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无声》孱人

3、有些话不知道要怎么说

　　“同学，这儿没人吧？”

　　声音细弱。宋知雨抬头，一个齐刘海、圆脸的女生，抱着一摞书站在旁边。

　　“没人，坐吧。”

　　那女生叫黄恬。说话声小得像蚊子哼，宋知雨得侧着耳朵才听得清。她以为是个安静同桌，省心。三天不到，她就知道自己想错了。

　　黄恬浑身透着一股拧巴劲儿。跟宋知雨说话，永远夹枪带棒地试探。一会儿凑过来压着嗓子问：“你以前在城里读的吧？怎么又回云城了？那边混不下去了？”宋知雨听得一愣，敷衍地扯了扯嘴角：“没，就是想回来。”黄恬的脸立马拉下来，好像宋知雨敷衍她是犯了天条。

　　更让宋知雨抓狂的是，黄恬说话声小得跟自言自语似的。宋知雨老得凑过去问：“你说啥？”黄恬重复一遍，声音还是那么小。宋知雨只能随便“嗯”一声应付。黄恬就生气了，把笔一摔，半天不搭理她。

　　累。比上数学课还累。

　　中午放学，宋知雨背着书包往外走。走廊前头，两个女生凑一块儿有说有笑。刘虹和张小菲。她认得，小学同校的。云城就这么大，下面乡镇的中学都往县里考，小学同学在这届高中里不稀奇。刘虹短发，走路带风，性子爽利。张小菲跟她正相反，安安静静，圆框眼镜，笑起来温温柔柔。俩人挽着手，跟连体婴似的。

　　宋知雨脚迈出去一步，又生生收回来。低头看看自己孤零零的影子。心想算了，都过去三年了，人家早忘了她是谁。凑上去多尴尬。

　　第二天军训。云城高中往年军训就是走过场，今年不知抽什么风，请了县武装部的教官，要在操场上练足七天。

　　发校服那天，宋知雨领了套蓝白运动服。裤腿长了，上衣大一号。穿身上空荡荡的，人显得更瘦。她站在队伍里，低着头听教官扯嗓子喊。

　　“立正！向右看齐！”

　　她一转头，对上一张圆圆的苹果脸。小麦色皮肤，眼睛弯弯的，正冲她咧嘴笑。

　　“你涂防晒没？借我挤点，我快晒成烤乳猪了。”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股机灵劲儿。

　　宋知雨愣了下，从兜里掏出防晒霜递过去。女生麻利地挤了一大坨，胡乱往脸上抹，一边抹一边小声吐槽：“我叫夏晴，你叫啥？这教官也太能嚎了，我耳朵都要聋了。”

　　“宋知雨。”

　　夏晴把防晒霜塞回她手里，眼睛亮晶晶地打量她一眼：“你长得真好看，怎么老低着头？”

　　宋知雨被这直白的夸奖弄得不知所措。耳根又红了。

　　俩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近了。夏晴是典型的社交悍匪，走到哪儿都能跟人聊，永远冷不了场。宋知雨这种慢热又闷的人，正好被她带着，不用自己费劲破冰。

　　“后面两个女生！出列！”

　　教官一声暴喝。俩人同时打了个哆嗦。

　　硬着头皮走出队列，站在队伍前面。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宋知雨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腔里。

　　“刚才聊得挺开心啊？来，给大家表演个才艺！”教官叉着腰。

　　夏晴胆子大，回了一句：“教官，我们没才艺啊，让有才艺的来吧！”一边说一边给宋知雨使眼色。

　　教官冷笑：“没有才艺？那就表演齐步走！”

　　操场上安静一秒。接着稀稀拉拉一阵笑。宋知雨觉得脚趾头在鞋里抠出了一座城堡。她攥着迷彩服衣角，指尖发白。

　　“报告！我来唱吧。”

　　一道清朗的男声从队伍右侧响起来。

　　宋知雨猛地抬头。

　　沈砚从男生堆里走出来。同样宽大的迷彩服，穿他身上一点不臃肿，肩线笔直。右手随意插在兜里，嘴角那抹散漫的笑。陆燃在后面推他：“你行不行啊砚哥？”

　　沈砚回头踹了他一脚，转身面向教官，语气带着讨价还价：“教官，我唱一首，给咱找个阴凉地儿练呗。今天太热了，再晒下去兄弟们要中暑。”

　　教官翻了个大白眼，摆了摆手：“行，唱得好就成。其他人，原地坐下！”

　　全班欢呼，齐刷刷坐在滚烫的操场上。沈砚清了清嗓子，站在队伍最前面。阳光打在他侧脸上，勾出挺拔的鼻梁和下颌线。

　　他唱了一首《无人知晓的我》。

　　“有些话不知道，要怎么说……”

　　嗓音不是训练过的完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和一点沙哑。随性，自信。唱到副歌，他还笑了一下，朝男生堆里抛了个眼神。陆燃他们立刻配合地鬼叫起来。

　　宋知雨坐在人群里，仰着头看他。第一次觉得，原来一个人可以这么亮。

　　解散的时候，夏晴从后面追上来，猛地拍她肩膀：“喂，看傻了？眼睛都快贴人家身上了！”

　　宋知雨吓了一跳，脸红到脖子根：“你瞎说什么！”

　　“装吧你就。”夏晴嘻嘻哈哈勾住她肩膀，“走吧，我家跟你顺路，以后放学一块儿走。”

　　宋知雨原本绷着的肩膀，慢慢松下来。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好像真能在云城重新开始。

　　只是她不知道——

　　操场另一边，沈砚唱完歌回到队伍里。余光扫过她刚才坐的位置。看见她和夏晴凑在一起笑。他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暗了一下。

　　那一眼很短。短到他自己都没来得及起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