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无声》孱人

10、想让她一直这么笑

　　高一下学期某个下午，七兄弟被班主任罚去扫操场。

　　原因不明。好像是陆燃课堂上跟老师顶了嘴，牵连了整个团伙。夏晴作为陆燃的地下女友，自然不能袖手旁观，拉着宋知雨一起去帮忙。

　　那天操场上开满了樱花。

　　云城高中操场旁边种了一排樱花树。很多年的老树，枝干粗壮。花开的时候整条跑道都是粉的。风一吹，花瓣簌簌往下落，像下了一场轻飘飘的雪。

　　七兄弟拿着扫把和簸箕，在操场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扫。与其说扫地，不如说在玩。陆燃扫了两下就扔了扫把，抓起一把花瓣往夏晴头上撒。夏晴尖叫着追他。两个人绕着操场跑了大半圈。

　　宋知雨站在操场边缘，手里拿着个簸箕，不知道从哪下手。

　　“别傻站着。”

　　声音从背后传来。她转过头。沈砚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手里拿着把扫把，校服外套系在腰上。

　　“扫那边吧。那边花瓣多。”他随手一指，自己先走了过去。

　　宋知雨跟在他身后，低头扫着地上的花瓣。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谁也没说话。风把花瓣吹起来，打在她小腿上，痒痒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扫花瓣变成了互相扔花瓣。

　　先是陆燃朝夏晴扔。夏晴又朝陆燃扔回去。郑言加入战局，被张弛偷袭了一把。徐阳清本来不想参与，被和温时不小心扔了一脑袋，终于黑了脸开始反击。

　　宋知雨站在混战圈外围。突然后脑勺被轻轻砸了一下。她回头。沈砚站在三步开外，手里还攥着一把花瓣，冲她挑了挑眉。

　　“你扔我？”宋知雨瞪大了眼睛。

　　“嗯。”沈砚理直气壮。

　　宋知雨气得弯腰抓起一把花瓣，团成一团朝他砸过去。沈砚偏头躲开。那团花瓣散在半空，被风吹得七零八落。他笑了一声。低低的，从胸腔里震出来。

　　然后他开始反攻。

　　两个人你一把我一把地互扔。花瓣在空气里飞舞，混着操场上的灰尘，落在头发上、校服上、鞋面上。宋知雨笑得喘不过气，蹲在地上求饶。沈砚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手里还攥着最后一把花瓣。

　　“服不服？”

　　“服了服了！”宋知雨举起双手投降。

　　沈砚这才把手里的花瓣往旁边一撒。朝她伸出一只手。

　　宋知雨愣住了。抬头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朝上，上面还沾着几片粉色的花瓣。

　　她犹豫了一秒。把手放了上去。

　　沈砚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了起来。他的手心很热。热得宋知雨的指尖发麻。她站稳之后，他松开手，退后一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手好凉。”他说了一句。

　　宋知雨没回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那里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后来天开始下小雨。混战再次升级。所有人抓起地上的泥巴互相扔。

　　宋知雨也没能幸免。校服上全是泥点和花瓣，裤腿沉甸甸的，灌满了泥水。她站在混战中心，正想找机会退出战场。忽然一个冰凉的东西从头顶罩下来。

　　是那个铁桶。

　　沈砚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她身后，把那个生锈的铁桶扣在了她头上。

　　宋知雨眼前一黑。头顶传来“哐”的一声闷响。铁桶边缘磕在她额头上。不疼。但很凉。她能闻到铁锈味，还有泥土的腥气。

　　“沈砚！”她从铁桶里发出闷闷的怒吼，“你有病啊！”

　　铁桶外面传来沈砚的笑声。他笑得很开心。是她认识他以来笑得最开心的一次。那种笑从喉咙深处涌出来，带着少年的放肆和得意，在雨里格外清亮。

　　宋知雨把铁桶从头上拔下来。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沾了一圈铁锈印。她瞪着眼睛看向沈砚，却发现他正看着她笑。那双黑亮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高高翘着。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整个人亮得像一颗被洗过的星星。

　　她的骂声卡在喉咙里。她看着他笑，自己也莫名其妙地笑了。

　　操场另一头，陆燃和夏晴浑身是泥，面对面站着。陆燃突然伸手，用袖子擦了擦夏晴脸上的泥点。夏晴愣了一下，然后一拳捶在他胸口：“你手干净吗你就擦！”陆燃捂着胸口假装吃痛。夏晴白了他一眼。嘴角却翘着。

　　那天回家的路上，雨停了。夕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整个操场照得金黄。宋知雨走在路上，校服上全是泥，头发里还卡着几片花瓣，浑身湿漉漉的，狼狈不堪。

　　但她嘴角的弧度，一直没落下来过。

　　那天晚上，宋知雨洗完澡躺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她想起沈砚扣铁桶时笑得弯起来的眼睛。想起他拉住她手腕时掌心的温度。想起他扔花瓣时朝她挑的那一挑眉。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一句：“完了。”

　　她好像，感受到了心动的感觉。

　　可她不敢。她太清楚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连郑言和徐阳清都接不住。怎么可能接得住沈砚。她配不上他。她只会把一切都搞砸。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操场的樱花树下。风把花瓣吹了满天。沈砚站在她对面，笑着朝她伸出手。她刚要伸手去握，一阵大风吹过。花瓣散尽。对面空无一人。

　　她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小块。

　　而教学楼天台上，沈砚一个人坐在栏杆边。手里攥着一片从操场带回来的樱花花瓣。他把那片花瓣放在掌心，看着它一点点枯萎。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小刀，在栏杆上划了一道。

　　很轻。没人看见。

　　远处的路灯连成一条金色的线。他坐在黑暗里，把那片干枯的花瓣夹进了日记本里。

　　那一页的日期是今天。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她今天笑了。是那种真的笑。我想让她一直这么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