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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第九章

      回程比去时慢了许多。

      柳如烟走不快,幽煞那一击虽然被她和宁彩臣合力挡下,可她强行催动灵魄渡入宁彩臣体内,又硬接了一刀,经脉中残存的煞气翻涌未消。她走几步便要停下来喘一会儿,脸色白得透明,嘴唇也失了血色。宁彩臣二话不说将她背了起来,她伏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安安静静的,难得没有说俏皮话。

      秦芷兰走在队伍最后面,目光落在两人身上,沉默不语。张王两位师弟走在前面探路,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又很快转回去,不敢多看。

      走了一整日,直到第二日傍晚才回到太虚宗。宁彩臣背着柳如烟径直回了守山庐,将她放在床榻上,又给她熬了一碗驱除煞气的药汤。柳如烟喝药时皱着眉,嫌苦,宁彩臣从袖中摸出一小块桂花糖塞进她嘴里,她含了一会儿,眉眼便舒展开了。

      “你什么时候买的糖?”她含着糖含糊地问。

      “来的路上,经过镇子时买的。”

      柳如烟愣了一瞬。她想起他说“我去去就回”那天,他确实去了藏经阁,之后又去了北麓,中间根本没经过什么镇子。这糖大概是更早之前就买好的,一直揣在袖子里。她含着那颗桂花糖,甜味从舌尖漫开来,漫到心口,暖融融的。

      “你什么时候学会随身带糖了?”她看着他收拾药碗的背影,声音轻轻的。

      宁彩臣端着碗走到门口,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第一次喝药嫌苦的时候。”

      柳如烟眨了眨眼。她住进守山庐的第三天确实喝过一次药,是宁彩臣给她熬的驱寒汤。她嫌苦不肯喝,被他按着碗逼着灌了下去,当时她嘟囔了一句“苦死了”。就这么一句话,他记到了现在。

      她将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得压不下来。

      第二日,秦远山传宁彩臣去议事堂。柳如烟听见传话弟子的话时正在院子里晾草药,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拍,抬头看向宁彩臣。他站在桂花树下,面色平静,似乎早就知道会有这一趟。

      “去吧。”她说,“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等你。”

      宁彩臣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议事堂中只有秦远山一人。他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桌案上摊着一卷文书,正是北麓之战的详细战报。看见宁彩臣进来,他抬手示意他坐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那个女子,叫柳如烟。”

      宁彩臣没有否认。

      秦远山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他。“这是祖师堂的卷宗,记录太虚宗历代掌门与长老的行迹。百年前有一段空白,记载上说‘守山庐封禁,祖师遗训,后世弟子不得擅入’。我一直以为那里只是封印了什么妖邪之物,如今看来,封禁的真正原因,是那个女子。”

      宁彩臣接过玉简没有打开看。他知道里面写着什么。

      “她是妖王。”秦远山的声音沉了几分,“三界闻之色变的妖王,百年前统领妖界万妖,后来不知何故销声匿迹。如今妖界还有人打着她的旗号四处作乱。彩臣,你是我最看重的弟子,我不问你与她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只问你一句——你确定自己的道心还稳得住吗?”

      宁彩臣沉默了片刻。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月光印记安安静静地伏在皮肤之下,温温热热的。他想起柳如烟在桂花树下仰头看他时那双紫意流转的眼睛,想起她按住他的嘴唇说“值不值得我说了算”,想起她被他背在背上时安安静静贴着他后颈的呼吸。

      “稳得住。”他抬起头来看着秦远山,目光坦然,“弟子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秦远山与他对视了许久,最终点了点头。“既然你这么说,我不再多问。但有一件事你要知道——月华诀第七十二式‘月蚀’,宗门典籍中没有记载具体的修炼方法。祖师爷只留下一句话,说此式‘非月华圆满者不可修,非斩断因果者不可用’。你若想学,唯有去藏经阁顶层参悟祖师遗刻。但遗刻的内容,只在你上次去的时候显现过一次,之后再无人能看见。”

      宁彩臣心口一动。

      “遗刻消失了?”

      “你离开之后便消失了。仿佛只为你一人而显。”秦远山看着他,目光深邃,“彩臣,祖师爷在等的那个人,大概就是你。”

      从议事堂出来时,天色阴沉,山雨欲来。宁彩臣站在台阶上,仰头看着铅灰色的天穹。风从北边灌过来,带着湿凉的寒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煞气。他眉头微皱,那煞气比北麓之战时更浓更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底翻涌上来。

      他快步往回走,走到半路时遇到了秦芷兰。她站在路旁的一棵老树下,似乎在等他。宁彩臣放慢了脚步,朝她点了点头。

      “宁师兄。”秦芷兰叫住他,走上前来。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裳,没有佩戴平日那些金玉首饰,整个人看上去素净了许多。她在他面前站定,深吸了一口气,像在鼓足勇气。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宁彩臣停下脚步。

      “上次在北麓,我看见了。”秦芷兰的声音很轻,“她挡在你面前的时候,身上有妖气。很浓的妖气。”

      宁彩臣看着她,没有接话。

      “我回来之后查了宗门的典籍,也问了父亲。”秦芷兰抬起头来,眼圈虽然泛着红,目光却比以往坚定了许多,“她是妖王。百年前从月宫堕入妖道的月宫仙子,后来成了妖界之主。对吗?”

      “你想说什么?”

      秦芷兰咬了咬唇,沉默了一会儿。“我想说,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她是妖族,你是修仙弟子,你们之间隔着的是三界最深的鸿沟。宗门不会允许,天道不会允许。你若是执意与她在一起,别说首席弟子的位置,连太虚宗你都有可能待不下去。”

      宁彩臣看着她,面色平静如水。“你说完了?”

      秦芷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秦师妹,”宁彩臣的声音很平,没有一丝起伏,“你说得都对。可有一件事你没说。”

      “什么?”

      “我不在乎。”

      他说完这三个字便转身走了。秦芷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渐浓的山路上。细雨开始落下来,一滴一滴打在她的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宁彩臣回到守山庐时,雨已经下大了。他推开院门,柳如烟正蹲在桂花树下,用一只小陶碗接着什么。雨幕中她的身影模模糊糊的,衣服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他快步走过去,一把将她拉起来。

      “你在做什么?”

      柳如烟举起手中的陶碗给他看。碗底有浅浅一层银白色的液体,在雨水中微微发光。桂花树的枝叶间,有什么东西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淌,落在碗中,凝成银色的珠子。

      “桂树在流月华。”柳如烟的声音有些发紧,“树根底下的封禁在松动,它把以前储存的月华之力释放出来了。”

      宁彩臣低头看着碗中那些银白色的珠子,又抬头看向桂花树。整棵树的枝桠上都在渗着银色的光芒,细密的水珠在叶片间滚动,滴落,像是树在流泪。

      “为什么?”

      柳如烟将陶碗放在石桌上,转身看着他。雨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脸颊,水珠顺着下颌滴落。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亮得灼人,像是点燃了什么。

      “因为幽煞。”她说,“他手里的四块灵魄碎片虽然碎了,但碎片中的煞气已经污染了妖界的月华源头。我留在妖界的最后三块灵魄正在被煞气侵蚀。如果被完全污染……”

      “会怎样?”

      柳如烟垂下眼。雨声哗哗地响着,将她的声音衬得格外轻。

      “我会死。”

      宁彩臣的心口猛地一缩。那枚印记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他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近自己。

      “怎么救?”

      柳如烟抬起头来看他。雨幕中她的面容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紫意流转的眼睛亮得刺目。她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他看不懂的决绝。

      “用‘月蚀’。”她说,“第七十二式月蚀,可斩断一切因果。包括我与妖界月华源头的联系。只要斩断那根纽带,煞气就侵蚀不了剩下的灵魄。但代价是……”

      她顿了顿,看着他。

      “代价是我会忘掉一切。所有记忆,全部消失。”

      宁彩臣攥着她手腕的手指猛地收紧。柳如烟微微皱眉却没有挣开,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从下颌滴落,打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没有别的办法?”

      “有。”柳如烟弯起嘴角,“解开桂树的封禁,释放守月封印在里面的全部月华之力,用那股力量去净化妖界月华源头。但那样做的代价是——”

      “是什么?”

      “你会失去月华诀。十年修为,尽数散尽。”

      雨声忽然大了。狂风卷着雨点砸在两人身上,桂花树在风中剧烈摇晃,银色的珠子纷纷坠落,在地上砸出细碎的光点。宁彩臣站在雨中,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低头看着柳如烟被雨打湿的脸,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嘴唇,看着她眼底深处竭力压制的恐惧。

      她怕死。可她更怕他做出选择。

      “你早就知道了。”他的声音在雨中听起来沙哑而低沉,“从你住进守山庐的第一天,你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柳如烟垂下眼,雨水从她的睫毛上滴落,像是泪。

      “我原本想着,等你全部想起来了,我就悄悄离开。去妖界找个没人的地方,安安静静地……不让你知道。”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可你太笨了。明明想起来了一点点,却装作什么都没想起来。每天来吃我做的饭,帮我劈柴挑水,牵我的手。你让我怎么走?”

      宁彩臣闭了闭眼。

      他想起她第一次跌进他怀里时湿漉漉的眼睛,想起她在竹林外抱着陶罐等他的样子,想起她按住他的嘴唇说“值不值得我说了算”。她做了所有的准备,准备了百年,准备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独自离开,不让他看见。

      他睁开眼,雨水从眉毛上滴下来。他伸手覆在她的后脑上,将她的脸按进自己怀里。她的身体冰凉,微微发颤,他用力收紧了手臂,像是要把自己的体温全部渡给她。

      “不走。”他说,声音很低很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你哪儿也不许去。”

      柳如烟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颤抖着。她没有哭出声来,可宁彩臣感觉到衣料上渐渐洇开一片温热。他低头将下巴抵在她发顶,闭着眼,任雨水顺着两人的身体往下淌。

      桂花树在风雨中摇曳,银色的月华珠子不断坠落,在两人脚边碎开,化作满地细碎的光。

      那天夜里,宁彩臣没有回竹舍。他坐在守山庐的石屋里,看着柳如烟喝了药睡下,然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守了一整夜。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夜,桂花树在风雨中落尽了最后几片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刺向夜空,像一只只求救的手。

      天快亮时雨停了。宁彩臣走到院中,桂花树下积了一地的银白色珠子,在晨光中微微发亮。他蹲下身去,伸手拾起一颗放在掌心里。银珠触及掌心的印记便融化了,变成一缕温热的暖流汇入他的经脉。他感受着那缕暖流的去向,它顺着经脉流到心口,汇入那枚只差最后一线便圆满的印记之中。

      他忽然明白了。

      守月留在桂树中的月华之力,和他修炼月华诀吸纳的月华之力,本就是一体的。桂树封禁松动释放出来的月华,正是他功法最后的缺口。只要将那些月华全部吸收,他的月华诀便会圆满,第七十二式“月蚀”便会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他脑海中。

      到那时,他就要做出选择。

      用“月蚀”斩断因果,她会忘掉一切,但能活下来。或者用桂树中的月华净化妖界源头,她会保住记忆,但他会失去所有修为,变成一个废人,再也无法保护她。

      宁彩臣站在桂花树下,晨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轮廓映得冷硬而分明。他低头看着掌心的印记,银色的纹路在日光下微微泛着光。再过几日,它就会圆满。

      他攥紧了拳头。

      “无论选哪条路,”他轻声说,像是在对桂树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话,“我都不会再让她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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