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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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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宁彩臣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全是银白色的光。他站在一棵巨大的桂花树下,树冠遮天蔽日,每一片叶子都泛着柔润的月华。树下有一张石桌,桌上摆着一只白玉壶,壶中盛着不知名的酒,酒面上浮着细碎的桂花。
他伸手去拿那只壶,指尖刚碰到壶身,一只更小的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覆在他的手背上。
“守桂哥哥,你又偷喝我的桂花酿。”
那声音清凌凌的,像山泉击石,又带着蜜糖似的甜。他侧头看去,一个少女坐在石桌旁,双腿悬在桌沿轻轻晃荡,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裙,裙摆上缀着细碎的银铃,随着她晃腿的动作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她的脸藏在月光深处,只能看见一双极亮的眼睛,眼尾微挑,瞳仁深处流转着淡淡的紫意。
“你还小,不能喝酒。”他听见自己说。
少女鼓起腮帮子,一把抢过白玉壶抱在怀里。“我哪里小了?我都三千岁了!你也不过比我大两千岁而已。”
他忍不住笑了。那笑容温暖、纵容,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宠溺。“好好好,你最大。把壶还我。”
少女歪着头看他,忽然凑近了一些。月光在她脸上流动,他渐渐看清了她的面容,唇红齿白,眉目如画,眼波流转间带着三分俏皮七分深情。她伸出食指,在他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
“守桂哥哥,你笑起来真好看。以后要多笑,不许整天板着脸。”
他伸手去捉她的手指,她却像一条鱼似的从桌边溜走了,月白色的身影在桂花树间穿梭,银铃叮当,笑声清越。
“来追我呀!”
他起身去追,桂花花瓣被两人的脚步踏碎,满院甜香。追了几圈,他终于在一个转角处将她堵住,伸手揽住她的腰,轻轻一带便将她拉入怀中。她仰头看他,呼吸微微急促,脸颊泛着薄红。
“抓住了。”他说。
她眨了眨眼,忽然踮起脚,在他唇上飞快地印了一下。那触感轻得像蝴蝶停驻,又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然后她推开他,转身跑远,只留下一句话飘在风中。
“守桂哥哥,明天我还来!”
他站在原地,指尖抚过自己的唇,笑意从眼底一直蔓延到唇角。
“好,我等你。”
画面骤然碎裂。
宁彩臣猛地睁开眼。天还没亮,窗外一片漆黑,只有几缕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淡淡地洒在窗台上。他躺在床上,呼吸粗重,额头上全是冷汗。那个梦太过真实,真实到他现在还觉得唇上残留着某种柔软的触感,桂花甜香萦绕鼻端,久久不散。
他坐起身来,抬手按在唇上。他的嘴唇干燥微凉,什么也没有。
可那双眼睛,他记得清清楚楚。眼尾微挑,瞳仁深处流转着淡淡的紫意。
那是柳如烟的眼睛。
宁彩臣闭了闭眼,掀开被子下床。他走到桌前,拿起昨夜的凉茶灌了一口。冰冷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将方才那些旖旎的梦境冲淡了几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那枚月光印记一夜之间又蔓延了一些,银色的纹路已经爬上了他的手腕,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
他试着将灵力探入印记,想将这来历不明的东西逼出体外。灵力触及印记的一瞬,一股温热的暖流反弹回来,顺着他手指的经脉逆流而上,直冲心脉。他胸口猛然一烫,脑海中再次闪过那个画面:少女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一印。
宁彩臣猛地攥紧拳头,将那股暖流硬生生截断。
他长出一口气,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入,带着后山方向飘来的桂花香气。他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守山庐的方向,那里漆黑一片,显然里面的人还在熟睡。
或者,在装睡。
宁彩臣站了很久。直到东方的天际泛起第一缕曙光,他才收回目光,转身去洗漱更衣。
今日他比往常更早到了朝阳峰。石台上的月相图在晨光中泛着黯淡的银色,他站在阵心,掐诀引气,开始修炼。月华之力如潮水般涌入经脉,他试图将那一丝不属于自己的暖流剥离出去,可每一次尝试都以失败告终。那暖流像是生了根,与他的灵力纠缠在一起,难分彼此。
宁彩臣收功时,天已经大亮了。他刚走下石台,便看见一个人影沿着山路往上爬。浅碧色的衣裙在晨光中格外显眼,发间的木簪随着她走路的动作轻轻摇晃。她手里又抱着一只陶罐,另一只手拎着一只竹编的食盒,看上去颇为吃力。
宁彩臣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步步走近。她的鼻尖被晨风吹得泛红,呼吸间呼出白色的雾气,可脸上的笑容还是那般灿烂。
“宁仙友,早!”她在他面前站定,将食盒往他面前一递,“今天做了莲子羹,还有笋干包子。你尝尝?”
“你怎么知道我在朝阳峰?”
柳如烟眨了眨眼,理直气壮地说:“我问了膳堂的弟子呀。他们说你每天这个时辰都在朝阳峰修炼,我就找过来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自然极了,好像一个散修随便向宗门弟子打听内门首席弟子的修炼地点是什么天经地义的事。
宁彩臣看着她,没有接食盒。
“柳如烟。”
“嗯?”她仰头看他,目光清澈坦荡。
“你到底是谁?”
柳如烟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常态。她将食盒放在石台边上,歪着头看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嗔怪:“我是柳如烟呀,青丘山南麓的散修,师父病重,上山采药。你都问了好几遍了。”
“月见草不治任何病。”宁彩臣的声音很平,“月见草的唯一功效是安神助眠,压制心魔。”
柳如烟沉默了片刻。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上面还沾着些许面粉,是方才做包子时留下的。晨风吹过,将她鬓角的碎发吹到脸颊上,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轻柔而缓慢。
“对,”她抬起头来,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多了几分认真,“月见草不治任何病。我撒谎了。”
宁彩臣没想到她会这么痛快地承认,眉头微微一动。
柳如烟走到石台边坐下,双腿悬在台沿轻轻晃荡,像梦里那个少女一样。她拿起食盒里的莲子羹,揭开盖子,用勺子轻轻搅了搅,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面容。
“我上山来,是为了找一个人。”她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找了他很久很久。他以前住在月亮上,后来下来了。我追着他下来,找了一百年,终于找到了。”
宁彩臣站在原地,心口猛地一跳。
“可他不认得我了。”柳如烟抬起头来,朝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温柔,有无奈,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哀伤。“他修了一种很厉害的功法,把自己的记忆封起来了。我试过很多办法,都没能让他想起来。后来我想,不如就这样吧,在他旁边待着,哪怕他不记得我,至少我能看见他。”
她舀起一勺莲子羹送入口中,含糊地说:“我是不是很傻?”
宁彩臣看着她,胸口那枚印记烫得他心口发疼。他想起昨夜那个梦,想起梦里那个叫他“守桂哥哥”的少女,想起她踮脚在他唇上落下的那一吻。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
“你找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柳如烟放下勺子,转头看他。她的眼睛很亮,月光落在里面,盛满了千年的等待和守候。她轻轻弯起嘴角,声音温柔得像是化在舌尖的蜜。
“他叫……”她顿了顿,忽然摇了摇头,“算了,说了你也不认识。”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将食盒重新拾掇好,朝他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莲子羹给你留这儿了,笋干包子要趁热吃,凉了皮就硬了。”她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忽然伸出手。
宁彩臣下意识后退半步。
柳如烟的手停在半空中,笑了笑,收回手去。“你嘴角有东西。”她轻声说,然后转身下山去了,浅碧色的身影在晨光中渐渐远去,裙摆拂过山路旁的野草,惊起几只蚱蜢。
宁彩臣站在原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什么也没有。
可他掌心触到嘴角的那一瞬,脑海中再次浮现出梦中的画面。少女踮脚,唇瓣相贴,柔软温热,桂花甜香扑鼻而来。他指尖微颤,猛地攥紧了拳头。
从朝阳峰下来之后,宁彩臣没有去藏经阁,而是径直去了后山竹林。他需要练剑,需要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全部赶出去。月华斩的招式他闭着眼都能使出来,可今天每一剑挥出去,眼前都晃动着柳如烟那张脸。她仰头看他时的眼睛,她低头承认撒谎时的坦然,她转身离开时那句轻飘飘的“算了”。
宁彩臣收剑而立,胸膛微微起伏。
“宁师兄!”
竹林外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宁彩臣侧头看去,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年轻女子快步走来,腰间悬着一枚太虚宗内门弟子的玉牌,面容娇俏,一双杏眼含着笑意。这是太虚宗掌门之女,秦芷兰,宗门上下无人不知她对宁彩臣的心意。
“宁师兄,我找你好半天了。”秦芷兰在他面前站定,笑得眉眼弯弯,“父亲让我来问你,下个月的宗门大比,你要不要参加?他说你若参加,便将月华斩第七十式传你。”
宁彩臣面无表情地收剑入鞘。“不去。”
“为什么呀?”秦芷兰凑近一步,目光关切,“你月华斩卡在第六十三式那么久了,若能得父亲指点,说不定能突破。你不想早日修成月华诀,证得大道吗?”
宁彩臣垂下眼,没有回答。他当然想,修成月华诀、证得大道是他入道以来唯一的执念。可此刻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柳如烟坐在石台上晃着腿说“他修了一种很厉害的功法,把自己的记忆封起来了”时的模样。
“宁师兄?”秦芷兰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宁彩臣转身往竹林外走,“替我谢过掌门,大比我确实不去。”
秦芷兰追上来,跟在他身侧,语气里带着不甘:“宁师兄,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我听膳堂的师弟说,这几天总有一个陌生女子来找你。她是谁?哪个门派的?怎么从没见过?”
宁彩臣脚步未停。“与你无关。”
“怎么与我无关?”秦芷兰一把扯住他的衣袖,“宁师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
宁彩臣侧头看她,目光冷淡。秦芷兰的声音戛然而止,扯着他衣袖的手指一根根松开,眼底浮上一层薄薄的水光。她咬着唇,退后一步,声音轻了许多。
“对不起,是我失言了。”
宁彩臣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了。秦芷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终于忍不住跺了跺脚,眼圈泛红。
宁彩臣回到竹舍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他推开院门,脚步忽然顿住。桂花树下,石桌上多了一只陶罐,罐口用布封着,旁边还放着一张折好的纸条。他走过去,拿起纸条展开,上面是一行极清秀的小字。
“莲子羹你一口都没喝,我重新热过了。这次放了冰糖,甜一些。不喝的话我会伤心的。”
落款画了一朵小小的桂花。
宁彩臣看着那朵桂花看了很久。她的字迹清秀圆润,像是用很大的耐心一笔一划写出来的,那一朵桂花画得尤其仔细,每一片花瓣都勾勒得清清楚楚。他将纸条折好,收入袖中,然后拿起陶罐揭开布封。
莲子羹还是温的,冰糖的清甜混着莲子的清香扑面而来。他端着陶罐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拿起了勺子。
一口入喉,甜意在舌尖化开。他闭上眼,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个梦,那个少女抢他的白玉壶,杏眼圆睁地说“我哪里小了”。桂花花瓣落在肩头,她伸手替他拂去,指尖带着花香。
宁彩臣睁开眼,将陶罐轻轻放在桌上。他抬起自己的右手,月光印记在阳光下几乎看不出来,可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温热地贴着他的皮肤,像一只小手按在他掌心里。
“你到底是谁?”他低声问。
空气安安静静,没有人回答。
午后,宁彩臣破天荒地没有去练剑。他坐在书案前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典籍,想查清楚月华诀的功法里是否有可能封印记忆的副作用。太虚宗的典籍浩如烟海,关于月华诀的记载却寥寥无几,只提到此功法为祖师爷自创,修炼至大成时可沟通月华之力,威力无穷。至于修炼过程中会不会影响记忆,没有任何记录。
他合上书卷,揉了揉眉心。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日影西斜。他站起身来,推开门走到院中。桂花树是竹舍前原有的,不知长了多少年,枝干粗壮,树冠如盖。他站在树下,忽然想起梦里那棵遮天蔽日的月宫桂树,花叶间月光如流水般倾泻,树下的少女朝他伸出手。
“守桂哥哥,你尝尝。”
宁彩臣仰头看着头顶的枝叶。日光透过叶缝洒下来,碎金般落在他脸上。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桂花的香味很淡,要到秋天才会浓郁起来。可此刻他却觉得那香味无处不在,从每一片叶子里渗出来,包裹着他,如同一个温柔的拥抱。
他忽然很想去后山看看。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征兆,却强烈得让他无法抗拒。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迈开脚步,沿着那条走过无数次的山路,一路走到守山庐前。院门虚掩着,他推开走进去,院中空无一人。石屋的门也开着,他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陈设简朴,一桌一椅一床,桌上放着一只白瓷花瓶,瓶中插着几枝新折的桂花。
宁彩臣退出来,目光落在院东那棵桂花树上。
他走近那棵树,伸手按在粗粝的树干上。掌心触及树皮的一瞬,那枚月光印记猛然亮了起来,银色的光芒从掌心溢出,顺着他的手指蔓延到树干之上。整棵树轻轻震颤了一下,枝叶间忽然绽出银白色的桂花,一朵、两朵、三朵,转眼间便开满了枝头,密密匝匝,压弯了枝条。
宁彩臣怔住了。
满树银桂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花瓣晶莹剔透,不似凡品。他伸手接住一朵落下的桂花,花瓣触及掌心的瞬间便化成了一缕银色的光,融入了那枚印记之中。他脑海中轰然一声,又一道封印碎裂了。
画面如潮水般涌来。月宫桂树下,少女踮着脚去够高处的花枝,够不着,气得直跺脚。他站在旁边笑,她回头瞪他,紫意流转的眼睛里满是嗔怒。“你还笑!快帮我摘!”
他伸手替她折下那枝桂花,递到她手里。她接过花枝,忽然凑近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跑开,笑声在月光中回荡。
“守桂哥哥最好了!”
宁彩臣猛地收回手,后退两步,呼吸急促。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枚印记已经蔓延到了小臂,银色的纹路清晰如画,在暮色中微微发光。
身后传来脚步声。
“宁彩臣?”
他转过身。柳如烟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一只竹篮,篮中装着刚从山下买来的米面。她看着满树银桂,又看了看他按在树干上的手,脸上的表情从惊讶慢慢变成了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她的眼圈红了一瞬,随即被她垂下的眼帘遮住了。
“你……”她走进院子,将竹篮放在石桌上,声音很轻,“你碰那棵树了?”
宁彩臣看着她的侧脸,没有回答。他走近一步,又一步,直到离她只有半步的距离。她抬起头来看他,紫意流转的眼睛里映着满树银桂的光。
“柳如烟,”他开口,声音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找的那个人,是不是住在月亮上?”
柳如烟怔住了。她看着他,嘴唇微微张开,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暮色渐深,银桂的光芒映在两人之间,柔和而明亮。她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过了很久,她轻轻笑了一声。
“宁彩臣,你今天怎么了?”她偏过头去,伸手从树上摘下一小枝银桂,在指间轻轻转动,“什么月亮不月亮的,我又不是嫦娥。”
她将那枝银桂插在衣襟上,拎起竹篮往石屋里走,脚步轻快,背影从容。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他,半边面容隐在阴影里,只露出那只紫意流转的眼睛。
“不过,如果你想知道的话……”她弯起嘴角,“你手里的那个印记,每一天都会比前一天更清晰。等它蔓延到你心口的时候,你就能看清那里面藏着的东西了。”
她走进屋去,关上门。门板合拢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脆。
宁彩臣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银色的纹路从掌心到手腕,到小臂,一路蔓延。他攥紧拳头,又松开,月光印记在暮色中静静发光。
心口。
他抬手按在自己的左胸,隔着衣料感受到沉稳的心跳。掌心的印记贴在心口的位置,温热如昨。他想起柳如烟方才在门口说的那句话,想起她转身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水光,想起她说“我找了他很久很久”时轻得像要化在风里的声音。
他忽然很想知道,当那枚印记蔓延到心口的时候,他究竟会看见什么。
夜色彻底笼罩了守山庐。石屋的窗户透出暖黄的烛光,柳如烟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安安静静地坐着,似乎在读书。宁彩臣站在院中的桂花树下,看着那扇窗,站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转身离开,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他走得很慢,掌心攥着那枝不知何时从树上落下的银桂花,花瓣被他手心的温度捂得微热,香气一缕缕从指缝间溢出来,缠绕着他,像某个人的手,轻轻牵着他的手指。
竹舍的灯亮了半夜。宁彩臣坐在书案前,将那枝银桂插在案头的白瓷瓶中,然后翻开了一本新的典籍。这本书记载的是太虚宗历代弟子的修炼心得,他之前翻阅时,在某一页的边缘看到过一行极淡的批注,字迹与正文不同,像是后人添加的。
那一页正好是月华诀的功法总纲。
他翻到那页,对着烛火仔细辨认。批注很简短,只有六个字:月华入体,情丝入骨。
宁彩臣看着那六个字,指尖轻轻抚过纸面。纸页微微发黄,墨迹陈旧,写批注的人大概已经作古多年。可这六个字却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戳进了他心口最软的地方。
他合上书卷,吹熄了烛火。
黑暗中,他坐在床榻上闭目调息。月华之力如往常一般涌入经脉,可这一次他没有试图去剥离那一丝暖流。他任由它顺着经脉流遍全身,温暖的感觉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像是有人从背后轻轻抱住了他。
宁彩臣的眼睫微微颤动。他没有睁开眼,也没有再抗拒。在意识的最深处,他仿佛又回到了那片银白色的月光里,桂花树下,少女仰头看他,紫意流转的眼睛里盛满了三千年的等待。
“守桂哥哥。”
她在叫他。
而他这一次,没有说“你认错人了”。他只是静静地听着那个声音,让那声呼唤落在心底,像一颗种子落在解冻的泥土里,悄悄扎下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