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无声》孱人

5、麦田里唯一的稗草 夏晴搬

　　夏晴搬过来的那天下午，宋知雨觉得自己好像突然有了靠山。

　　前排的徐阳清和郭嘉回过头来。徐阳清推了推黑框眼镜，阴阳怪气：“哟，夏晴你从良了？跑后面来坐，前面那位置不要了？”夏晴正从书包里往外掏课本，头都没抬，顺手一本书砸过去。徐阳清接住，笑嘻嘻翻开看了一眼，又扔回来：“你拿错了，这是物理。”

　　夏晴低头一看，还真是。面不改色塞回书包，嘴里嘟囔：“我故意的，我热爱物理。”

　　后排的郑言从课桌底下踹了一脚夏晴的椅子腿。他坐宋知雨正后方，长了张人畜无害的脸，单眼皮，头发软趴趴搭在额头上，笑起来嘴角一颗小痣。说话声儿不大，但嘴碎得要命，上课不说话跟要他命似的。

　　“夏晴你能不能安静点，你搬过来我以后上课都听不清老师讲什么了。”郑言拿手指戳她后背。

　　夏晴猛地回头，一巴掌拍开他手：“你上课什么时候听过？你除了传纸条就是在草稿本上画小人。”

　　“我那是艺术创作。”

　　“你那是浪费纸张。”

　　宋知雨夹在中间忍不住笑出了声，赶紧捂住嘴低下头假装翻书。郑言的视线落在她后脑勺上，停了两秒，移开了。

　　郑言同桌张弛，高高瘦瘦，圆框眼镜，永远在状况外。他从一堆乱七八糟的练习册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慢吞吞地问：“下课了？”

　　全班都笑了。

　　宋知雨前桌徐阳清，典型好学生，成绩好但嘴欠。永远穿件皱巴巴的白衬衫，袖口沾着蓝色中性笔水，头发自然卷，跟每天早上洗完头随便抓两把就出门似的。每次转头跟宋知雨说话，十句有八句在抬杠。

　　“宋知雨，作业写了吗？”

　　“写了。”

　　“借我看看。”

　　“你自己不是写了吗？”

　　“我写了，但没你写得好。”徐阳清理直气壮把手伸过来，手指在她桌角敲两下。宋知雨翻了个白眼，把作业本递过去。徐阳清翻开看了一眼，突然“噗”一声：“你这题答案对的，但过程跟老师不一样，你抄势我的吧？”

　　“我抄你的？”宋知要雨拿起橡皮作砸他，“你上次物理小测才考四十三分。”

　　“四十三怎么了？我那是没复习。”

　　“你哪次复习过？”

　　俩人你一句我一句。同桌郭嘉夹在中间，默默往旁边挪了挪，给他俩腾出吵架的地方。郭嘉闷葫芦一个，平时不怎么说话，但跟夏晴坐前后桌之后，被逼着逐渐失去了沉默的权利。夏晴最喜欢逗他，下课铃一响就转身拿笔帽戳他后背，问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郭嘉，你觉得徐阳清帅还是郑言帅？”

　　郭嘉头也不回：“都不帅。”

　　“那你觉得谁帅？”

　　“反正不是你。”

　　夏晴就笑，笑得很大声。

　　这种前后桌的吵闹，几乎成了宋知雨每天上学唯一的盼头。但她的目光，还是会不知不觉飘向右上角。

　　沈砚坐靠窗第三排。全班最好的位置之一，采光好，能看到窗外香樟树，还能在老师写板书的时候偷偷看操场。他同桌陆燃，俩人一上课就凑一块儿说悄悄话，陆燃笑得前仰后合，沈砚嘴角勾着眼睛弯弯的，手里的笔转得飞快。

　　坐他们前面的是班里最会打扮的两个女生，许婷和夏浅浅。每天早读前偷偷补口红，那种带颜色的润唇膏，嘴唇亮晶晶的，头发总编成好看的辫子。她们转身跟沈砚说话的时候，声音又软又甜，跟面对其他女生完全两个样。

　　许婷经常拿练习册去找沈砚问题。她把头发拢到耳后，露出白净的侧脸，手指点在题目上，身子微微往沈砚那边倾。沈砚就偏过头去看，声音不大说几句。许婷点点头，笑着说“你好厉害”。

　　每次看到这个画面，宋知雨就条件反射地把头转回来，盯着面前那本翻得起毛边的语文书，一个字读不进去。她也不是嫉妒，她有什么资格嫉妒。就是胸口堵着一团说不清的东西，像吞了颗没化开的药片，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只能把这股劲儿发泄在徐阳清身上。徐阳清一回头她就故意找茬：“徐阳清你头上有头皮屑。”徐阳清立刻低头狂拍头发，拍完了才反应过来：“宋知雨你骗我？”宋知雨就趴在桌上笑，笑声很小。

　　可坐在远处的沈砚，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听什么。但就是能在一堆嘈杂的声音里，准确地捕捉到她那声笑。

　　像在一整片麦田里，一眼认出了唯一一株稗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