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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第八章

      那之后的日子,是柳如烟百年来过得最安稳的一段时光。

      每天清晨,宁彩臣练完剑便会来守山庐吃早饭。柳如烟变着花样做吃食,今天蒸包子,明天烙饼,后天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尾活鱼,炖了一锅奶白的鱼汤。宁彩臣坐在桂花树下吃着她做的饭,面色依然清冷,可偶尔会主动帮她劈柴挑水,甚至有一次趁她转身时偷偷往她碗里夹了一块鱼肉,被她逮了个正着,耳根红了半天。

      午后宁彩臣去练剑,柳如烟有时跟着去,坐在竹林边的石头上看他。他的月华斩已经练到了第七十一式,只差最后一式“月蚀”便功成圆满。每一剑挥出去,剑身上的银光都比前一日更盛,银色光刃划破空气时发出清越的嗡鸣,像是月光凝成了实质。柳如烟看着他练剑的身影,目光温柔而安静,嘴角始终挂着浅浅的笑意。

      傍晚两人各自忙各自的。宁彩臣回竹舍研读典籍,柳如烟留在守山庐收拾草药、捣鼓她的瓶瓶罐罐。偶尔她会下山去附近的镇子采买杂物,天黑之前必定回来。宁彩臣从不问她下山做什么,只是每到黄昏时分便会出现在守山庐的院门外,看着她推门进来,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柳如烟知道他在等她回来,也不戳破,只是每次路过他身边时故意将脚步放得很响,让他听见。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个月,宁彩臣心口那枚印记又往中央蔓延了一些,如今只差最后一线便填满整个心口。每到月圆之夜,印记便会微微发烫,持续整整一夜。他知道那是柳如烟修为最弱的时候,可她从未在他面前表露过半分不适。月圆那夜他总是找借口留在守山庐,坐在桂花树下看书,直到夜深才走。而柳如烟也从不赶他,只是给他泡一壶茶,然后自己坐在石屋门槛上,借着月光做一些针线活,两人隔着半个院子,安安静静地各做各的事。

      这天下午,宁彩臣正在竹舍中研读一部关于月相阵法的古籍,忽然听见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抬起头,一个太虚宗弟子气喘吁吁地站在院门口,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

      “宁师兄,掌门让你立刻去议事堂。出大事了。”

      宁彩臣放下书卷站起身来。他走到院门口时忽然停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后山方向。日头正烈,守山庐的烟囱没有冒烟,柳如烟大概还在午睡。他收回目光,跟着那弟子快步往议事堂走去。

      议事堂中,秦远山端坐主位,面色凝重。两侧坐着太虚宗几位长老和客卿,所有人的表情都不太好看。秦芷兰站在秦远山身后,脸色发白,眼圈微红,像是哭过。宁彩臣走进去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秦远山抬手示意他坐下,然后开口,声音沉缓。“北境传来消息,妖界大军在青丘山北麓集结,数量不下三千。为首的是一名自称‘幽煞’的妖将,修为至少在元婴之上。”

      宁彩臣的眉头微微一皱。青丘山北麓。柳如烟曾说她住在那里。

      “青丘山虽是我太虚宗辖地,但北麓地势偏远,向来少有人烟。此次妖界大军压境,目标尚不明确。”秦远山顿了顿,目光落在宁彩臣脸上,“但有一件事很奇怪。据探子回报,那幽煞在营地中竖起了一面大旗,旗上画着一轮残月,月下有一棵桂树。”

      议事堂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几位长老面面相觑,似乎都不明白这面旗的含义。唯有宁彩臣,听到那面旗的图案时,心口猛地一跳。残月,桂树。那是月宫的标记,是守月与月见之间的信物。

      秦远山抬手压下议论声,继续说道:“我决定派一队弟子前往北麓探查。人数不宜多,以免打草惊蛇。彩臣,你修为最高,由你带队。”

      宁彩臣站起身来,拱手领命。

      “弟子遵命。”

      秦芷兰忽然从秦远山身后走出来,声音有些发紧:“父亲,我也去。”

      秦远山看了她一眼,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芷兰随行,另有张、王两位师弟同行。明日一早出发。”

      宁彩臣没有在议事堂多留。领命之后他便快步离开了,脚步比来时更急。他沿着山路往守山庐走,心中反复思量着那面旗的含义。幽煞。三千妖兵。残月桂旗。柳如烟说妖界有人捡了她的灵魄碎片炼器,这些人是冲她来的。

      他推开守山庐的院门时,柳如烟正坐在桂花树下,面前摊着一地草药,她拿着小秤在仔细称量。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看见他的表情,手里的动作慢慢停了。

      “怎么了?”

      宁彩臣走到她面前站定,沉默了一下,将议事堂上的消息原原本本告诉了她。柳如烟听完之后,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她低头看着满地草药,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一根干枯的草茎,拨来拨去,把它折成一段一段。

      “幽煞。”她轻声重复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宁彩臣从未听过的冷意,“我认得他。百年前在妖界,他是我麾下四大妖将之一。后来我离开妖界时没有带任何人走,他们便各自散了。没想到他捡了我的灵魄碎片,炼了东西,还想来找我。”

      “他要什么?”

      柳如烟抬起头来看着他,紫意流转的眸子里映着日光,明明灭灭。“我的灵魄碎片。他现在手里大概有三四块,若能把我身上剩下的全部取走,他就能炼成一件完整的妖器,修为至少暴涨三个境界。”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他大概是觉得我碎了半生修为,如今实力大减,好欺负了。”

      宁彩臣看着她。她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可他的手在袖中攥紧了。

      “我去北麓。”他说。

      柳如烟猛地抬头看他。“不行。”

      “他冲你来的,我不去谁去?”

      “你不知道幽煞的厉害。”柳如烟站起身来,脸上的表情难得严肃起来,“他原先就是妖界排名前三的高手,如今手里又有我的灵魄碎片炼器,你一个金丹期修士……”

      “月华诀已经练到第七十一式了。”宁彩臣打断她,声音平静,“第七十二式我虽然还不会,但七十一式的威力足够了。”

      柳如烟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他伸手按住了嘴唇。她的唇瓣柔软温热,他的手指微凉,触感相贴的一瞬,两人都顿了一下。宁彩臣率先回过神来,收回手去,面色如常地别开视线。

      “你在守山庐待着,哪也别去。”他转身往院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侧过头看她,“院子的禁制我会加固。如果幽煞的人来了,你就往竹舍跑,我的竹舍外有护山阵法,能撑一阵。”

      柳如烟站在桂花树下,看着他清瘦的背影。他的语气太笃定了,笃定得让她心慌。她攥了攥手指,忽然开口:“宁彩臣。”

      他停下脚步。

      “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飘飘的,带着一丝她极力压制的颤抖,“我就把你的桂花树全砍了,一根枝都不给你留。”

      宁彩臣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回头,抬脚走出了院门。

      “等我回来。”

      这是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天夜里,宁彩臣没有睡。他坐在竹舍中调息了一整夜,将体内灵力凝练到最精纯的状态。天蒙蒙亮时,他站起身来,将青锋剑佩在腰间,又将柳如烟给他的那枚月白玉坠系在丝绦上。心口的印记跳动沉稳,银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极处,只差最后薄薄一线便能触及心口正中央。

      他推开院门,晨雾扑面而来。山路尽头站着三个人影,秦芷兰和另外两名弟子已经等在会合点了。宁彩臣快步走过去,四人会合之后没有多话,即刻出发。

      从太虚宗到青丘山北麓,脚程快的话大约需要两日。四人一路疾行,除了必要的休息和打尖之外都在赶路。秦芷兰走在宁彩臣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始终沉默着。她瘦了一些,下巴尖了,眉眼间的骄纵收敛了大半,整个人沉静了许多。偶尔宁彩臣回头确认队伍情况时,她会迎上他的目光,然后很快移开视线。

      第二日傍晚,四人抵达了青丘山北麓的外围。天色将暗,远处的山谷中隐约可见星星点点的火光,那是妖兵的营帐。宁彩臣抬手示意队伍停下,四人隐入一片密林之中。

      “先探营。”他压低声音,目光扫过山谷中妖兵的布防,“张师弟,你和我去前边探一探。王师弟留在这里保护秦师妹。”

      秦芷兰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宁彩臣和姓张的弟子借着暮色的掩护往山谷方向靠近。越往前走,空气中的煞气越浓。那股气息阴冷刺骨,和他在守山庐替柳如烟逼退的煞气一模一样,只是浓烈了数倍。他心口的印记开始微微发烫,像是在警示什么。

      两人摸到了妖兵营地外围。宁彩臣趴在灌木丛后面,观察着营地中的情况。妖兵们三三两两地围坐在火堆旁,兵器就手放在身侧。营地中央立着一根极高的旗杆,上面果然挂着一面大旗,残月桂树的图案在火光映照下若隐若现。旗杆旁边有一顶最大的营帐,帐帘紧闭,帐内灯火通明。

      宁彩臣盯着那顶营帐看了一会儿,忽然感觉到什么。他侧过头去,目光落在营地最边缘的一棵枯树上。那棵树的树杈上挂着几具新鲜的兽骨,骨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泛着暗红色的光。煞气正从那些兽骨中源源不断地溢出来,汇入营地上空,形成一层肉眼不可见的煞气屏障。

      “护营阵法。”宁彩臣低声说了一句。他认得这种阵法,是妖界常见的防御手段,以兽骨为媒,以煞气为引,强行催发出一个笼罩整座营地的屏障。寻常修士闯入阵中,煞气入体便会神志尽失。

      他收回目光,带着张师弟悄悄退回了密林。

      回到隐藏点后,宁彩臣将情况简单说了一遍。秦芷兰听完之后皱眉道:“那怎么办?硬闯肯定不行,煞气屏障太浓了。”

      宁彩臣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一棵树下,闭目思索。掌心的印记温温热热地跳着,他忽然想起柳如烟那日在竹林外按住他嘴唇时的触感,想起她指尖微凉的温度。她体内有妖气,与煞气同源,所以她能在煞气中安然无恙。而他体内的月华之力,恰恰是煞气的克星。

      “明日寅时,妖兵最困乏的时候,我独自潜入。”他睁开眼,语气平淡。

      “不行!”秦芷兰脱口而出,“太危险了。”

      “我体内有月华之力,可以抵御煞气。”宁彩臣站起身来,看着她,“你们三个在外围接应。如果天亮之前我没有出来,你们立刻回宗门报信。”

      秦芷兰咬着唇,眼圈泛红。她看了他很久,最终别过脸去,哑着嗓子说了一个字:“好。”

      当夜无话。宁彩臣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心口的印记一直在跳,和平时不太一样。他抬手按了按心口,忽然感觉到什么。那枚印记的跳动频率变了,变得急促而紊乱,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强行往心口中央推进。他皱起眉,感受着体内灵力的波动。片刻之后他明白了,是柳如烟。她在守山庐做了什么,强行催动了两人之间以月华为媒的魂魄相连,将一缕灵魄通过那根无形的纽带渡入了他体内。

      宁彩臣攥紧了拳头。她在给他输送力量,可她自己的修为本就所剩不多。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一缕灵魄融入经脉。温热的暖流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他周身的灵力在这一瞬间暴涨了一截,掌心的银光几乎要溢出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银色的纹路在黑暗中亮得刺目。

      寅时。天色最暗的时分。

      宁彩臣起身,将青锋剑握在手中,独自摸向妖兵营地。营中的火堆已经熄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点余烬。守夜的妖兵靠着旗杆打瞌睡,鼾声如雷。宁彩臣无声地从营地边缘潜入,足尖点在枯叶上,不发出一点声响。他经过那棵挂着兽骨的枯树时,掌心的银光自动涌出,将逼近的煞气逼退,在他周身形成一层薄薄的护罩。

      他摸到了那顶大帐前,帐帘缝隙中透出昏黄的烛光。他侧耳听了听,帐内有人声,压得很低,像是在交谈。他将灵力凝于耳窍,听清了里面的对话。

      “主上,东西备好了。那女人当真会来?”

      “她会的。”另一个声音响起,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阴冷,“我手里有她四块灵魄碎片,只要再拿到剩下的,炼成完整的月魄妖器,三界再无人能挡我。她不来,我就杀上太虚宗去。她在那躲了一百年,也该挪挪窝了。”

      宁彩臣的手指攥紧了剑柄。

      “她身边有个修仙的小子,修为不弱。”先前那个声音又说。

      “哼,一个金丹期的毛头小子。”幽煞的声音里满是不屑,“月华诀练到第七十一式又如何?第七十二式‘月蚀’他根本不会。没有‘月蚀’斩断因果,他和那女人之间的月华纽带就是最大的破绽。只要切断那条纽带,她散落在三界的灵魄碎片便会全部回到阵中。到时候……”

      幽煞没有说完,但宁彩臣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要通过斩断月华纽带,强行抽取柳如烟剩下的所有灵魄碎片。而那条纽带就系在宁彩臣心口那枚印记上。

      宁彩臣退后一步,掌心的银光忽明忽灭。他心口的印记在这一刻剧烈跳动起来,烫得他闷哼一声。帐内的声音骤然停了。

      “谁在外面?”

      帐帘猛地被掀开,一道黑影从中射出,快如鬼魅。宁彩臣侧身闪避,青锋剑出鞘,银白色的剑光划破夜色,与那道黑影撞在一处,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营地中的妖兵纷纷惊醒,喊杀声四起。

      宁彩臣看清了面前的人。那是一个身形高大的妖将,面容粗犷,额上生着一只独角,双目赤红如血。他的手中握着一柄漆黑的弯刀,刀身上镶嵌着四块莹白的碎片,泛着月华般温润的光。那四块碎片正对着宁彩臣心口的印记,共鸣颤动,发出细微的嗡鸣。

      幽煞看着宁彩臣心口透出衣料的银光,赤红的双目中爆出一丝贪婪的精光。

      “月华纽带。”他舔了舔嘴角,“原来在你身上。”

      他弯刀一挥,煞气铺天盖地而来。宁彩臣举剑格挡,银白与暗红两色光芒在夜色中炸开。他的虎口被震得发麻,后退了数步才稳住身形。幽煞的实力远超他的预期,那四块灵魄碎片为他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灵力,刀势越来越猛,每一刀都带着碾碎一切的霸道。

      宁彩臣咬牙支撑,月华斩一剑接一剑地挥出。银色的光刃切开煞气,在幽煞的刀网上撕开一道又一道口子。他体内的月华之力在剧烈消耗,可心口那枚印记始终温热地跳着,将一缕缕暖流送入经脉,补充着他的灵力。

      是柳如烟。她在那边拼命地给他输送力量。

      幽煞也察觉到了不对。他眯起眼睛,弯刀上的四块灵魄碎片忽然同时亮起,共鸣的频率骤然变化。宁彩臣心口的印记猛然一震,一阵剧痛从心脉深处炸开,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青锋剑差点脱手。

      “原来如此。”幽煞狞笑着走近,“那女人把灵魄都渡给你了。只要杀了你,切断纽带,她的灵魄碎片就是我的了。”

      他举起弯刀,对准宁彩臣的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浅碧色的身影从夜色中射出,挡在了宁彩臣面前。柳如烟赤着双足,长发散落,身上的衣裙沾满了夜露和泥土。她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可她的眼睛亮得惊人,紫意流转的眸子里燃烧着怒意与杀机。

      她抬起右手,掌心朝前。一道紫色的光幕从她手中展开,将幽煞的弯刀硬生生挡在了外面。光幕震颤了一下便碎裂了,柳如烟被震得后退一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可那一瞬的阻挡已经足够,宁彩臣抓住机会站起身来,青锋剑横挡在她身前。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压抑的怒意。

      柳如烟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按在他的后背上。她的手冰凉,可掌心贴着的位置正是心口那枚印记。银光与紫光在她掌心交融,宁彩臣感觉体内的灵力在这一瞬间暴涨了数倍,经脉中被一股温热的暖流填满,汹涌澎湃。

      “打他。”柳如烟轻声说。

      宁彩臣举剑。月华斩第七十一式“月落星沉”在这一刻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威力,银白色的光刃如瀑布般倾泻而出,照亮了整片山谷。幽煞举刀格挡,可那银光中夹杂着紫意,穿透煞气屏障,直接劈在他的胸口。他惨叫一声,弯刀上的四块灵魄碎片同时震裂,化作四道白光飞向天际。幽煞的身体被银光击飞出去,重重砸在旗杆上,将碗口粗的旗杆砸断,大旗轰然倒地。

      妖兵们见主将落败,四散而逃。

      宁彩臣收剑落地,呼吸急促。他转过身去,柳如烟正靠在一棵树上,脸色白得像纸,唇角挂着血迹。她的右手还维持着方才结印的姿势,指尖微微颤抖。看见他转过来看她,她弯起嘴角笑了一下。

      “你看,我让你打他,你就真把他打跑了。”

      宁彩臣快步走到她面前,伸手将她从树干上扶起来。她的身体软绵绵的,靠在他身上几乎使不上力。他低头看着她苍白的面容,看着她唇角的血迹,忽然伸手擦掉那道血痕,动作很轻,指腹却微微发颤。

      “你渡了多少灵魄给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柳如烟眨了眨眼,移开视线。“没多少。”

      “柳如烟。”

      她叹了口气,将脸埋在他胸口。“就一块。真的就一块。我手里还有三块呢,够用的。”

      宁彩臣低头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胸口堵得发疼。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一些。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秦芷兰带着两名弟子赶到,看见两人相拥的场景,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快步走上前来。

      “宁师兄,妖兵退了。你没事吧?”

      宁彩臣松开柳如烟,侧头看了她一眼。“没事。”

      秦芷兰的目光落在柳如烟身上,复杂难辨。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去指挥两名弟子清点战场。

      柳如烟靠在宁彩臣怀里,仰头看他。天色微亮,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照在两人身上。她伸手去摸他心口的位置,隔着衣料按在那枚印记上。印记如今已经蔓延到了心口正中央,只差最后一线便会圆满。

      “快了。”她轻声说,“等它圆满了,你就全部想起来了。”

      宁彩臣低头看她,日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双紫意流转的眼睛映得清澈透亮。他握住她按在自己心口的手,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

      “我已经想起来了。”他说,声音很轻很轻,“从你第一天跌进我怀里的时候,我就觉得你熟悉。只是我忘了。”

      柳如烟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咬着唇,将脸埋进他掌心,肩膀微微颤抖。宁彩臣没有动,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让她握着。晨风吹过山谷,卷起地上的枯叶和断旗碎片。远处传来秦芷兰指挥弟子收拾残局的声音,清脆而遥远。

      他低下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柳如烟僵住了。

      他像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面色平静地抬起头来,牵着她的手往密林外走。柳如烟被他拉着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耳尖红得要滴血。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他在晨光中清瘦挺拔的背影,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加快脚步跟上他,将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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