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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屋里甜了一下 ...


  •   季末是被自己定的闹钟震醒的。

      清晨五点四十。

      他顶着两个黑眼圈爬起来,扒着二楼楼梯口的栏杆往下看。

      昨天夜里那排糖还在窗台上摆着,一颗不少。第六颗糖的小人影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蜷着了,改成了盘腿坐,像是在等他起来陪它。

      季末决定无视它。

      今天有正事——摸清唐棠那个“慢半拍”的规律。

      ……正事之前,先办件小事。

      他揣着昨晚想好的说辞下了楼。店里还没开门,唐棠正踮着脚够门楣上的铜铃铛,晨光从玻璃门斜斜切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铺到楼梯口。

      季末就站在她的影子上。

      唐棠够着了铃铛,擦了擦,跳下来。

      一秒后,她的影子才慢吞吞地跳下来。

      “早呀。”唐棠回头看见他,眼睛一亮,“今天起得好早!”

      “早。”季末清了清嗓子,进入正题,“棠棠,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你们家的账——”季末斟酌着用词,“有没有那种,呃,分期还款的政策?”

      唐棠歪着头,梨涡浅浅地陷下去:“分期是什么呀?”

      “就是,一天吃一颗,太急了。”季末循循善诱,“能不能改成三天一颗,细水长流,感情更长久。”

      “不行哦。”

      拒绝得干脆利落。

      “糖放久了会返潮的。”唐棠特别认真地跟他解释,像在科普,“返潮的糖,就不甜了。”

      “所以糖要趁甜的时候吃掉,一天一颗,一天都不能空。”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软软的:

      “账也是。”

      季末:"……"

      行吧,至少人家给了个食品安全的理由。

      谈崩了,但也不算全无收获。唐棠翻开随身的小账本,拿铅笔头在上面涂涂改改——季末用余光看见,她把昨天“新人糖”那一道,用橡皮擦掉了,旁边重新写了一行小字。

      他凑近了瞄了一眼。

      那行小字圆圆的:【见面礼,不入账。】

      “咦,你偷看。”唐棠把本子往怀里一收,也不恼,笑眯眯的,“记账要公平嘛。见面礼是白给的,白给的不算账。”

      “那什么算账?”

      “罐子里那六颗呀。”唐棠掰着手指头数,“一天一颗,都是你亲手收的。”

      “第七颗——”她数到这儿,手指头停在半空,梨涡深深,“棠棠亲自喂。”

      季末扯了扯嘴角:“那我可真是谢谢你了。”

      “不客气!”

      ……真的是一句都不带接空子的。

      ……

      上午的观察,收获很大。大到季末后背发凉。

      大团圆是剧本杀馆,讲究个氛围感,一进门就是七八种灯:吊灯、壁灯、烛台、地灯、灯笼串,一个赛一个昏黄。

      在这七八种光源底下,唐棠有七八个影子。

      每个影子,都慢半拍。

      但慢的节奏,还都不一样。

      唐棠弯腰摆剧本,东边墙上的影子已经直起来了,西边地上的还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她转身,吊灯下那个影子往左,烛台边那个影子往右——

      七八个影子,七八种慢法,各干各的。

      季末看得头皮发麻。

      这哪是一个人,这分明是一支……影子仪仗队。

      更瘆人的在后面。

      上午十点多,店里没客,唐棠趴在柜台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季末路过前台,下意识扫了一眼她的影子们。

      七八个影子里,有七个都在跟着打瞌睡。

      只有一个——门口灯笼串底下那个——直挺挺地站着。

      面朝着他。

      影子没有五官。可季末就是觉得,它在看他。

      他跟那个影子对峙了三秒,喉咙发干,慢慢挪开了视线。

      打瞌睡的唐棠忽然嘟囔了一句梦话,声音甜甜的:

      “……糖糖要收好……”

      季末:""

      大哥,你影子在看什么,你自己管管。

      ……

      结论很快出来了:白天人多灯杂,影子乱成一锅粥,根本没法下手。

      要动手,得挑单一光源——清晨,或者黄昏。

      一束光,一个影,清清楚楚。

      ……

      中午,唐棠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拎着一个塑料袋,直奔季末。

      “给!”

      袋子里是一杯豆浆,还烫手。

      “热的。”唐棠把杯子塞进他手里,特别骄傲,“你胃寒嘛,老板娘说的。棠棠记性好吧?”

      季末捏着那杯豆浆,一时间没说出话来。

      一个想用七颗糖收走他命的皮影精,记得他胃寒。

      “……谢了。”他说,“多少钱,我给你。”

      “不要钱。”唐棠摆摆手,梨涡一陷,“棠棠请的。”

      “哦对了。”她像是想起什么,从围裙兜里又摸出一颗糖,往他手里一塞,“这颗也是请你哒。”

      季末浑身一僵,糖捏在指尖,跟捏着□□似的:“这颗……记账吗?”

      “这颗不记。”唐棠笑得眉眼弯弯,“这颗是棠棠自己的糖,不是份子糖。”

      “道歉糖。”

      “道歉?”季末一愣,“你道什么歉?”

      “上午那个呀。”唐棠朝店里努了努嘴。

      季末回头,这才发现「民国老宅」门口一片狼藉——地毯掀了,道具箱子全倒了,一架纸糊的老式留声机歪在墙角,眼看是活不成了。

      上午来过一桌客人,五个大学生,玩得那叫一个投入,全场最积极的拆家行动。

      “收拾是咱们俩一起收拾的嘛。”唐棠理直气壮,“客人拆的,棠棠替他们赔你一颗糖。礼数到了。”

      季末低头看着掌心那颗糖。

      同样的小糖纸,同样的桂花香。

      “这颗真不记账?”他不放心,又确认了一遍。

      “不记不记。”唐棠摆手,“账上的糖是账上的,棠棠的糖是棠棠的,分得清清楚楚。”

      “记账要公平嘛。”

      季末把那颗糖揣进兜里,心情复杂。

      好家伙。

      全店上下,唯一一颗安全的糖,是妖精自掏腰包请的。

      这找谁说理去。

      ……

      下午三点多,出了一桩小事故。

      天说变就变,一大团乌云压过来,把太阳吞了。

      店里的光线陡然一暗。

      就在那一瞬间——季末正好在前台边上,亲眼看见——

      唐棠卡了一下。

      不是停顿,是“卡”。

      她本来正伸手去够账本,光线一暗,她的动作像是被谁按了暂停键,手掌僵在半空,指尖凭空抖了两下,像一段信号不好的视频,掉了三帧。

      然后太阳出来了,光线一满。

      唐棠的手顺利落下去,够到了账本,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她自己毫无察觉。

      季末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原来如此。

      灯影照出来的“人”,跟投影仪一个道理——光一暗,就得掉帧。

      他盯着唐棠的背影看了半晌,心里那个计划,慢慢有了个雏形。

      光,是她的命门。

      ……

      傍晚收场,客人都走了,三位DM下了地下室。苏晚晴今天午后出的门,说去置办行头,还没回来。

      店里就剩季末和唐棠。

      季末看看窗外——夕阳正好,又低又斜,一整片橘红色的光从大门口灌进来,在地板上铺出长长的一条。

      一束光,一个影。

      完美的窗口期。

      “棠棠。”季末装作随意,“我去把里屋的灯关了啊,省点电。”

      “好哦。”唐棠蹲在门口的鞋架前,一双一双地摆客用的布拖鞋。

      季末走进店里深处,把吊灯、壁灯、烛台,一路全关了。

      他特意留了「民国老宅」最里头那盏壁灯——阮眠的画就在那儿,灯灭了她怎么办?他不知道画中人需不需要光,但保险起见,留着。

      一路关到前台后头,只剩最后一盏——总闸旁边那盏老式绿罩灯。

      他伸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拉了闸。

      咔哒。

      整家店瞬间黑了下去,只剩门口那条夕阳,橘红一条,像舞台追光。

      “呀。”黑暗里,传来唐棠的声音,“停电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

      季末的耳朵边上,贴上来一个声音。

      很近。近得像是有人贴着他的耳廓说话。

      可唐棠明明蹲在三米外的门口。

      那个声音一字一顿,又轻又慢,每个字都拖着长长的尾巴,像纸片在风里打转:

      “别、怕、呀——”

      季末浑身的汗毛,唰一下全立起来了。

      他猛地回头——身后黑黢黢的,什么都没有。

      再回头看门口——夕阳那道光里,唐棠蹲得好好的,抱着拖鞋冲他笑:“是不是停电啦?棠棠最怕黑了,快去找电闸!”

      三米。

      刚才那个声音,贴着他的耳朵。

      三米外的姑娘,笑着说“棠棠最怕黑了”。

      季末扶着柜台,缓缓深呼吸,用尽全身的教养才没有当场尖叫。

      他伸手,把闸推了回去。

      咔哒。满店的灯次第亮起。

      “呼——”唐棠拍着胸口,“吓死棠棠了。”

      季末盯着她看了两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是啊。”

      “吓死了。”

      怕黑?

      不好意思。

      黑,才是您的老家吧。

      ……

      电闸风波过去半小时,天光又暗了一层,夕阳压到了最低,那条橘红的光,又扁又长地铺在门口地板上。

      最后的机会了。

      季末没有再关灯——有了刚才那出,他不敢再制造全黑,只把前厅的灯都调暗了,只留夕阳做主光源。

      唐棠还在门口摆拖鞋,摆完最后一双,她拍拍手站起来,转身朝前台走。

      她的影子,留在原地。

      就是现在。

      唐棠已经走出了那片光,可她的影子还留在光里,保持着蹲姿,慢了半拍,正慢吞吞地要站起来——

      影子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拍拖鞋的动作,五指张开,摊在地板上。

      季末动了。

      他从柜台后闪出来,三步并两步,蹲下,从兜里掏出那颗糖——罐子里拿出来的“晚安糖”,在他裤兜里焐了一下午——

      把糖,轻轻放进影子的手心里。

      然后,压着嗓子,用毕生最诚恳的语气,说出了那两个字:

      “还你。”

      世界安静了一瞬。

      影子的五根手指,合拢了。

      糖,陷进影子里,像一颗石子沉进黑黢黢的水面,无声无息,没了。

      成了?!

      季末心脏狂跳,刚要起身——

      三米外,唐棠的脚步,停了。

      她站在阴影里,慢慢回过头,一脸茫然地眨眨眼,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嘴唇。

      “咦。”

      她歪着头,四处张望,鼻尖轻轻动了动,像只嗅到味道的小兽。

      “哥哥——”她看向季末,声音软软的,透着天大的困惑,“你有没有觉得,”

      “屋里,突然甜了一下?”

      季末蹲在原地,保持着蹲姿,一动不动,用尽毕生演技,露出一个茫然的表情:

      “……可能是老板娘的花开了?”

      “花?”唐棠眨眨眼,“老板娘的花,早上就谢啦。”

      她狐疑地嗅了嗅,又嗅了嗅,最后挠挠脸:“算了。”

      “可能是棠棠想吃糖了,嘻嘻。”

      她转身回了前台,梨涡照旧甜甜的。

      季末维持着蹲姿,冷汗顺着后腰往下淌。

      ……

      当晚,季末回到房间,反锁,抵门,一套流程行云流水。

      窗台上,他先数糖。

      罐子里的六颗,只剩五颗了。

      他退给影子的那颗“晚安糖”,没了。不是回来了,是从罐子里彻底没了——影子收走的糖,从源头扣账。

      实物,退掉了。

      他满怀期待地唤出系统。

      【叮。】

      【检测到“退份子”行为。】

      【定形进度:6/7。】

      纹丝不动。

      季末盯着那行字,眼皮直跳:“系统,我糖都退了,怎么还是六颗的进度?”

      【提示:份子(实物)已退还:1颗。】

      【提示:契约凭证(账),未注销。】

      【定形进度,以账为准。】

      以账为准。

      季末盯着窗台上那五颗糖,看了足足一分钟,缓缓咂摸出味儿来了。

      糖是货,账是契。

      货退了,契还在。

      那本巴掌大的正字账本,才是真正拴着他的东西。

      ……

      他没耽搁,借着收尾掸灰的由头,摸进了「民国老宅」。

      “小姐。”他对着油画,压低声音,“出事了。糖我退了,影子收了,可账没销。”

      屏风后转出月白的身影。阮眠听完,写字板悬了半天,落笔很慢:

      【影子收糖,是收“份子”。】

      【账,在人身上。】

      “人身上……”季末皱眉,“你是说,得唐棠亲手把那道账划了,才算真销?”

      【嗯。】

      【一百年了,头一回有人把糖递到影子手里。】

      【可惜,只做成了一半。】

      季末扒着画框,做最后的挣扎:“那账本……她睡觉的时候,放哪儿?”

      写字板顿了顿。

      【我没见账本离过她的身。】

      【糖是她的命。】

      【账,是她的魂。】

      【命你退掉一颗,她今晚就会知道。】

      季末的心,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今晚。

      ……

      夜里十一点半。

      季末没睡。他贴着二楼楼梯口的墙根,往楼下大堂里看。

      店门反锁了,灯全灭了,只剩门口那盏长明灯——馆规第一条,留灯——豆大的一点光。

      唐棠没在二楼,也没睡。

      她搬了张小凳,坐在前台后头,膝盖上摊着那本正字账本。

      她对面是一面空墙。

      季末看见——他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幕——

      唐棠坐着,她的影子,站着。

      影子站在墙上,离开了她三步远,摊开两只手掌,掌心朝上。

      影子的掌心里,静静躺着五颗小小的糖影。

      一、二、三、四、五。

      人形和影子,隔着三步,在对账。

      唐棠拿铅笔头,指着账本,一道一道地数,嘴唇无声地动。数完账本,又抬头数影子的掌心。

      数了一遍。

      又数了一遍。

      第三遍数到一半,她停住了。

      大堂里安静得可怕。

      季末看见,唐棠保持着抬头的姿势,一动不动,坐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先动的,是墙上的影子。

      影子缓缓收拢五指,把那五颗糖影攥进手心,一步一步,贴着墙,朝前台挪过去。

      半拍之后,凳子上的唐棠才跟着站起来。

      反了。

      平时是影子慢她半拍。

      现在,是人慢影子半拍。

      唐棠走到大堂正中间,站在那点豆大的灯光里,仰着脸,把那本账本,轻轻贴在胸口。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黑漆漆的大堂,看向二楼,看向每一处黑暗。

      声音还是软的,甜甜的,一字一顿:

      “谁呀——”

      “动了棠棠的、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屋里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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