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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皮影店里没有黑暗 “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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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你说是吧?”
这句话在大堂里飘着,飘了一圈,落回季末耳朵里。
季末顶着那块黑布,蹲在楼梯口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他现在有两个选择。
一,装傻。赌她只是诈他,赌皮影的“看”真的靠光,赌这块从厨房顺来的黑布是天底下最完美的伪装。
二,出去。
黑暗里,唐棠轻轻笑了一声。
“哥哥藏得可好啦。”
“黑布都蒙上啦,连脚趾头都盖住啦。”
“可惜哦。”
她甜甜地、慢悠悠地说:
“皮影住在光里,也住在影里。”
“这个店里——”
“没有黑暗。”
季末掀开黑布,站了起来。
装傻的选项,卒。
……
“哥哥出来啦!”
唐棠坐在小凳上,拍拍身边的位置,梨涡甜甜,“坐呀。”
季末一步一步挪过去,坐下。跟一只妖怪并排坐在深夜的长明灯下,这画面怎么想怎么荒诞。
“你都看见了?”他问。
“嗯,从你裹上黑布就看见啦。”唐棠点头点得很乖,“哥哥蹲得好辛苦,蹲了一个多钟头呢。”
“那个……昨晚我拉电闸那回。”季末忽然想起一件很要命的事,“你在黑暗里贴着我耳朵说话——”
“嗯!”唐棠眼睛一亮,声音一下子委屈起来,“棠棠跟你贴贴,你怎么不理棠棠呀!”
“棠棠说了‘别怕呀’,你就跑了!跑得好快!”
季末嘴角抽搐:“我以为我要死了。”
“为什么要死呀。”
“贴贴而已嘛。”
“贴贴又不会死。”
她说着,往季末这边凑了凑,脑袋歪着,看起来真心实意地困惑:一个贴脸杀,怎么就把人吓成那样了。
季末看着这张甜津津的脸,一时间不知道该先纠正哪一部分。
行吧。
在皮影的世界观里,黑暗里贴着耳朵说话,是社交。
……
“哥哥要不要吃糖?”
唐棠从围裙兜里摸出一个小铁盒,哗啦一倒,掌心三颗桂花糖,“棠棠请你,不入账的那种哦。”
“不了。”
“那棠棠吃啦。”
她剥开一颗糖纸,动作很轻,像拆什么宝贝。
然后,季末看见了这辈子见过最安静的一幕——
她把糖放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笑得满足。
而她脚边的影子,慢了半拍,摊开手掌。掌心的糖影,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像一滴墨落回砚台。
她嘴里的糖,是空的。
真正吃糖的,是影子。
一颗糖,喂了两个棠棠。
季末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半天,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姑娘连吃颗糖,都是一个人过的。
“好吃吗?”他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好吃呀。”唐棠腮帮子鼓鼓的,眼睛弯弯,“甜的。”
“哥哥你也尝尝嘛。”
“糖这个东西呀,一个人吃是甜的。”
“两个人吃,是甜上加甜哦。”
季末面无表情地把这句话,记进了心里的小黑账本。
甜上加甜。
七颗糖,甜上七天,最后甜成一件衣裳。
……
“审你咯。”
唐棠忽然坐直了,小手往膝盖上一放,账本摊开在两人中间的小凳上,像块惊堂木。
“第一个问题。”
她伸出一根手指。
“糖,是你还给影子的,对不对?”
季末深吸一口气。
事到如今,认了。
“对。”
“嗯!”唐棠在账本上不知记了什么,继续,“第二个问题。”
第二根手指伸出来。
“退糖法——”
她的眼睛在灯下亮晶晶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收成一个很认真的弧度。
“谁教你的?”
来了。
季末后背的汗,唰地下来了。
这个问题背后站着阮眠。一个记了一百六十四年名字的画中人,一个藏了七本账的卧底。唐棠只要顺着这条线查下去——
“我自己琢磨的。”季末面不改色,“我上辈子是唱皮影戏的,胎里带的学问。”
“骗人。”
唐棠戳穿得毫不留情。
“琢磨不出来的。”她摇头,马尾一晃一晃,“慢半拍是影子的事,影子里的事,外人一百年都没人琢磨明白过。”
“再说啦——”
她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软软的:
“上辈子唱皮影的,这门手艺,早失传啦。”
“棠棠找遍了全城,一个会唱的都没有了哦。”
最后这句,她轻轻叹了口气。
像是随口一说,又像是有很旧很旧的东西,在话底下沉着。
季末绷着,咬死不松口:“反正不是别人教的。就是我。季末。自研。独门。”
唐棠盯着他。
灯下的姑娘,眼睛弯弯,梨涡浅浅,盯人的样子却像两口很深的井。
就在这时——
地上的影子,动了。
唐棠的影子,慢了半拍地,朝她摇了摇头。
唐棠一愣:“你别替他说话。”
影子慢了半拍,又摇头,摇得很坚持。
“……你什么时候跟他一伙的啦?”
影子不答,当然,影子不会答。它只是慢半拍地,重新站直,站回了它主人的脚后跟,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唐棠盯着自己的影子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季末以为她要发火。
然后她转回头,忽然泄了气似的,笑了:
“行吧,不问了。”
“反正这个店里,会退糖法的,拢共——”
她掰着手指头,笑眯眯:
“唔,数得过来嘛。”
季末的心脏,被人隔着胸口感慨地捏了一把。
她心里门儿清。
她就是不追。
……
“第三个问题。”季末决定不坐以待毙,反客为主,“你打算怎么办?”
“告诉老板娘?”
唐棠没说话。
她低下头,翻开账本,翻到季末那一页。
六道正字,铅笔描的,端端正正。
“棠棠的账,错了。”她声音轻轻的,“差一颗。”
“老板娘今天说啦——”
她抬起头,学着苏晚晴的腔调,温温柔柔,字字分明:
“错的账,是要拿别的东西,平的。”
“上一个账错的,是给后厨记菜的那位。”
“错了一根葱。”
“后来呀,后厨就不记菜啦。”
“因为后厨也不在啦。”
季末听懂了。
什么“棠棠也到了爱偷嘴的年纪”。
今天那句“是我吃啦”,根本不是替他挡枪那么简单——
账错,在苏晚晴的店里,是会死人的。
唐棠抢着认下“偷嘴”,第一个保的,是她自己。
“所以,”唐棠合上账本,抱在怀里,像抱着救生圈,“哥哥,你要帮棠棠。”
“把这个账——”
“平掉。”
季末盯着她看了半天,缓缓开口:“我有个更好的提议。”
“七月初三之前,我不动你的账。”
“七月初三之后——”
他指了指那六道正字:
“我请你,把这本账,一笔一笔,全销了。”
“连本带利。”
唐棠抱着账本,眨了眨眼。
“销账呀。”
“销账就是散场啦。”
她说到“散场”两个字,声音忽然轻下去。
“开幕,棠棠看了一万次啦。”
“每天下午,客人进门,灯全打开,锣一响——开幕啦。”
“百年祭呀,店庆呀,合同戏呀——开幕开幕开幕。”
她掰着手指头数,数着数着,手指头停住了。
“可是散场——”
“散场是什么样的呀?”
她抬起头,很认真地问季末。
灯下那张脸,甜津津的,眼睛却空落落的,像一间散了客的园子。
“灯全灭了,客人都走了,角儿卸了妆,台上台下一擦,各回各家——”
“是那样的吗?”
“棠棠记不清啦。”
“老板娘说,戏唱完,大家就团圆啦。棠棠等了好多个本子了,一本记满,换一本,一本记满,换一本——”
“团圆,一直没来。”
“散场,也一直没来。”
“什么都‘一直没来’。”
她抱紧账本,忽然小声说:
“棠棠百年没有‘下过班’了。”
季末坐在那儿,喉咙有点堵。
检场鬼想散场。
画中人想下台。
皮影精想下班。
这栋楼里所有的东西,妖也好,鬼也好,精也好,要的竟是同一件事——
散场。
而这座城叫未央。
未央,未央。
永远没有结尾的意思。
“我带你看。”季末听见自己说,“七月初三,我让你下班。”
“拉钩。”
唐棠伸出小指。
季末看着那根白生生的小指,看了两秒,伸出自己的小指,勾了上去。
指尖相触的一瞬,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
软的。
是纸的软。
“盖章啦!”唐棠笑弯了眼,收回手,“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一百年。
这年头连起誓的计量单位,都这么吓人。
……
“那现在,约法三章哦。”
唐棠竖起三根手指,进入了商务模式。
“第一条。棠棠不告诉老板娘。”
“但是哥哥要保证,别让老板娘‘闻’出来。她鼻子灵得很,你少在她跟前晃,晃也离她头发远一点。”
季末心里咯噔一下。
离她头发远一点。
“第二条。第七颗糖,棠棠还是要喂的。”
季末蹭地绷直了:“你不是——”
“店规嘛。”唐棠摊手,一脸无辜,“做戏要做全套。第七颗糖不喂,老板娘第一个不答应。”
“不过呀——”
她凑过来,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天大的便宜:
“棠棠可以喂得慢一点。”
“喂之前,棠棠会数十个数哦。”
“数得很慢很慢很慢的那种。”
“哥哥数到三的时候,就要开始跑啦。”
季末:"……"
这算什么,死亡倒计时客服版?
“第三条。”唐棠收起手指,笑眯眯,“散场那天,棠棠要帮忙。”
“帮什么忙?”
“把灯,全部打开。”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还是那么甜,梨涡还是那么深。
可季末莫名觉得,大堂里的温度降了一度。
灯全打开。
七八种光源,七八个影子,每个影子都是她。
他想起白天那个直挺挺“看”他的影子。
“好。”季末说,“成交。”
……
谈判结束,唐棠抱着账本起身,抱着她的小凳,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往柜台走。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住,回过头。
“对了。”
“哥哥是不是,想偷老板娘的簪子呀?”
季末浑身的血,瞬间凉透。
“你、”
“别紧张嘛。”唐棠摆摆手,“没人告诉棠棠。是你自己露的馅——你跟老板娘说话的时候,眼睛老往她头发上飘。”
“飘了三天啦。”
……完了。
他自以为藏得天衣无缝的注视,在皮影眼里跟聚光灯似的。
“棠棠提醒你一件事哦。”
唐棠走回来,蹲下,在季末耳边,用说悄悄话的音量:
“想偷针的,你不是第一个。”
“第二个拆台的哥哥,就是想偷针。”
“他可厉害啦,等呀等,等到了老板娘百年一次‘下妆’,针都离了头发,搁在妆台上——他连针盒都摸到啦。”
“后来呀。”
她朝地下室的方向,轻轻努了努嘴。
季末顺着看过去。
黑黢黢的楼梯口,通往地下服装间,通往那一排一排,安安静静挂着的衣裳。
“摸到针盒,就算‘动了针’。”唐棠轻声说,“契上有规矩,老板娘有感应。她那晚的戏,唱得特别、特别长。”
“唱到最后,那位哥哥自己走上台,自己穿了戏服,自己把名字,报给了提词人。”
“谁都没碰他哦。”
“是他自己‘入戏’的。”
季末坐在黑暗里,手脚冰凉。
不是没人偷成过。
是偷针的人,连自己怎么死的,都是自己亲手办完的。
“所以呀,哥哥。”
唐棠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灯光在她背后,把她的影子铺得很长,一直铺到季末脚边。
“七月初三,老板娘上‘大妆’,绷新头。”
“簪子要取下来,搁在妆台上。”
“一炷香。”
“香烧完之前,新头上头,缝魂针归位——”
“过了这村,再等一百年。”
“一炷香里,你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哥哥自己想清楚哦。”
“摸针盒都算‘动了针’……”
她笑眯眯地补了最后一刀:
“那用别的东西‘请’针呢?”
“这个漏洞,第一个哥哥试过没有,棠棠就不知道啦。”
说完,她抱着小凳和账本,蹦蹦跳跳地走了。
马尾一跳一跳,消失在柜台后面。
……
季末在原地坐了很久,才扶着楼梯,一步步挪上二楼。
一炷香。
摸针即死。
入戏即死。
前车之鉴就挂在楼下,一件衣裳一件衣裳,挂得整整齐齐。
他推开房门,反锁,抵椅子。
然后他看见,窗前站着一个月白色的身影。
阮眠。
不知道等了多久。
狐面具外的那只眼睛,在黑暗里静静地看着他。胸前的写字板,缓缓举起来。
上面一行字,墨迹很新:
【她跟你说了什么?】
季末靠着门,长长吐出一口气,正要开口——
他的余光,扫到了床。
枕头上的糖罐,没了。
原先摆罐子的地方,压着一张字条,字迹圆圆的,每个字都画着小弯钩:
【罐子棠棠先收回来啦——防止哥哥再“退货”嘻嘻。】
【晚安糖,今晚没有咯。】
【但是别担心哦。】
【第七颗,棠棠给你留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