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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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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藏经阁坐落在太虚宗最深处,背倚主峰,面朝一片终年不散的云海。阁楼共九层,通体由千年铁木建成,历经风雨而不腐,每一层檐角都挂着青铜铃铛,山风吹过时,清越的铃声响彻山谷。弟子们说,那些铃铛是祖师爷亲手挂上去的,铃音可辟邪驱魔,护持宗门百年安宁。
宁彩臣站在藏经阁大门前时,天刚蒙蒙亮。他昨夜在守山庐守了一夜,天不亮便回了竹舍换衣。临走时柳如烟还在熟睡,睡颜安静,脸色比昨夜好了许多。他没有惊动她,只将那枚月白玉坠解下来放在她枕边,又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上书四字:“我去去就回。”
他将秦远山给的玉简递交给守阁的老者,老者验过之后,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色,却什么也没问,侧身让他进去了。宁彩臣拾级而上,一层一层走过,经卷的气息混着陈年木香扑面而来。越往上走,阁楼越安静,弟子越少。到了第七层,便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第八层是历代掌门的修炼笔记和宗门大事纪要,他匆匆扫了一眼便继续往上。通往第九层的楼梯极窄极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两侧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散发着淡淡的银白色光芒。宁彩臣踏上第一级台阶时,心口的印记猛地一跳,那些符文的光芒也随之亮了一瞬,像是在回应他身上的什么东西。
他稳步向上,走到了第九层。
第九层是一个圆形的空间,比下面任何一层都要小,大约只有一间寻常静室的大小。没有书架,没有经卷,四面墙壁光滑如镜,泛着温润的银白色光泽。地面正中央刻着一轮巨大的月相图,从朔月到满月,整整二十八道刻痕围成一圈,正中间是一个巴掌大的圆形凹槽,槽中空无一物。
宁彩臣走到月相图前站定,低头看着那个凹槽。他有一种直觉,那个凹槽的形状,与他掌心那枚月光印记一模一样。他蹲下身,伸出右手,掌心朝下,缓缓按向那个凹槽。
掌心触及凹槽的一瞬,整间屋子亮了起来。
四面墙壁上的银光同时暴涨,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脚下的月相图开始旋转,二十八道刻痕依次亮起,从朔月到满月,一道一道,像走过了整整一个月的时光。宁彩臣看见那些光芒汇聚到他掌心的印记上,再从印记中涌出,涌入四面八方墙壁。
墙壁上的银光渐渐变化,凝聚成文字。密密麻麻的古老字体铺满了整面墙,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宁彩臣站起身来,逐字逐句地读过去。
那是祖师爷的遗刻。
“吾名守月,月宫守桂仙童。千年前,月宫倾覆,吾携桂树之种落入凡尘,创太虚宗,传月华诀,以月华之力淬炼凡躯,冀有朝一日重返天阙,寻回故人。”
宁彩臣的呼吸停了一瞬。
“月宫倾覆那日,天兵围剿,万箭齐发。月见为护吾脱身,碎半生修为化月华护盾,挡下致命一击。吾得以逃脱,月见却堕入凡尘,灵魄散落三界。吾寻遍四海八荒,终在青丘山寻得她一缕残魂,将其封入桂树之中,以月华温养,待其重生。”
读到这里,宁彩臣的心口猛地一缩。青丘山。桂树。守山庐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他的手微微颤抖,继续往下读。
“然月见重生之后,记忆尽失,性情大变。吾以月华诀渡入她经脉,试图唤醒她沉睡的灵魄,不料月华之力与她体内的妖气相冲,反将她推入妖道。她醒来时已不认得吾,只当吾是害她之人,一掌击碎吾心脉,吾重伤离去,自此再不敢见她。”
遗刻的字迹在这里潦草了几分,像是书写之人情绪波动太大,笔锋失去了控制。
“吾在青丘山寻得一处灵气汇聚之地,建守山庐,种下桂花树,以毕生修为封禁方圆十里,将她安置其中,望她在此静养,早日恢复。然吾身负重伤,时日无多,只得将毕生所学与关于月宫的一切刻于此处,留待后世有缘人。”
“若有后辈弟子修成月华诀,得见吾之遗刻,望汝知晓:月华诀第七十二式‘月蚀’乃吾毕生心血所创,此式一出,可斩断一切因果羁绊,包括月见与吾之间以月华为媒的魂魄相连。若有一日月见灵魄复原,记忆苏醒,她与汝之间的因果将无法拆解。届时唯有‘月蚀’可解。”
“然吾恳求汝:勿用此式。”
“吾负她千年,愧她千年。汝若为她所爱之人,万望善待于她。勿步吾之后尘。”
遗刻的最后一行字极小,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刻上去的。
“守月绝笔。”
宁彩臣读完最后一个字,后退了一步。他站在满墙银光之中,胸膛剧烈起伏。祖师爷守月,月宫守桂仙童。原来如此。原来这月华诀从头到尾都是为柳如烟准备的,是他前世用毕生心血为她铺就的一条重生之路。可守月没有算到的是,月华之力与妖气相冲,非但没有唤醒她的记忆,反而将她推入了妖道。
而他,宁彩臣,一个被月华诀选中的后辈弟子,用了十年时间吸收那些散落在月光里的灵魄碎片,无意中成为了守月与柳如烟之间新的纽带。
墙壁上的银光渐渐黯淡下去,遗刻的文字如同完成了使命一般,一个字一个字地消散在空气中。宁彩臣站在空荡荡的第九层,掌心贴着心口那枚印记,感受着它沉稳的跳动。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守月。”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
前世。月宫。那棵桂树。那个叫他“守桂哥哥”的少女。
全都是真的。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脚下的月相图上。满月那一道刻痕还亮着,银白色的光芒温润如初。他蹲下身,伸手去触碰那道刻痕,指尖刚碰到,脑海中便炸开一片银光。
画面铺天盖地而来。月宫废墟之中,他——不,是守月——怀里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女子。她的脸被血污盖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紫意流转,费力地睁着看他。她伸手推他的胸口,掌心抵着他,将他往后推。她的嘴唇在动,声音断断续续。
“守桂哥哥……你快走……”
然后她笑了。嘴角弯起一个极轻极浅的弧度,和柳如烟在桂花树下朝他笑的样子一模一样。
银光碎裂。她的身体化作漫天飘散的月华,一部分融入天穹,另一部分坠入凡间。他伸手去抓,抓了一手空。月光从指缝间流走,像水一样。
宁彩臣猛地睁开眼,从幻觉中挣脱。他跪在月相图前,双手撑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的冷汗滴落在银色的刻痕上,溅开细碎的湿痕。他抬头看着面前那面空无一字的墙壁,守月的遗刻已经全部消散了,只留下光滑如镜的银白色石面。
他站起身来,转身往楼下走。
走到第八层时他停住了脚步。守月的遗刻里提到,他以毕生修为封禁了守山庐方圆十里,将柳如烟安置其中。可柳如烟明明可以自由出入,她甚至跟着他去了竹舍、去了朝阳峰、去了膳堂。那封禁早就松动了,百年前她自毁修为时,或许就已经冲破了封禁。可她从未离开过青丘山,始终在太虚宗附近徘徊。
她在等他。
宁彩臣加快脚步往楼下走,一层一层,越走越快。他走出藏经阁时,日光正烈,照得他睁不开眼。守阁的老者见他出来,浑浊的眼睛里露出一丝诧异,似乎没料到他这么快就下来了。宁彩臣没有理会,快步穿过宗门广场,沿着山路往后山走。
他走到守山庐前时,院门开着,桂花树下坐着一个人。
柳如烟换了一身干净的浅碧色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木簪挽住。她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那只小炭炉,炉上煨着茶。她手里拿着他留下的那枚月白玉坠,用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桂花纹路。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朝他露出一个笑。
那笑容和遗刻里记载的、千年前月宫废墟上那个将死之人最后的笑,一模一样。
宁彩臣站在院门口,看着她,忽然说不出话来。胸口那枚印记跳得厉害,又烫又疼,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拼命地想要破土而出。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柳如烟放下玉坠,站起身来。她似乎察觉到了他情绪不对,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仰头看他。
“怎么了?藏经阁里看到什么了?”
宁彩臣看着她。她的眼睛紫意流转,和千年前一样。她的嘴唇微抿着,和千年前一样。她偏着头看他的样子,和千年前月宫桂树下抢他酒壶时一模一样。他忽然伸手,将她拉入怀中。
柳如烟僵住了。
他的手臂环在她背后,收得很紧,将她的脸按在他胸口。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快而有力,隔着衣料一下一下撞在她脸上。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迟疑地抬起手,轻轻搭在他腰侧。
“宁彩臣?”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抱着她,抱了很久。久到日影从头顶移到了西边,久到炭炉上的茶壶咕嘟咕嘟地沸腾了,水汽氤氲在两人周围。柳如烟没有挣扎,也没有追问。她安静地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收紧的手臂,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你都知道了?”她轻声问。
宁彩臣低下头,将下巴抵在她发顶。她的头发很软,带着桂花和草药混合的清淡香气。他闭了闭眼,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有些哑。
“守月是我前世。”
柳如烟在他怀里轻轻颤了一下。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像是怕惊碎什么。
“你都想起来了?”
“还没有全部。”宁彩臣松开她一些,低头看着她的脸。她的眼圈泛了红,但没哭,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一个判决。“藏经阁里有守月的遗刻,他留了话。他说他负了你,愧了你,让我替他善待你。”
柳如烟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推开他的胸口,转身走到桂花树下。她伸手按在树干上,掌心的银光渗入树皮,枝叶间忽然绽出几朵迟到的银桂,小小的,白白的花瓣在日光下泛着微光。
“他不必愧疚。”她背对着他,声音平淡,“当年是我自己选的路。他让我走,我不走,非要挡在他前面。碎修为也好,堕入妖道也好,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怨不得他。”
宁彩臣走到她身后,看着她的后背。她的肩膀很窄,背影单薄,风吹起她的衣摆和发尾,像随时会被吹散。他忽然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将她转过来面对自己。
“那你现在呢?”他盯着她的眼睛,“你找了他一百年,守了他十年,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你现在还选他吗?”
柳如烟被他问得一愣。她仰头看着他,紫意流转的眸子里映着他的面容,清清楚楚。他眉头紧锁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鼻尖上还带着从藏经阁一路跑回来时沁出的薄汗。他看上去有些狼狈,和平时那个清冷自持的宁彩臣判若两人。
她忽然笑了。
“宁彩臣,”她伸手去擦他鼻尖上的汗,被他偏头躲开了,她便踮起脚去够,指尖终于碰到了他的鼻梁,轻轻一抹,“你是在吃自己的醋吗?”
宁彩臣别过脸去,耳根泛红。
柳如烟笑出了声。她收回手,退后一步靠在桂花树干上,歪着头看他。日光透过枝叶落在她脸上,明明暗暗,将她眉眼间的笑意映得格外生动。她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开口,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守月是守月,你是你。我等的是守月,可我遇见的是你。”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你吃我做的桂花糕的时候会皱眉,你练剑的时候会咬下唇,你被我气到的时候耳根会红。这些,守月都没有。”
宁彩臣看着她,心口那枚印记忽然暖融融地跳动起来,像是一颗种子终于顶开了泥土,探出了第一片嫩芽。他走上前一步,伸手替她拂去发间落着的桂花碎屑。动作轻柔,指尖不经意间划过她的耳廓,引来她一阵极轻的颤栗。
“月见。”他叫出这个名字,声音低沉而清晰。
柳如烟仰头看他,眼眶终于红了。她吸了吸鼻子,将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又像是在笑。
“你终于叫对了一次。”
宁彩臣低头看着她的发顶,一只手覆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攥了攥又松开。他想说很多话,想说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想说我从今往后不会再让你受伤,想说月华诀的第七十二式我永远不会用。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终他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炭炉上的茶壶烧干了,发出嗤嗤的声响。柳如烟从他怀里探出头来,哎呀一声跑去把茶壶从炉上拎开。壶底已经烧得发黑了,她拎着壶耳翻来覆去看了看,苦着脸说:“壶底穿了,明天得下山买新的。”
宁彩臣站在桂花树下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弯了弯。他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那只报废的茶壶,随手放在石桌上。
“不用买。”他说,“我去给你偷一个。”
柳如烟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宁彩臣面色如常地转身往院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她。
“愣着做什么?走了。”
“去哪?”
“去膳堂。”他说,语气平淡,“你早上没吃东西,我也没吃。”
柳如烟愣了一瞬,随即笑了起来。她快步跟上去,走到他身边,伸手去够他的衣袖。宁彩臣低头看了一眼她伸过来的手,没有说话,也没有躲开。柳如烟的手指轻轻勾住了他的袖口,力道很轻,像是怕他反悔。
两人沿着山坡往下走,日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青石板路上。柳如烟一路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从茶壶的价钱说到后山野果酱的配方,从秦芷兰上次送的桂花糕太甜说到膳堂的厨子刀工不够好。宁彩臣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或者侧头看她一眼。
走到半山腰时,柳如烟忽然停下来,扯了扯他的袖子。
“宁彩臣。”
“嗯?”
她仰头看他,脸上是那种他熟悉的、明亮又坦荡的笑容。可这一次,笑容里多了一些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月光落在水面上,温柔地荡开,将整片湖都照亮了。
“谢谢你。”她说。
宁彩臣看着她,没问谢什么。他伸手将她勾在袖口上的手指拢入掌心,不轻不重地握住,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柳如烟被他牵着走了一步,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耳尖慢慢红透了。她没有挣开,只是抿着嘴偷偷笑了,加快脚步跟上他的步伐,将那只手攥得更紧了些。
走到膳堂门口时,迎面撞上秦芷兰。她正从膳堂里出来,手里端着一只食盒,看见两人牵着手走过来,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难以置信再到黯然,只用了一瞬间。她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侧身让开了路。
宁彩臣朝她微微颔首,牵着柳如烟走了进去。
柳如烟回头看了一眼秦芷兰的背影,又转回来看着宁彩臣的侧脸。她忽然凑近他耳边,压低了声音问:“她要是哭了怎么办?”
宁彩臣面色不改,从桌上拿起两只空碗,盛了粥推到柳如烟面前。“她哭她的。”他说,拿起筷子开始吃粥。
柳如烟看着面前那碗粥,又看了看他。他低头喝粥的模样安安静静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她注意到他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小到只有坐在他正对面的人才能看见。她将那碗粥捧在手心里,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一直蔓延到心口。
粥是白粥,没有红枣也没有小米,清淡得很。可柳如烟喝了一口,觉得甜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