线索更新。】
【检测到可行路径:举报(借人类执法渠道)。】
【提示:呈交“实证”可达成任务一第一档——举报关店(片酬1-3点)。】
【提示:实证效力,决定执法介入深度。】
【注意:名单若为唯一孤证,仅可关店,不可救人。】
季末扫了一眼最后那行字,眼皮一跳。
仅可关店,不可救人。
系统的意思很明白:就算举报成功,大团圆关门了,地下那些戏服里的魂,一个都出不来。
苏晚晴换个门脸,接着唱。
要想真了结——
还得偷针。
……
回到大团圆,是下午四点半。
季末一进门,脚步就钉在了原地。
大堂里,坐着苏晚晴。
她今天回来得比说的早。一身月白的旗袍,坐在打光最好的那张桌子边,脚边搁着一只樟木戏箱,箱盖敞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戏服。
她在一件一件地,拿手熨戏服的领口。
“回来啦。”苏晚晴头也没抬,声音温温柔柔,“拖鞋,买到了吗?”
“……店里拖鞋还挺结实,我看了看,不用换。”
“哦。”苏晚晴笑了笑,熨平一道褶子,“季末。”
“今天,店里是不是少了一点甜?”
季末的血,唰一下凉了半截。
“我这人,鼻子灵。”苏晚晴慢慢抬起头,眼波流转,笑意盈盈地看过来,“熬了百年的戏,闻得出台上的甜、酸、苦、咸。”
“今天一进门,就闻到——”
“少了一颗。”
“甜。”
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樟木箱里樟脑丸的气息。
季末喉咙发紧,脑子飞速空转,演技、借口、谎言,全在舌尖上排着队——
“啊!”
一声脆生生的叫,从前台方向炸开。
唐棠从柜台后面冒出来,手里举着一杆小秤,秤盘上还沾着糖霜。
“老板,是我吃啦!”
她小跑过来,站在季末前面半个身位,理直气壮地举着秤:
“昨天熬新方子,桂花蜜放多啦,棠棠怕酸,尝了一颗压压味儿嘛。”
“就是账上忘了记,这就补!”
她说着,掏出账本,拿铅笔头在页脚飞快描了一行小字,转过去给苏晚晴看。
苏晚晴没看账本。
她看着唐棠。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季末后背的衣服,全贴在了身上。
然后她笑了,抬手,虚虚地点了点唐棠的额头:
“棠棠也到了,爱偷嘴的年纪了。”
“吃就吃了。”
“只是往后——”
她收回手,重新低头,去熨那件戏服的领口。声音还是那么温柔,温柔得像唱词:
“记着,你的账,”
“不许错。”
“错的账,是要拿别的东西,平的。”
“哎。”唐棠脆生生地应了,“棠棠记下啦。”
苏晚晴收起戏服,起身,抱着樟木箱上楼了。经过季末身边时,脚步没停,只留下一句:
“季末,你的戏服,后初就到了。”
“到时候,试给你看。”
后初。
七月初三。
还剩五天。
……
夜里十一点,打烊。
季末没回房。
他猫在二楼楼梯口的阴影里——今晚他学乖了,揣了块从厨房顺来的黑布,把自己连头带脚罩住。他赌皮影的“看”,靠的是光。没光的地方,人形看不见。
大堂只留了门口那盏长明灯。
唐棠没睡。
她搬了张小凳,坐在灯下,从围裙最里层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个纸人。
巴掌大,纸扎的小人,边角都磨圆了,颜色褪得发灰,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她把纸人摆在膝盖上,拿袖子,一点一点擦它身上的灰。
“爹。”
她开口了。
声音还是软软的,只是没有了白天的甜。
“今天账错了。”
“不是棠棠记错的。棠棠数了三遍,一道一道数的。账上六道,影子手里,五颗。”
“少了一颗。”
她擦纸人的手,停了停。
“做买卖的,账不能错。”
“这是你教我的。”
“那年我六岁,趴在柜台上学写字,你说,棠棠啊,咱家铺子小,可账要清。账清了,人心里才清。”
季末在黑布底下,屏住呼吸。
“铺子没了以后,棠棠一直记得呢。”
“后来老板娘来了。她说,你爹扎的纸活,是她见过最好的。她说,可惜纸是死的。”
“她说,她有法子,能让纸,动起来。”
“让纸活起来,要借一点光。”
“爹,棠棠现在,可会动了。”
唐棠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那个旧纸人,声音轻得像一页纸:
“就是账,越来越多了。”
“记满一本,换一本。”
“老板娘说,等这本记满,戏就唱完了,大家就都团圆啦。”
“棠棠等了好多个本子了。”
大堂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季末以为她说完了。
“爹。”
唐棠忽然又开口,声音很轻,带一点点鼻音。
“影子跟我说,糖不是丢啦。”
“影子说,是有人——还回来了。”
“还哎。”
“一百多年了,头一回呢。”
“头一回,有人不想入账。”
“头一回,有人想从棠棠这儿……”
她抬起头,看着那盏豆大的长明灯,笑了一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愣是没掉下来。
“走出去呢。”
然后。
她慢慢转过头。
朝着二楼楼梯口,朝着那团黑漆漆的、自以为藏得天衣无缝的阴影。
梨涡,甜甜地陷下去。
“哥哥。”
“你说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