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无声》孱人

8、你怎么就不选我呢 那个星期五

　　那个星期五下午，天闷得很。像要下雨，又下不出来。

　　最后一节自习，班主任开会去了。教室乱成一锅粥。陆燃和夏晴在最后一排抢东西，桌椅撞得乱响。张弛趴桌上睡觉，口水淌到练习册上。徐阳清在刷题，笔尖沙沙响。

　　郑言今天带了瓶AD钙奶。粉色的塑料瓶，小小的，学校小卖部最受欢迎的那种。他从抽屉里拿出来，手伸到前面，轻轻放在宋知雨桌角。放得很轻，像怕惊着谁。

　　头宋知雨正低头写英语缩作文，笔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那瓶奶，又转头看郑言。

　　“干嘛？”声音很轻，带着点戒备。

　　“给你的。”郑言低着头，假装在看数学书。书翻在第八十七页，他盯了那页一整节课，没翻过去。

　　夏晴从旁边探过头，看到那瓶AD钙奶，眼睛瞪得溜圆。她看了一眼郑言，又看了一眼宋知雨，很识趣地把回去。但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张弛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趴桌上懒洋洋地说了句：“郑言，你怎么每次都只给她一个人？你喜欢她啊？”

　　这句话一出，周围空气瞬间凝固。

　　郑言踹了一脚张弛的凳子。张弛还不明所以地挠了挠头。夏晴低头假装翻书，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徐阳清在前面写字的笔停了一下，背绷得紧紧的。

　　郑言没抬头。继续看着面前那本翻到八十七页的数学书。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说：“对呀，我怎么不喜欢她呢。她这么好。”

　　声音不大。但在逐渐安静下来的后排，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宋知雨脑子里“嗡”地一声炸了。手里的笔掉在桌上，滚了两圈，停在英语作文纸边缘。她能感觉到周围所有目光聚过来。夏晴的。张弛的。甚至徐阳清都转了半个头。

　　脸烧得跟着火似的。心脏快从嗓子眼蹦出来。第一反应是想跑。但座位在里面，夏晴堵着出口。无处可逃。

　　她只能低头。假装很忙地翻桌角的草稿本。翻一页，又翻一页。手在抖。眼睛根本看不清纸上写了什么。

　　然后她看到了。
　　草稿本翻开。上面用黑笔写了四个大字。笔画很重，力透纸背，甚至能看到笔尖在纸面上顿出的凹痕。

　　我喜欢你。

　　宋知雨瞳孔猛地一缩。这不是她写的。她的草稿本上从来只画些乱七八糟的线条和背不下来的英语单词。这四个字，太工整，太用力。

　　“我靠！”夏晴眼疾手快，一把抢过草稿本，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然后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大叫，“这是谁写的？啊？谁写的？”

　　后排炸了。

　　张弛彻底清醒，站起来凑过来看。郑言耳朵红透了，但依然没抬头。握着笔的手指关节发白。

　　徐阳清从前面转过来，推了推眼镜，脸色平静得不太正常。他看了一眼夏晴手里的草稿本，又看了一眼宋知雨，开口说：“是我写的。”

　　后排彻底沸腾。郭嘉难得转过头，嘴巴张成O型。张弛拍着桌子嗷嗷怪叫。陆燃从最后一排冲过来，扒着郑言肩膀狂摇：“我靠！徐阳清你牛逼啊！郑言你呢？你刚才也表白了吧？你俩商量好了？”

　　郑言终于抬起头。看了徐阳清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被惯常那副散漫笑容盖住了。他靠椅背上，双手抱脑后，慢悠悠地说：“巧合呗。凑一块了。”

　　“那你俩谁先？”陆燃兴奋得跟自己表白了一样，蹲在两张桌子中间来回转头看。

　　“我。”徐阳清说。

　　“他。”郑言同时开口。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夏晴把草稿本还给宋知雨，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你喜欢他们俩吗？”

　　宋知雨摇了摇头。很轻，但很坚定。她谁都不喜欢。她把他们当朋友，当同桌，当每天一起吵吵闹闹的伙伴。她从来没想过他们会喜欢她。甚至不知道被喜欢这件事会让她这么难受。她不是讨厌他们。她只是害怕。害怕关系改变，害怕有人靠近，害怕那些亲密的称呼和动作，害怕自己给不了对等的回应，害怕最后连朋友都做不成。

　　下课铃响了。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到十分钟，全班都知道了。一堆人围过来。有的起哄，有的看热闹，有的拍桌子吹口哨。宋知雨被围在中间，像一只被猫群包围的麻雀，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困难。

　　“选一个呗，宋知雨！”

　　“徐阳清成绩好，郑言长得帅，你自己挑！”

　　“别光坐着啊，说句话啊！”

　　就在这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人群外围传进来。带着点笑意，一点懒散，一点她说不清的意味。

　　“你选我哪个兄弟？”

　　是沈砚。

　　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裤兜里，校服外套拉链敞着，露出里面黑色内搭。微微歪着头，嘴角挂着一抹很淡的笑。那笑容看起来像在开玩笑。但宋知雨看过去的时候，发现他的眼睛并没有在笑。

　　宋知雨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撞到郑言的桌子。低着头，声音又哑又小，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我谁也不选。”

　　然后推开人群，跑了出去。

　　夏晴在后面喊了一声“知雨！”紧跟着追了出去。

　　教室安静了几秒。张弛慢悠悠说了句：“她跑什么啊……”没人接话。

　　郑言坐在座位上，看着宋知雨桌角那瓶还没开封的AD钙奶。粉色的包装纸被灯光照得有点晃眼。他伸手把奶拿回来，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大口。喝完了，把瓶盖拧回去。拧得很紧。像拧什么拧不紧就会散掉的东西。

　　徐阳清从前面转回去，继续写物理题。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很长的线。然后“啪”地一声，笔芯断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断掉的笔芯，拿手把那一截掐掉，又接着写。写了两行，又断了。他把笔放下，没再拿起来。

　　而沈砚，依然靠在门框上。看着宋知雨消失的方向。嘴角那抹笑终于收了起来。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转身走出教室。

　　没有人注意到，他走到走廊尽头，在洗手间的隔间里，用拳头砸了一下墙。声音很闷，像砸在一团棉花上。手背上留下一道红印，过了很久才消。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轻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你怎么就不选我呢。”说完了又笑了一下，自嘲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