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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第六章

      宗门大比那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太虚宗的演武场建在朝阳峰与夕照峰之间的峡谷之中,方圆百丈,地面用整块青金石铺就,石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阵法纹路,可承受金丹期修士全力一击而不碎。演武场四周是层层叠叠的观战石阶,可容纳数千人。今日石阶上座无虚席,连过道里都挤满了闻讯赶来的弟子,连附近几个小门派都派了人前来观礼。

      宁彩臣站在演武场东侧的备战区,一身月白劲装,长发用一根素色发带束起,露出线条冷峻的面容。他腰间悬着青锋剑,剑鞘古朴无华,通体漆黑,只鞘口处嵌着一枚银色的月牙形装饰。他闭目调息,周身气息内敛,与平日修炼时没什么两样。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口那枚印记从昨夜开始便一直温温热热地跳着,像是在期待什么。

      他今早出门前去了守山庐一趟。柳如烟气色好了许多,已经能下床走动了。她坐在桂花树下,面前摆着一只小炭炉,炉上煨着一壶茶。看见他推门进来,她抬头笑了一下,笑容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

      “今天大比?”

      “嗯。”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极小的玉坠递给他,玉坠通体温润,呈月白色,表面刻着一朵极简的桂花。她的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划过,微凉的触感一闪即逝。

      “戴着。”她说,没有多解释什么。

      宁彩臣将玉坠系在腰间玉佩的丝绦上,与那枚祖传的古玉并在一处。玉坠贴上他腰侧的那一刻,心口印记的跳动忽然平稳下来,温温凉凉的,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看了柳如烟一眼,她正低头往炭炉里添炭,侧脸安安静静的,睫毛低垂,看不出什么情绪。

      “等我回来。”他说。

      柳如烟抬起头来,朝他弯起嘴角。“好。”

      此刻站在演武场上,宁彩臣伸手隔着衣料按了按心口,印记安安静静地伏在那里,温热的。腰侧的玉坠贴着皮肤,微凉的触感从那一小片皮肤渗入经脉,与他体内的灵力交融在一处,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妥帖。

      演武场北侧的高台上,太虚宗掌门秦远山端坐中央。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一身玄色道袍,气度沉稳如山。他身旁坐着几位长老和客卿,其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抚须打量着场中的弟子们,不时点头或摇头。

      秦远山抬手示意,钟磬声响起,演武场四周的嘈杂声渐渐平息。他站起身来,声音被灵力放大,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

      “太虚宗三年一度宗门大比,今日开赛。凡内门弟子皆可参赛,以擂台决胜,不得使用暗器与毒术,不得伤及性命。最后留在台上者为魁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在宁彩臣身上停了一瞬。那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有期待,也有审视。宁彩臣迎上他的视线,微微颔首,不卑不亢。

      “第一轮,抽签对决。”

      演武场中央升起一座三尺高的石台,台上放着一只青铜签筒。参赛的弟子们依次上前抽取自己的对手。宁彩臣抽到的是内门排行第七的弟子,名叫周远。此人修为不弱,一手太虚剑法已至化境,但比起宁彩臣来仍有差距。

      首轮比试在演武场中央进行。宁彩臣与周远各立一侧,互相行礼。周远面色凝重,显然知道自己胜算不大,但依然拔剑出鞘,摆出起手式。

      “宁师兄,请指教。”

      宁彩臣拔剑。青锋剑出鞘的一瞬,剑身上泛着一层极淡的银光,在日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他起手便是月华斩第一式,剑路平稳端正,没有任何花哨。周远迎剑而上,两柄长剑相交,发出一声清越的铮鸣。

      三招之后,周远连退三步。五招之后,他的剑被宁彩臣挑飞,在半空中旋转了几圈,直直插入三丈外的青金石地面。周远愣了一瞬,随即苦笑着拱手认输。

      “宁师兄剑法精进如斯,周远佩服。”

      宁彩臣收剑还礼,面色如常。他退回备战区时,目光不自觉地扫了一眼后山方向。演武场建在峡谷中,看不见后山,但他知道守山庐就在那个方向的山坡上。柳如烟此刻大概正坐在桂花树下喝茶,或者收拾她那些瓶瓶罐罐的草药。

      接下来的几轮比试,宁彩臣赢得干净利落。他的月华斩与往日判若两人,剑招之间的衔接流畅如水,灵力运转毫无滞涩。那些卡了他多年的瓶颈像是被什么力量一举冲开了,每一剑挥出去都酣畅淋漓,剑身上附着的银光在阳光下流转如水波,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石阶上观战的弟子们窃窃私语,连几位长老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秦远山抚着胡须,目光落在宁彩臣剑身上的银光上,眉头微微皱起,似乎想到了什么。

      第七轮,宁彩臣对上了秦芷兰。

      秦芷兰今日换了一身水蓝色的劲装,长发高束,英姿飒爽。她站在演武场另一端,手中握着一柄秋水长剑,面容沉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可当她抬头看向宁彩臣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两人行礼,拔剑。

      秦芷兰的剑法极快,走的是轻灵飘逸的路子,剑招连绵不绝,如春雨绵绵。她的修为虽不及宁彩臣,但胜在招式精妙,对月华斩的套路也极熟悉,一时间竟与宁彩臣斗了个旗鼓相当。

      宁彩臣见招拆招,剑势沉稳,不急不躁。他本可以速战速决,但念在同门之谊,不想让她输得太难看。秦芷兰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留手,剑招忽然一变,从轻盈转为凌厉,直刺他左肩。

      宁彩臣侧身避开,青锋剑横挡。两剑相交的一瞬,秦芷兰忽然近身,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她到底是谁?”

      宁彩臣手上动作一顿。秦芷兰的剑趁机刺入他防御空隙,直取他心口。他本能地回剑格挡,剑身上银光暴涨,一道月牙形的光刃从剑锋激射而出,擦着秦芷兰的剑身掠过,将她整个人震退了数步。

      秦芷兰踉跄着站稳,脸色发白。她的虎口被震裂了,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滴。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宁彩臣,目光里满是不可置信。

      方才那道银光的威力,远超一个金丹期修士应有的水平。

      全场寂静了一瞬。几位长老纷纷站起身来,神色惊疑。秦远山手中的茶盏停在半空中,目光沉凝地盯着宁彩臣剑身上渐渐消散的银光。

      宁彩臣收剑,朝秦芷兰微微欠身。“承让。”

      秦芷兰咬着唇,将涌到嘴边的血腥味咽回去。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不甘,有伤心,还有一丝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恐惧。她转身走下演武场,背影笔直,一步一步走得极稳。

      宁彩臣看着她走远,垂下眼帘。方才那道银光并非他有意催发,是心口的印记在秦芷兰近身时忽然跳动,将一缕月华之力逼入了剑锋。他攥了攥剑柄,转身退回备战区。

      午时休息,弟子们纷纷去膳堂用饭。宁彩臣独自坐在演武场角落的石阶上,取出一块干粮慢慢吃着。他腰间那枚月白玉坠微微发着热,像是在提醒他什么。他低头看了一眼玉坠,忽然发现玉坠表面那朵桂花比今早更清晰了些,花瓣上似乎多了一道极细的纹路。

      他伸手碰了碰玉坠,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忽然之间,一个画面从脑海中闪过。他看到守山庐的院子,桂花树下,柳如烟正盘膝坐在地上,双手结印,脸色苍白。她面前的地上画着一个复杂的阵法,阵法中央放着一枚漆黑的玉符,比昨日那枚大了数倍,煞气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

      宁彩臣猛地站起身来。

      画面只持续了一瞬便消失了,可那一瞬已经足够让他看清柳如烟的状况。她在硬撑。昨日那枚探路玉符之后,果然来了更强的东西,而她独自在守山庐应对,甚至没有告诉他。

      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宁师兄。”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宁彩臣转过头去,秦远山负手站在他身后,不知何时来的。掌门今日穿着一身玄色道袍,面容严肃,目光深邃。

      “掌门。”

      秦远山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在他身旁的石阶上坐了下来。两人并肩坐着,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秦远山先开口。

      “你剑上那道银光,是怎么回事?”

      宁彩臣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那枚月光印记被衣袖遮着,看不见。他斟酌了片刻,开口道:“弟子月华诀近日有所突破,剑上便带了银光。具体缘由,弟子也说不清楚。”

      秦远山看着他,目光沉沉。“彩臣,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从不撒谎。”

      宁彩臣垂下眼。

      秦远山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他。“这是藏经阁顶层的禁制令牌。大比之后,无论你是否夺得魁首,你都可以上去一趟。”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祖师遗刻中有一篇关于月华诀的记载,提到过‘月魄之魂’。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方才你剑上那道银光,与记载中描述的特征一模一样。”

      宁彩臣接过玉简,手指微微发紧。

      秦远山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身上有秘密,我不追问。但你要记住,你是太虚宗的弟子,无论发生什么,宗门都是你的后盾。”他说完便走了,玄色的身影没入人群中。

      宁彩臣握着玉简坐在石阶上,心口那枚印记跳得厉害。月魄之魂。他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可他的魂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应和着这个词,像是在黑暗中听见了故人的呼唤。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午后比试继续。宁彩臣一路过关斩将,最终站在了演武场中央。他的对手是内门排行第二的柳无涯,一个沉默寡言的青年,修为已至金丹后期,剑法沉稳老辣。两人交手百余招,宁彩臣以第六十九式“月满西楼”破开柳无涯的防御,剑尖停在他咽喉前半寸处。

      柳无涯弃剑认输。

      钟磬声响起,秦远山宣布宁彩臣为本次大比魁首。全场掌声雷动,弟子们纷纷起身叫好。宁彩臣收剑站在演武场中央,日光落在他身上,月白劲装上沾着细密的汗珠,呼吸微促,面容却依然清冷平静。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望向北方天际,那里云淡风轻,山峦叠翠。

      他不知道柳如烟此刻在做什么,但他知道,他得尽快回去。

      领完奖赏之后,宁彩臣没有参加当晚的庆功宴。他推说身体不适,独自离开了朝阳峰。夜色初降,山路昏暗,他快步走在通往守山庐的小径上,腰间的玉坠越来越烫,心口的印记跳得越来越急。

      他推开守山庐的院门时,桂花树下空无一人。石桌上摆着那只小炭炉,炉中的火已经熄了,茶壶也冷了。院中一切如常,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烧焦的气味。宁彩臣快步走到石屋前推开门,屋里也没人。床榻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那只白瓷瓶里的桂花枝枯了,花瓣落了一桌。

      他退出来,站在院中环顾四周。月光从云层后透出来,洒在桂花树上,枝叶间静悄悄的。他忽然听见石屋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喘息,压抑着,像是在忍耐什么。

      宁彩臣绕过石屋,看见柳如烟靠坐在后墙根下,双腿蜷着,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的左臂衣袖被撕裂了,小臂上有一道长长的伤口,伤口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光芒,煞气正在往里渗透。她右手结着法印按在伤口上,银白色的灵力正与那煞气对抗,可她的灵力明显已经支撑不住了,银光微弱得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宁彩臣,她先是一愣,随即弯起嘴角,试图做出平时那种轻松的笑容。

      “你回来了?赢了没有?”

      宁彩臣蹲下身来,一言不发地握住她的左臂。柳如烟倒吸一口凉气,想缩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他掌心的月光印记亮起来,银白色的光芒涌入她的伤口,与那暗红色的煞气正面相撞。柳如烟闷哼一声,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却没有挣扎。

      银光一寸一寸地逼退煞气,伤口边缘的暗红色渐渐消退,露出底下粉色的新肉。宁彩臣的灵力顺着伤口渗入她的经脉,与那些残存的煞气搏斗。他眉头紧皱,嘴唇抿成一条线,额角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煞气终于被完全清除。宁彩臣收回手,将她的手臂轻轻放下。柳如烟靠在墙上,闭着眼喘了一会儿气,再睁开眼时,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精神已经好了许多。

      “多谢。”她轻声说。

      宁彩臣没有接话。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月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映得冷硬而分明。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弯腰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

      柳如烟轻得像一片叶子,窝在他怀里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重量。她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将脸贴在他胸口。他的心跳沉稳有力,隔着衣料传过来,和心口那枚印记的跳动同频共振。她闭上眼睛,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宁彩臣将她抱进屋里放在床榻上,扯过被子给她盖好。他转身要走,衣袖却被她拉住了。他回头看她,她躺在枕头上,眼睛半睁半闭,那双眼尾微挑的眸子里紫意流转,在昏暗中格外分明。

      “别走。”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困倦的鼻音,“就坐一会儿。”

      宁彩臣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了。柳如烟松开他的衣袖,将手缩回被子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她太累了,方才独自对抗那枚加强的玉符耗尽了她的灵力,若不是宁彩臣及时赶回来,后果不堪设想。

      宁彩臣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后背。她的肩膀很窄,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一截后颈和散在枕头上的乌黑长发。他忽然想起那个梦,梦里月宫桂树下的少女,也是这样躺在石桌上,侧着身子偷吃桂花糕,以为他没看见。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落在她的被子上轻轻拍了拍。像是在说“没事了”,又像是在说“我在这里”。

      柳如烟没有动,但她的呼吸忽然顿了一拍。

      宁彩臣收回手,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屋顶。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他想起今日大比时剑上那道银光,想起秦远山说的“月魄之魂”,想起藏经阁顶层那些尚未谋面的祖师遗刻。

      他闭上眼,掌心的印记温温热热地跳着。

      快了。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当那枚印记蔓延到心口正中央的那一天,他沉睡千年的记忆便会完全苏醒。到那时,他会知道所有的真相,知道月见的全部故事,知道她为何堕入妖道,知道那场仙魔大战究竟因何而起。

      而在此之前,他要把伤养好,把剑磨利,把那些敢来骚扰她的人一个个打回去。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柳如烟安静的背影上。她似乎真的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他伸手将她被角掖了掖,指尖碰到她散落在枕上的发丝,丝绸般的触感从指尖一闪而过。

      “月见。”他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

      夜色沉沉,桂花树的枝叶在窗外沙沙作响。守山庐的灯亮了一整夜,昏黄温暖,映在窗纸上的剪影安安静静地坐着,不曾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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