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无声》孱人

9、说不清的感觉 夏晴是在教

　　夏晴是在教学楼底下那棵老香樟树旁边追上宋知雨的。

　　宋知雨蹲在树根旁边，背靠着粗粝的树干，缩成小小一团。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呼吸又急又乱。像一只受了惊的猫。

　　夏晴没急着说话。站了一会儿，慢慢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抽了一张，递过去。

　　“擦擦。”

　　宋知雨没接。声音从膝盖缝里闷闷地传出来：“我是不是很过分？”

　　“什么过分？”

　　“他们对我那么好……”宋知雨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郑言每天都给我带吃的。徐阳清虽然老跟我吵架，但他每次物理笔记都借我抄。我知道他们是真的喜欢我。我知道的。可我就是……我就是……”

　　说不下去了。脸又埋回去。后半句掉进膝盖缝里，谁也接不住。

　　夏晴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树根旁边。也不管地上的灰会不会蹭脏裤子。

　　“你知道你像什么吗？”夏晴说。

　　宋知雨没吭声。

　　“你像只刺猬。别人一靠近，你就把刺竖起来。扎得人家满手血，自己还缩成一团抖个不停。”

　　宋知雨肩膀颤了一下。

　　“我不是在骂你。”夏晴伸手，把她额头上那缕湿漉漉的刘海拨到一边。动作很轻，“我是说，你不想谈恋爱，没关系。但你不用躲。直接跟他们说清楚就行了。”

　　宋知雨沉默了很久。树上的蝉叫得很响。一声接一声。像要把整个夏天撕开。

　　“我害怕。”她终于开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害怕有人喜欢我。”

　　夏晴没有追问为什么。她只是往宋知雨那边挪了挪，肩膀贴着肩膀。两个女孩就这么靠着树干坐着。谁也没再说话。蝉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安静得能听见树皮缝里蚂蚁爬。

　　过了不知道多久，宋知雨的情绪终于平复下来。她吸了吸鼻子，用夏晴给的纸巾胡乱擦了一把脸。低声说：“我想坐到后面去。离他们远点。”

　　夏晴点了点头：“行。后面靠墙那排有个空位。我陪你去。”

　　那天之后，宋知雨搬到了教室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夏晴也跟着搬了过去。前桌变成了一对情侣档——不是真情侣，是刘虹和张小菲。她俩本来就坐一起，看到宋知雨搬过来，也凑了过来。四个人把后排那片占得满满当当。

　　徐阳清和郑言都没再提表白的事。

　　徐阳清还是会在收作业的时候回头看她一眼。但不再多说什么。那一眼很短，收得也快。像递出去一样东西，对方没接，他就缩回手，揣兜里。下次再递，再缩。缩到后来，递的动作越来越小，小到他自己都快忘了在递什么。

　　郑言的零食没断。只是不再单独给她了。他买一大袋，每个人都分。分到宋知雨的时候，手停了一秒。然后放了两包在她桌上。多出来那一包，谁也没提。宋知雨也没提。她只是把两包都收进抽屉里，一包都没吃。

　　宋知雨想说不用。但看到郑言已经转过头跟张弛说话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咽回去的话在嗓子眼里搁着，搁了一节课，放学才忘。第二天又想起来了。想起来又咽回去。她那点想说的话，全在嗓子眼儿里过完了日子。

　　沈砚那段时间没跟她说过一句话。

　　他依然坐在右上角。依然跟陆燃他们打打闹闹。依然在课间跟许婷和夏浅浅聊天。宋知雨从最后一排看过去，只能看到他的侧脸和后背。从第三排到最后一排，隔了一整个教室。她搬走那天，他连头都没回。她心想，原来一个人不回头，是这么轻易的事。他大概根本没注意到她搬走了。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根本不在乎。她后来又替他想了个理由——也许他脖子落枕了。想完自己都觉得可笑。

　　宋知雨有时候会盯着他的背影发呆。她想起那天他靠在门框上问她“你选我哪个兄弟”时的表情。那双眼睛，明明是在笑的，却让她觉得她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心脏。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可她不敢想。她连郑言和徐阳清的表白都接不住。怎么可能去招惹沈砚。郑言给零食，她不敢要。徐阳清借笔记，她不敢多看一眼。那沈砚呢。沈砚什么都不给。什么都不给的人，她反而偷偷看了又看。她这人有毛病。人家递到眼前的她躲，人家不理她的她追着看。她这二十斤的胆子，全长在眼睛上了。手和嘴都是摆设。

　　那个人太亮了。亮到她连抬头都只敢趁他不注意。看一眼，收一眼。像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