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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第四章

      宁彩臣是在一阵剧烈的灼痛中醒来的。

      那疼痛从左胸心口处炸开,像是有人将一枚烧红的铁钉钉进了他的胸腔。他猛地睁开眼,手按住心口,掌心触及衣料之下的皮肤,滚烫如炭火。月光印记不知何时已经蔓延到了他的锁骨下方,银色的纹路在黑暗中亮得刺目,纹路末梢正一寸一寸地往心口逼近,像是有生命一般蠕动。

      他咬着牙坐起身来,额头上全是冷汗。疼痛持续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才慢慢消退下去。印记的蔓延停在了距离心口还有两指宽的位置,银色光芒渐渐黯淡,恢复成白日里那种几不可见的模样。

      宁彩臣松开手,掌心里全是汗水。他低头看着心口处的印记,银色的纹路在皮肤上蜿蜒如藤蔓,末端分叉成细密的枝丫,像桂花的叶脉。他抬手碰了碰,触感微温,皮肤之下隐隐有脉搏跳动,和他自己的心跳同频共振。

      他忽然想起昨日柳如烟临走时说的那句话——“等它蔓延到你心口的时候,你就能看清那里面藏着的东西了。”

      宁彩臣披衣起身,推开窗户。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晨雾缭绕在山间,将远处的山峰遮得若隐若现。他深吸一口冰冷的晨风,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可心口那枚印记温温热热地贴在那里,像一只手掌覆在他心上,让他无论如何也静不下来。

      他关上窗,走到书案前坐下。昨夜那枝银桂还插在白瓷瓶中,花瓣已经蔫了些,但香气犹在。他伸手拨了拨花瓣,指尖沾染了些许花粉,凑到鼻尖闻了闻。桂花的甜香混着一种极淡的、他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冬日里第一场雪落在梅花上的冷香,清冽却温柔。

      辰时刚过,宁彩臣便出了竹舍。他没有去藏经阁,也没有去竹林,而是沿着后山那条熟悉的小径往守山庐走去。晨雾未散,山路上露水很重,草叶打湿了他的靴面和袍角,他浑然不觉,脚步不急不缓,像是走了一段早已习惯的路。

      到了守山庐前,院门开着,院子里传来扫帚划过青石地面的沙沙声。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柳如烟背对着他,正弯着腰扫地。她今日穿了一件素白色的衣裙,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长发没有挽髻,只用一根布带松松地束在脑后,发尾垂在腰间,随着她扫地的动作轻轻摇晃。

      她扫得很认真,连石缝里的落叶都要用手去拣。晨光从东边斜照过来,给她周身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桂花树经过昨夜的一番折腾,枝头的银桂已经谢了大半,只余下零星几朵挂在枝桠间,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银白色的花瓣,被她扫成一小堆,堆在树根处。

      宁彩臣站在门外看了很久,久到柳如烟终于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来。

      “宁彩臣?”她直起腰来,一手拄着扫帚,一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脸上的笑容和往常一样灿烂,“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我还没做早饭呢。”

      宁彩臣走进院子,目光落在树根处那一堆银桂花瓣上。柳如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神色自然地说:“昨晚不知怎的,这树突然开了好多花,早上起来落了一地。我寻思着别浪费,埋回树根底下当花肥。”

      宁彩臣没有戳穿她。昨夜这棵树为何会突然开花,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月光印记在晨光中微微泛着银芒。柳如烟看见那道印记,扫帚从她手中滑落,哐当一声砸在石阶上。

      她快步走到他面前,伸手想碰那道印记,指尖却在距离他掌心半寸的地方停住了。她抬头看他,紫意流转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惊讶、心疼、焦急,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欢喜。

      “它……到你这里了?”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昨夜到了这里。”宁彩臣指了指自己心口偏左的位置。

      柳如烟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落在他的心口处,她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瞬,随即被她垂下的眼帘遮住了。她弯腰捡起扫帚,转身将扫帚靠在墙边,动作不疾不徐,但宁彩臣看见她握着扫帚柄的手指节泛白。

      “你来,是为了问我这印记是什么?”

      “你昨天说,等它到我心口,我就能看清里面藏着的东西。”宁彩臣站在她身后,声音平静,“我现在只想知道,它到底是什么。”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她走到桂花树下的石桌旁坐下,双手放在膝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阳光穿过枝叶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宁彩臣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百年前,有一个人自毁半生修为,将全部灵魄化作最精纯的月华之力,注入太虚宗上方的天穹之中。她做这件事的时候,被天劫反噬,几乎魂飞魄散。”柳如烟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那道月华之力融入了太虚宗弟子修炼时吸纳的月光里。修炼月华诀的人,每吸纳一分月华,便是在吸收她的魂魄。”

      宁彩臣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个人是谁?”

      柳如烟没有回答,只是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心口。“她在这里留了一道印记,等吸收她魂魄的人心口也生出同样的印记时,两枚印记便会共鸣。到那个时候,她封印在月华里的记忆就会全部回到那个人身上。”

      她放下手,朝他笑了笑。那笑容轻飘飘的,像一片落花,随时会被风吹散。“所以你心口那枚印记,不是什么妖邪之物。它只是一个人在等人想起来。”

      宁彩臣看着她。晨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眉眼间的轮廓映得柔和而清晰。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因为早起还没来得及喝水而微微发干,被她无意识地舔了舔。他看着她这个小动作,心口忽然狠狠地跳了一下。

      “那个人,”他的声音有些哑,“是你。”

      柳如烟没有否认。她站起身来,走到桂花树下,仰头看着枝叶间残留的几朵银桂。晨风拂过,一朵银桂从枝头脱落,晃晃悠悠地飘下来,落在她的发间。她抬手去取,指尖碰到花瓣的一瞬,那花瓣化作一道极细的银光,融入了她指尖。

      “是我。”她轻声说。

      宁彩臣攥紧了膝上的拳头。他想问为什么,想问你是谁,想问那一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有太多问题堵在喉咙里,挤成一团,让他说不出话来。可柳如烟没有给他追问的机会,她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模样,明亮、坦然,像是方才那些沉重的话不过是随口一提的闲事。

      “我饿了,”她拍了拍手,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今天给你做汤饼吃,我昨天下山买了些鲜笋和菌子。”

      宁彩臣坐在石凳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她舀水和面,动作熟练,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的小臂上沾了一层薄薄的面粉。她一边揉面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偶尔回头看他一眼,露出一个笑。

      他忽然觉得,她不像是在说谎。

      她说“是我”的时候,语气坦荡得让人无法怀疑。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描淡写,好像自毁半生修为、忍受百年天劫反噬之苦、将魂魄散入他人修炼的月光中,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汤饼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蒸腾。白玉似的面片浮在清亮的汤中,配着嫩黄的笋片和深褐色的菌子,上面撒了一把切碎的青葱,香气扑鼻。柳如烟把筷子递给他,自己坐在对面,托着腮看他。

      “尝尝。”

      宁彩臣低头吃了一口。面片筋道,汤底鲜甜,是他这十年来吃过的最暖胃的一顿饭。他又吃了一口,第三口,第四口,不知不觉一碗见了底。柳如烟也不说话,起身又给他盛了一碗,推到他面前。

      “你修炼月华诀之前,身体底子不好。”她坐在对面,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月华之力性寒,你经脉承受不住。那道灵魄除了给你提供月华之力,还在你经脉中留了一层护持,所以你这十年修炼才如此顺利,从未出过岔子。”

      宁彩臣停下筷子,抬头看她。

      柳如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你方才说,那灵魄给了我一层护持。”宁彩臣放下筷子,声音很慢,“那你呢?”

      柳如烟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自毁半生修为,被天劫反噬,又碎了一半魂魄给我护持。”宁彩臣盯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身上还剩下什么?”

      院子里安静下来。灶台上的汤锅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桂花树的枝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柳如烟低头看着桌上的碗筷,沉默了很久。她放在膝上的手轻轻握了握,又松开。

      “还剩一些。”她抬起头来,朝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和之前所有笑容都不一样,轻得像一碰就会碎,“够用的。”

      宁彩臣的心口猛地一缩。

      那枚月光印记在这一瞬间忽然发烫,烫得他闷哼一声,手按在胸前弯下腰去。脑海中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画面如洪流般涌入,铺天盖地。

      他看到了一片废墟。

      月宫坍塌了半边,桂树被连根拔起,根须断裂处淌着银白色的汁液,如同树木的鲜血。他站在废墟中央,怀里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那人的脸上全是血污,看不清容貌,只露出一双眼睛,紫意流转,正费力地睁着看他。

      “守桂哥哥……”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你快走……天兵要来了……”

      他摇头,抱紧她,拼了命地将自己的灵魄往她体内渡。可她伸手推开了他,掌心抵在他胸口,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他推出了月宫废墟。他看见她的身体在银光中碎裂,化作漫天飘散的月华,一部分融入天穹,另一部分坠入了凡间。

      最后消散的那一瞬,她朝他笑了一下。

      和方才柳如烟在桂花树下朝他笑的弧度,一模一样。

      “宁彩臣!”

      柳如烟的声音将他从幻觉中拉了回来。她蹲在他面前,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另一只手覆在他按着心口的手背上。她的手掌很小,却异常温热,与心口那枚滚烫的印记相接,温度竟缓缓降了下来。

      宁彩臣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他低头看着柳如烟的手,又抬头看她的脸。她跪坐在地上,仰头看他,紫意流转的眼睛里全是焦急和担忧。他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月宫。”他的声音嘶哑,“千年前的月宫。”

      柳如烟僵住了。

      “你叫柳如烟。”他的手指收紧,攥得她手腕发白,“可你在月宫的时候,叫什么?”

      柳如烟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她垂下眼,睫毛颤动着,像是两只挣扎着想要飞走的蝴蝶。过了很久,她抬起头来,眼底浮起一层极薄的水光,嘴角却弯着。

      “我叫月见。”她说,声音很轻很轻,“月宫的月,相见的见。守桂哥哥,你给我起的名字。”

      宁彩臣闭上眼。

      月见。月见。他在心底反复念着这个名字,每念一次,心口那枚印记便跳一下,温暖而酸痛的感觉漫过整个胸腔。他松开她的手腕,那只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最终落在了她的头顶。

      柳如烟愣住了。

      他的手掌覆在她发顶,掌心温热,带着方才被她握过的余温。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放在那里,轻轻地、笨拙地揉了揉她的头发。柳如烟仰着头看他,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落入鬓间。她吸了吸鼻子,忽然伸手抱住了他的腰。

      她把脸埋在他衣袍上,肩膀微微颤抖。宁彩臣僵了一瞬,手悬在半空中,不知该放在哪里。最终他那只手落了下来,覆在她的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别哭。”他说。

      柳如烟在他怀里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我没哭,是汤饼的热气熏的。”

      宁彩臣低头看着她乌黑的发顶,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那一天的早饭吃了很久。柳如烟把汤饼热了又热,最后索性重新做了一锅。两人坐在桂花树下面对面吃着,谁也没有再提方才那些沉重的话题。柳如烟讲她这些年在三界游历的见闻,讲东海的鲛人如何在月圆之夜浮上海面唱歌,讲西荒的沙漠深处藏着会走路的树。她讲得绘声绘色,连比带划,宁彩臣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或者“嗯”一声。

      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金般洒在两人身上。桂花树的残花被风吹落,飘飘摇摇地落在石桌上、碗沿上、柳如烟的发间。她浑然不觉,正低头用筷子在汤碗里比划,模仿鲛人唱歌时的姿态。宁彩臣看着她发间那朵小小的银桂,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去将它拈了下来。

      柳如烟的动作停住了,抬眼看他。

      宁彩臣将那朵银桂放在掌心里,银色的花瓣在他手中化作一点细碎的光,融入了月光印记之中。他看着她,平静地说:“落花而已。”

      柳如烟眨了眨眼,耳尖慢慢红了起来。她低下头去扒碗里的汤饼,把脸埋得低低的,只露出通红的耳尖和微微弯起的嘴角。

      午后,宁彩臣回到竹舍时,秦芷兰正站在院门口等他。她今日换了一身水红色的衣裙,妆容精致,发间插着一支金步摇,一副郑重其事的模样。看见宁彩臣回来,她快步迎上来,目光却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他身后,似乎在找什么人。

      “宁师兄,你方才去哪了?我等你半个时辰了。”

      “有事?”

      秦芷兰咬了咬唇,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他。“父亲让我把这个给你。下月宗门大比的细则,他说你若是回心转意要参加,随时告诉他。”

      宁彩臣接过玉简,收入袖中。“替我谢过掌门。”

      秦芷兰没有立刻走。她站在原地,目光在宁彩臣脸上转了一圈,忽然开口:“宁师兄,我听说你最近每天都去后山。”

      宁彩臣脚步一顿。

      “后山守山庐那里,封禁了百余年,宗门有规矩,弟子不得擅入。”秦芷兰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丝试探,“你带外人进去了?”

      宁彩臣转过身来看她,目光冷淡。“秦师妹,你在打听我的行踪?”

      秦芷兰被他看得后退一步,脸色白了白。“我不是打听,我只是……我只是担心你。你最近太反常了,连修炼都不专心。父亲说你这样下去,月华诀永远突破不了第七十式。”

      “这是我的事。”

      “怎么是你的事?”秦芷兰提高了声音,眼圈泛红,“你是太虚宗首席弟子,是父亲最看重的后辈,宗门上下所有人都看着你。你若被什么来路不明的人影响了道心……”

      “够了。”宁彩臣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像淬了霜的刀刃,“秦师妹,我敬你是掌门之女,但我的事轮不到你过问。守山庐的事我会亲自向掌门说明,你不必操心。”

      他说完便推开院门走了进去,门板在秦芷兰面前合拢。秦芷兰站在门外,咬着嘴唇,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狠狠地跺了一下脚,转身跑了。

      宁彩臣站在院中,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才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感觉太阳穴在突突地跳。方才秦芷兰提到守山庐时,他心底冒出的第一反应竟是戒备。她若是再往下追问,他甚至可能会出手将她赶走。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宁彩臣坐在书案前,从袖中取出那枚玉简。玉简上刻着宗门大比的详细规则,他扫了一遍,正要收起来,目光忽然停在末尾的一行小字上。那行字是掌门的亲笔批注,笔迹苍劲。

      “本次大比魁首可入藏经阁顶层,参悟祖师遗刻。”

      宁彩臣的手指停在玉简边缘。藏经阁顶层,太虚宗禁地中的禁地,存放着祖师爷留下的所有手札和遗物。他入宗十年,从未被允许踏入顶层一步。传说祖师爷在那里留下了关于月华诀最核心的奥义,只有历代掌门和首席大弟子才有资格参悟。

      而他现在知道了,祖师爷的月华诀,与月宫有关。与那个自称月见的女子有关。

      宁彩臣将玉简握在掌心,沉默了很久。窗外日影西斜,暮色渐沉。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后山方向隐约有一缕炊烟升起,是柳如烟在做晚饭了。那缕烟细细的、白白的,在暮色中袅袅上升,被晚风轻轻吹散。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心口。衣料之下,那枚月光印记安安静静地贴着他的皮肤,温温热热的,像一个人的手心。他想起今晨她仰头看他时眼角滑下的那滴泪,想起她说“够用的”时轻飘飘的笑容,想起她在他怀里闷声说“是汤饼的热气熏的”。

      宁彩臣抬手按在印记上,感受着它和自己的心跳同步跳动。

      “月见。”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落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窗外的风听见了。

      可后山守山庐中,正在灶台前添柴的柳如烟忽然顿住了动作。她侧耳听了听,厨房里只有柴火噼啪的声响和锅里咕嘟咕嘟的沸腾声。可她方才分明听见了什么,一声极轻的、几乎不存在于这个世间的呼唤,从山那边的竹舍方向飘过来,穿过密林和夜风,落在她耳畔。

      她弯起嘴角,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火光映着她的脸,明明灭灭,将那双眼底深处的紫意照得格外分明。

      “听见了。”她轻声说,像是在回应谁。

      火焰跳动,将她温柔的笑容映在灶台的土墙上,像一幅模糊而温暖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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