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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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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宁彩臣一夜未眠。
从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落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他盘膝坐在床榻上,闭目调息,试图用月华诀的功法将心底那股异样的躁动压下去。可每当他引气归元,经脉中便有一缕极细的、温热的暖流从心口处溢出,混入他的灵力之中,怎么也剥离不掉。那感觉并不难受,甚至带着一丝令人沉溺的熨帖,像是冬日里有人往你冰凉的掌心里塞了一只小小的手炉。
可他是修道之人,修的又是无情道,身上任何不受控制的东西都应当被祛除。
宁彩臣睁开眼,眉心微蹙。他抬手按在左胸,感受着掌心下沉稳的心跳。有一样东西嵌在了他的魂魄里,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它是何时来的。他只知道它很温柔,温柔得让他提不起戒心,提不起杀意。
——就像那个自称“柳如烟”的女人。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宁彩臣已经站在了朝阳峰顶。这是他每日修炼的固定场所,峰顶有一块天然形成的圆形石台,石台正中央刻着一轮月相图,是太虚宗祖师爷留下的聚灵阵。站在这里修炼月华诀,吸纳的月华之力比别处精纯数倍。
他掐诀引气,月光自天际垂落,在他周身凝成一层薄薄的银辉。月华诀的功法路线他早已烂熟于心,灵力沿经脉运行,每一遍都在锤炼他的金丹。可今日这月光入体的感觉与往常不同,它不再只是清冷锋利的灵气,而是多了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甜香,像桂花糕化在舌尖。
宁彩臣猛地睁眼,收功。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里那道月光凝成的印记比昨夜更深了,银色的纹路蜿蜒如藤蔓,从掌心蔓延到腕间。他攥了攥拳,又松开,那道印记纹丝不动。
这不是他的东西。
宁彩臣从峰顶下来时,天已经大亮了。他照例去膳堂用早膳,一碗清粥,两碟素菜,坐在角落的老位置上。太虚宗弟子众多,晨间膳堂里人来人往,却没有一个人坐到他身边。所有人都知道宁师兄性子冷,不爱与人亲近,久而久之便没人来自讨没趣。
他刚拿起筷子,对面忽然有人坐下了。
宁彩臣的动作顿住。对面那人穿着一身浅碧色衣裙,头上别着一根木簪,正仰着脸朝他笑得眉眼弯弯。她面前放着一碗粥、一碟咸菜,还有一碟看上去和膳堂供应的不大一样的点心,金黄色的,方方正正,散发着蜂蜜和桂花的甜香。
“宁仙友,早啊。”
膳堂里忽然安静了一瞬。附近几桌的弟子纷纷抬起头,目光在柳如烟和宁彩臣之间来回打量,神色各异。太虚宗禁地怎么会有外人?还是个年轻女子?她居然坐在宁师兄对面?宁师兄居然没有赶她走?
宁彩臣放下筷子,面色冷淡地看着对面的人。“你怎么在这里?”
柳如烟理所当然地指了指面前的粥菜:“吃饭啊。我昨夜回去,发现茅屋被山雨冲垮了半边,没地方住了。想着反正每天都得上山采药,不如早些来,还能在你们膳堂蹭顿早饭。”她说着拿起筷子,将那一碟金黄的点心往宁彩臣面前推了推,“我自己做的,桂花蜂蜜糕,你尝尝?”
宁彩臣没有动。
柳如烟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夹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眯起眼睛,一脸满足。“好吃。”她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囊囊的,说话含含糊糊,“我师父最爱吃这个。以前在山上,每年桂花开的时候我都要做给他吃。”
宁彩臣看着她吃东西的模样,忽然想起昨夜在竹舍里,她接过他递去的干布巾时,也是这般毫不设防的样子。她好像完全不怕他,不担心他会在食物里下毒,也不担心他会突然翻脸将她赶出去。那种理所当然的信任,让他心底某处莫名地发软。
“你师父在哪座山修行?”他问。
柳如烟嚼点心的动作慢了一拍,随即笑道:“青丘山北麓,一个很小的门派,说了你也不知道。”
宁彩臣没有追问。他知道她在撒谎,就像知道月见草根本不治什么师父的病一样。可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厌恶。他甚至有点好奇,她到底能编出多少种不同的谎话来圆同一个故事。
“你住哪?”他又问。
柳如烟指了指窗外山下的方向:“南麓那间茅屋,我住了好几个月了。昨夜雨太大,屋顶塌了一半,现在只剩半边能勉强遮雨。”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宁彩臣沉默了片刻,放下筷子站起身来。
“跟我来。”
柳如烟愣了一瞬,随即飞快地将最后一块点心塞进嘴里,抓起药篓跟了上去。她小跑着追上宁彩臣的步伐,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仰头看他。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原本就清冷的面容映得像玉石雕成的一般。
“我们去哪?”
“后山有一间废弃的守山庐,多年无人居住,但有阵法护持,雨水冲不垮。”宁彩臣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声音平得没有起伏,“比你那破茅屋强。”
柳如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你要让我住下?”
“随你。”
“宁仙友,你人真好。”
宁彩臣脚步微顿,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笑容太过灿烂,太过真诚,让他有一瞬间几乎忘记了她所有的谎言和疑点。他别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别高兴太早。那地方荒废许久,需自己打扫。我只带你去看一眼,往后你住不住、怎么住,都与我无关。”
柳如烟拼命点头,乖巧得不像话。“我自己扫!我打扫可利索了,以前在山上……”
“你师父的山上?”
“……对,我师父的山上,屋子都是我自己收拾的。”
宁彩臣没再说话,但柳如烟发誓她看见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快得像错觉,可她的的确确看见了。
守山庐建在后山一处向阳的坡地上,三间石屋围成一个小院,院中有一口古井,井沿长满青苔,石缝里钻出几丛不知名的野花。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虽然陈旧但确实完好无损。院墙是用山石垒成的,上面攀满了藤萝,绿意盎然。最让柳如烟惊喜的是,院子东侧种着一棵极大的桂花树,树冠如盖,枝叶繁茂,虽未到花期,但已能想见秋天满树金黄的模样。
她站在桂花树下,仰头看着枝叶间漏下的天光,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转瞬即逝。
“这里以前住的是谁?”她轻声问。
宁彩臣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师门前辈闭关修行用的静室,荒废了百余年。你若喜欢就住,不喜欢便算了。”
“喜欢。”柳如烟转过身来看他,笑容里多了一些宁彩臣看不懂的东西,“我很喜欢。谢谢你,宁彩臣。”
这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没有加“仙友”二字。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奇异的亲昵,像是在唇齿间含了很久才舍得吐出来。宁彩臣垂下眼,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柳如烟站在桂花树下目送他离开,等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坡下之后,她才缓缓蹲下身来,手掌贴在桂花树粗粝的树干上。一道极淡的紫色光芒从她掌心流出,渗入树根,那棵树微微震颤了一下,枝叶间忽然绽出几点极细的、银色的桂花,不合时宜地开了。
“老伙计,”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笑意和怀念,“千年不见,你还认得我。”
银色的桂花无声飘落,落在她的肩头和发间。
宁彩臣回到竹舍之后,坐在书案前翻开了《太虚杂记》。这是太虚宗前辈弟子留下的手札合集,记录了本门百年来的大小事件。他翻到关于后山守山庐的记载,果然找到了相关内容。
百余年前,后山建有三间石屋,为长老闭关静修之所,后因故废弃。废弃原因记载模糊,只写了“守山庐灵气异动,恐有妖魔滋生,遂封禁”。封禁阵法由太虚宗第七代掌门亲手布置,至今未曾松动。
宁彩臣合上书卷,眉头紧锁。那间守山庐他幼时曾随师父去过一次,当时只觉得院内桂花香气异常浓郁,除此之外并无异样。可方才他带柳如烟过去时,分明感觉到那地方的禁制弱了许多,似乎被什么东西侵蚀过。以他的修为,本不该轻易将外人带入禁地,可他却鬼使神差地这么做了。
更奇怪的是,柳如烟站在那棵桂花树下时,禁制没有任何反应。
寻常妖邪之物靠近太虚宗禁地,护山阵法早该示警。可她一个大活人站在封禁了百余年的守山庐前,所有阵法都安安静静,像是她本就属于那里。
宁彩臣揉了揉眉心。他想不通的事越来越多,而所有这些想不通的事,都指向同一个名字。
柳如烟。
当日午后,宁彩臣照常去竹林练剑。可他站在竹林中时,脑海中总是不自觉地浮现出她坐在院中桂花树下的画面。她仰头看天的样子,她伸手抚树的样子,她蹲在地上用井水擦拭石阶的样子。那些画面琐碎而具体,像是他亲眼所见,又像是某种残存的记忆碎片,被他强行拼凑成了臆想。
他摇了摇头,摒弃杂念,起剑。
月华诀第六十三式“月下独酌”他练了三年,始终觉得剑路滞涩,像是有什么地方不对。今日他按照往常的路线走了一遍,果然到了左肩沉转的那一瞬,剑势又出现了断点。他收剑凝神,正欲重新来过,耳边忽然响起一个轻柔的声音。
“重心往右偏三分。”
宁彩臣猛地回头,竹林空无一人。
他僵在原地。方才那句话分明是昨夜柳如烟说的,一字不差。可此刻她并不在这里,那声音却像是从他自己的脑海中浮出来的,清清楚楚,真真切切。
宁彩臣深吸一口气,再次起剑。
这一次,他按照那个声音的提示,在“月下独酌”起手时,将重心微微右移了三分。剑势流转,竟如行云流水一般顺畅,多年来的滞涩感一扫而空。他顺势将第六十三式练完,剑锋扫过,竹叶纷飞如雨,落在地上竟拼成了一幅残月图案。
宁彩臣收剑落地,胸膛微微起伏。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幅由竹叶拼成的残月,又抬起自己的右手。掌心那枚月光印记正在发烫,银色的纹路比方才更加清晰,像是被什么唤醒了。
“宁仙友!”
竹林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和呼喊。宁彩臣迅速将手拢入袖中,面色恢复如常。片刻之后,柳如烟抱着一只陶罐出现在他面前,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鼻尖也泛着淡淡的粉色,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我给你带了桂花蜂蜜糕。”她将陶罐递到他面前,罐口用布封着,蜜糖的甜香混着桂花的清雅从缝隙里透出来,“上午那碟你一口都没吃,我重新做了些。这次糖放得少,不腻。”
宁彩臣看着那只陶罐,没有接。
“你方才在哪?”
“守山庐啊,在收拾屋子。”柳如烟理直气壮地回答,又往前递了递陶罐,“拿着呀,我手酸了。”
宁彩臣接过陶罐,掌心触及罐壁,仍是温热的,像是刚出锅不久。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她鬓角的碎发被汗浸湿贴在脸颊上,手指上也沾了些面粉的痕迹,整个人看上去风尘仆仆。
他忽然问:“你方才有没有来过竹林?”
柳如烟眨了眨眼,一脸茫然。“没有啊,我一直在家打扫。怎么了?”
宁彩臣看了她半晌,从她脸上看不出任何破绽。她的茫然太过自然,自然到让他怀疑方才那句话真的只是自己的幻觉。
“没什么。”他垂下眼,将陶罐收入袖中,“以后不必再送。”
柳如烟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了一句“嘴硬”,然后转身要走。走出几步,她忽然又回过头来,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宁彩臣,你今天练第六十三式的时候,是不是顺了很多?”
宁彩臣瞳孔骤缩。
“你如何知道……”
“猜的。”柳如烟歪了歪头,笑容里多了一丝狡黠,“我在家打扫的时候,忽然觉得你该练到那一式了。看来我猜得很准。”
她说罢便转身跑了,浅碧色的衣裙在竹林间一闪便不见了踪影,只留下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在翠竹之间。
宁彩臣站在原地,握着陶罐的手指微微收紧。罐壁上她的温度正在一点点散去,可掌心那枚月光印记却烫得他几乎握不住拳。
猜的。
她居然说猜的。
他修炼月华诀的进度,他卡在哪一式上,他那一式的破绽在何处,她全都“猜”得到。这世上如果真有这样的巧合,那也太巧了。
宁彩臣回到竹舍时,天色已经暗了。他将陶罐放在书案上,揭开布封。里面整齐地码着十几块金黄色的桂花蜂蜜糕,形状方正,表面撒着细碎的桂花,散发着温暖的甜香。他沉默地看了很久,最终拿起一块,放入口中。
甜而不腻,软糯清香。桂花的味道浓郁却不霸道,像是将整个秋天的温柔都揉进了这一块小小的点心里。
宁彩臣咀嚼的动作很慢。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了。
他修无情道,已经十年没有吃过甜食了。他的味觉本该在长年累月的清修中变得寡淡,可这一块桂花糕的味道却清清楚楚,甜到了他心里最深的地方。
他想起来了。千年前,月宫桂树下,也有人给过他一块一模一样的桂花糕。彼时他还是月宫中的守桂仙童,整日守在树下,不能离开半步。那个女子从月宫中偷偷跑出来,坐在他身边的石阶上,从袖中摸出一块用手帕包着的糕点递给他。
“守桂哥哥,你尝尝,我偷偷做的。”
她那时候叫什么来着?
宁彩臣猛地按住额头。剧烈的疼痛从脑海深处炸开,像是有什么封印被撕开了一道裂缝。他试图去回想那个女子的面容,可眼前只有一片混沌的银色月光,什么都看不清。
就在他头痛欲裂之时,袖中那枚月光印记忽然亮了起来,银色的光芒温暖而柔和,缓缓渗入他的经脉。疼痛渐渐消退,他喘着粗气坐在椅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印记。银光流转间,他恍惚看见印记深处有一道纤细的身影,在月光中起舞。那身影抬手拂袖,姿态优美,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极致的温柔。
那身影的轮廓,像极了柳如烟。
宁彩臣闭上眼睛。他觉得自己正在坠入一张巨大的网中,越挣扎缠得越紧。而撒网的人,此刻正住在后山的守山庐里,用他的桂花树,做她拿手的桂花糕。
夜深了。
守山庐中,柳如烟坐在院中桂花树下的石凳上。月光透过枝叶洒落,将她笼罩在一片银白色的光晕之中。她面前放着那只陶罐,罐中还剩几块桂花糕。她拿起一块慢慢吃着,目光却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
“你吃了我做的糕。”她轻声说,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这一次,你总该记得那个味道了。”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月光落在她掌心里,凝成一面小小的银镜。镜中映出竹舍中的画面:宁彩臣坐在桌前,面前的陶罐已经空了。他低着头,一只手按在胸口,眉间微蹙,嘴唇轻轻翕动。
柳如烟将银镜凑近耳边,听见他低低地念了一个名字。
那名字不是“柳如烟”,而是千年之前,她在月宫中的旧名。
她闭上眼睛,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掌心月光镜面上,漾开一圈细碎的波纹。镜中画面随之消散,只余下月色如水。
“你终于……想起来了一点点。”
柳如烟擦去泪痕,抬起头,对着月亮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笑容在月色下显得既温柔又决绝,像是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去迎接一场等待了千年的重逢。
她站起身来,将最后一块桂花糕掰碎撒在桂花树下。树根处的土壤微微发光,银色桂花无声绽满枝头,比方才多了数倍,密密匝匝,满树繁花。
整座守山庐的禁制在这一刻轻轻震颤了一下。一道无形的波纹自桂花树下向四周扩散,蔓延过山石,蔓延过坡地,蔓延过整座后山,最终汇入太虚宗护山大阵之中,悄无声息地融了进去。
远处的竹舍中,宁彩臣心口猛地一跳。他睁开眼,月白色的光芒正从他掌心的印记中溢出,缓缓升入空中,与窗外洒落的月光融在一处。他忽然站起身,推开窗,望向守山庐的方向。
那里亮着一片极淡极柔的银光,像是月光凝聚成了实质。而在那片银光中央,隐约有一个女子的剪影,站在满树繁花之下,仰头望月。
宁彩臣的手按在窗沿上,指节泛白。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夜风中响起,沙哑、低沉,带着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颤抖。
“如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