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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月蚀之剑

      她是三界闻之色变的妖王,却偏要伪装成柔弱仙女,缠上了那个清冷孤傲的修仙少男。
      宁彩臣一心证道,最厌恶妖族,却总被这“仙女”撩得破防。
      直到仙魔大战,她为他挡下致命一击,显出妖王真身。
      他持剑抵住她咽喉,却听她轻笑:“你可知……这剑上的月光,是我碎了半生修为,为你求来的。”
      他这才发现,自己修了十年的月华诀,每一缕月光里,都藏着她的影子。

      三界最令人胆寒的妖王柳如烟,此刻正扮演着一个笨手笨脚的小仙女。

      她“不小心”跌进宁彩臣怀里时,嗅到他身上清冽的月桂香。这味道让她想起千年之前,自己还是月宫仙子时,亲手种下的那棵桂树。

      宁彩臣冷漠地推开她,指尖却残留着她发间的温度。他修的是无情道,最厌烦这般轻浮的女子。

      “仙友请自重。”

      柳如烟眨着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耳根泛起的红晕。她知道,这个口是心非的男人,每晚都会偷偷用她“不小心”留在窗台的桂花,泡一盏茶。

      她喜欢看他修练月华诀的样子。每一缕月光洒在他身上时,都带着她碎散的神识。百年前,她自毁半生修为,只为将这世间最纯净的月华之力,凝成他修炼所需的灵气。

      仙魔大战那日,柳如烟终于等到了。当魔尊的灭世之刃劈向宁彩臣时,她毫不犹豫地挡在他身前。

      妖气冲天而起,她华丽的裙摆化作血色。宁彩臣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面容,手中的剑第一次颤抖得几乎握不住。

      “为什么?”他的剑尖抵在她咽喉,声音嘶哑。

      柳如烟笑了,月光照亮她苍白的脸:“你以为月华诀是什么?那是我用半生修为,为你求来的。”

      宁彩臣这才发现,自己修炼了十年的月光里,处处都是她的影子。每一缕,都带着她温柔的笑意。

      他猛然想起,每次月圆之夜,她总是“恰好”不在。而现在他知道了,那是她修为最弱的时候,她躲在暗处,独自承受着撕裂的痛苦。

      剑落地的声音清脆刺耳。宁彩臣将柳如烟拥入怀中,泪水滴落在她染血的衣襟上。

      “你可知,我修无情道,是为了忘记你。”他的声音哽咽,“千年前,你堕入妖道时,我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

      柳如烟怔住了。原来,他们之间的羁绊,从月宫那棵桂树开花时,就已经注定。

      第一章

      三月的青丘山,桃花开得正盛。

      漫山遍野的粉白花瓣被山风卷起,纷纷扬扬地洒落在一片澄澈如镜的湖泊之上。湖面倒映着天光云影,偶有花瓣触及水面,便漾开一圈极细极浅的涟漪,又很快恢复平静。

      一道纤细的身影正蹲在湖边,衣袖挽至肘弯,露出一截白玉似的小臂,纤长的手指在湖水里拨来拨去,像是在捞什么东西。

      “哎呀!”

      那身影忽然一个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前倾去,湖面“扑通”一声炸开一大片水花。几只栖在芦苇丛中的白鹭受了惊,扑棱着翅膀飞向天际。

      湖水不深,只及腰处。那女子在水中扑腾了几下,艰难地站起身,湿透的衣裙紧贴着身体,乌黑的长发也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两侧,模样狼狈极了。她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露出一双极美的眼睛。那是一双会说话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漆黑如夜,却又在深处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紫意,仿佛月夜下深潭之中倒映的幽光,神秘、深邃,一眼便能将人的魂魄勾去。

      她叫柳如烟。

      当然,这只是她无数个名字中的一个。

      就在她挣扎着要从湖里爬上岸时,一道清冽如霜雪的声音自岸边传来。

      “你是何人?”

      柳如烟抬头。

      岸边站着一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的模样,身形颀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袍,腰间系着一根青色丝绦,上悬一枚古朴的玉佩。他的五官生得极为清隽,眉如远山含黛,目若寒潭映星,鼻梁挺直,薄唇微抿,通身上下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冷意。山风拂过,吹动他衣袂翩然,那一瞬间,连漫天飞舞的桃花都仿佛黯淡了几分。

      柳如烟的眼睛亮了。

      她找了整整一百年,终于找到了。

      但她面上却是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迅速低下头,声音细如蚊蚋:“我……我是山中修行的散仙,方才在湖边采药,不慎失足落水……冲撞了仙友,还请见谅。”

      宁彩臣皱了皱眉。

      散仙?这青丘山方圆百里皆是他的师门太虚宗的辖地,寻常散修不得擅自入内。更何况,这女子身上灵气微弱得近乎于无,怎配称得上一个“仙”字?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湿透的衣裙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语气冷淡。

      “此处是太虚宗地界,外人不得擅入。你速速离去,我不追究。”

      柳如烟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咬了咬唇:“我……我方才落水时,药篓被水冲走了,那是我好不容易才采到的月见草,若是找不回来,我师父的病就……”她说到这里,声音便低了下去,像是真的焦急得说不出话来。

      宁彩臣本不该多管闲事。他修的是无情道,师门戒律第一条便是“不染凡尘因果”。可不知为何,看着这女子浑身湿透、眼圈泛红的模样,他的脚步竟像是生了根一般,挪不开。

      “……月见草?”

      “嗯。”柳如烟点了点头,伸手指向湖心方向,“就在那边,被水冲到芦苇丛里去了。”

      宁彩臣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湖心偏南处有一丛茂密的芦苇,水面隐约漂着一只竹编的药篓,随着水波轻轻晃动。他沉默了片刻,抬手掐了一个极简单的御水诀。湖面微微震颤,一道细细的水流自湖中升起,精准地卷住那只药篓,稳稳当当地送到了柳如烟面前。

      柳如烟看着那只药篓,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即换上一副又惊又喜的神情:“多谢仙友!仙友大恩,如烟无以为报……”

      “不必。”宁彩臣转身便要走。

      “等等!”

      柳如烟快步上前,伸手想要拉住他的衣袖。宁彩臣侧身避开,眉头皱得更深了,目光冷冷地落在她伸出的手上。那目光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

      柳如烟并不恼,收回手,盈盈一笑。那笑容在湿漉漉的面容上绽开,竟有种出水芙蓉般清丽的美,与他方才第一眼看到她狼狈模样时判若两人。

      “敢问仙友姓名?日后我好登门道谢。”

      “不必。”宁彩臣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冷,“你既已拿到药篓,便速速离去,莫要再让我说第三遍。”

      他说完便不再看她,转身沿着湖岸的小径往山上走去。月白色的身影很快便隐入桃花林深处,只余下淡淡的月桂清香,久久不散。

      柳如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花雨之中,唇角微微上扬。

      宁彩臣。

      她当然知道他叫什么。她甚至知道他每天什么时候修炼、什么时候用膳、什么时候会在窗前发呆。过去的三个月里,她化出无数具分身,将这个太虚宗最年轻的翘楚弟子的一举一动都摸得一清二楚。他每天寅时起床,在朝阳峰顶修炼月华诀;卯时用早膳,只吃一碗清粥和两碟素菜;辰时去藏经阁抄录典籍;午时独自在后山竹林练剑……

      还有,他每逢月圆之夜,都会站在窗前,望着天上的月亮,久久不动。

      “他看了月亮多久,我就看了他多久。”柳如烟轻声自语,伸手从药篓中取出那一株“月见草”。草叶在阳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草根处却隐隐缠绕着一缕极细的妖气。她将草收入袖中,低头看了看自己狼狈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身“偶遇”的戏码,她筹划了整整三个月。连落水时溅起的水花大小,她都提前用神识演算过。刚才那句“多谢仙友”的语气,她对着镜子练了不下百遍,确保听起来既真诚又楚楚可怜。

      可惜宁彩臣这人,心肠硬得很。方才他看她那一眼,简直比青丘山冬月的寒风还要冷上三分。

      “不过没关系。”柳如烟拧了拧湿透的发梢,眯着眼睛看向宁彩臣消失的方向,“来日方长。”

      她心里清楚得很。他修的是无情道,看似冷漠疏离,实则最是心软。方才他嘴上说着“不必”,手上却毫不犹豫地替她捞了药篓。他就是那种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很诚实的人。

      柳如烟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捏碎,周身灵力微转,湿透的衣物和头发瞬间恢复了干爽。她抬手将长发重新挽起,又整理了一下衣裙,确定仪容得体后,才慢悠悠地沿着方才宁彩臣走过的路,往桃花林深处走去。

      既然他说“速速离去”,那她便更要留下来了。

      太虚宗的后山竹林,是宁彩臣每日午后练剑的地方。

      这片竹林极为幽静,竹竿修长挺拔,翠叶浓密如盖,日光透过层层竹叶洒落下来,化作一地细碎的金色光斑。微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如低吟浅唱,让人心神安宁。

      宁彩臣手执一柄青锋长剑,剑身薄如蝉翼,隐隐泛着寒光。他身形灵动,在竹林间腾挪翻转,剑招看似轻柔舒缓,实则每一剑都蕴含着凌厉的杀意。剑锋过处,竹叶无声而断,切口平整如镜。

      他练的是太虚宗镇宗剑法“月华斩”,共七十二式。据说这套剑法修炼至大成时,一剑可斩断山河,威力无穷。但宁彩臣修炼了十年,始终停留在第四十九式,最后一式“月蚀”无论如何也参悟不透。

      今日他心中莫名烦躁,剑招使得极快,比平日快了近一倍。竹叶纷飞间,他的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方才那个女子的面容。

      浑身湿透,眼睛却很亮。

      那双眼睛……很熟悉。

      宁彩臣挥剑的动作猛地一顿。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熟悉。他从未见过那个女子,自记事起便一直在太虚宗修行,从未下过山。可方才对视的那一瞬间,他心底深处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酥酥麻麻的,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他皱起眉,将那一丝异样压下去,重新起剑。

      就在这时,竹林深处传来一声惊呼。

      “哎呀!”

      宁彩臣手中的剑“铮”地一声停住。他侧耳听了听,那惊呼声之后就没了动静,但竹林深处隐约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他面色微沉,果然,不到片刻工夫,一个熟悉的身影便从竹丛后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柳如烟换了一身干净的浅碧色衣裙,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住,看上去清新素雅,倒真有几分山中散仙的模样。她手里拎着那只竹篓,篓中装着几株新鲜采摘的草药,低头快步走着,像是在赶路。

      然后她“恰好”抬头,看见了宁彩臣。

      她猛地停住脚步,脸上迅速浮起一片红晕,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像是做错事被当场抓住的孩子。她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仙……仙友?你怎么在这里?”

      宁彩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这句话该我问你。”

      柳如烟眨了眨眼,像是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闯了祸,连忙解释:“我方才在湖边采药,不小心走远了,没注意方向……我这就走,这就走。”她说着便要转身,脚下却“不小心”绊了一根突出的竹根,整个人往前一扑。

      宁彩臣下意识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隔着薄薄的衣料,他掌心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像是桃花,又像是桂花。他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松开手,后退一步,面色更冷了。

      “你究竟是何人?为何一再出现在我太虚宗地界?”

      柳如烟站稳身子,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显得很是委屈:“我真的只是采药路过……仙友若是不信,我这便离开,绝不再扰。”

      她说着便要绕开他往山下走,步子却极慢,像是在等什么。

      宁彩臣沉默了片刻。理智告诉他应该让她离开,就此别过,从此再无瓜葛。可另一个声音却在脑海深处轻轻响起,那声音很低很低,像是从月宫里飘下来的风,带着桂花的甜香。

      “……你师父的病,可要紧?”

      柳如烟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看他,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盛着一整条银河。“要紧的,”她认真点头,“我师父身子一直不好,大夫说要月见草入药才能缓解。这味药极难采,我寻了好久才在这湖边找到几株……”

      她说着又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可惜我修为浅薄,连条湖都过不去,今日若不是遇到仙友,只怕药篓子都捞不回来。”

      宁彩臣看着她垂头丧气的模样,眉头微动。他本就不是多话之人,此刻更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依旧冷淡,却比方才缓和了些许。

      “月见草喜阴湿,多生长在湖岸背光处。你若想采,往东走半里,那里有一片背阴的坡地,比湖边更多。”

      柳如烟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喜:“真的吗?”

      宁彩臣别过脸去,不去看她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嗯。”

      “多谢仙友!”柳如烟朝他盈盈一拜,直起身时脸上的笑容灿烂得让满林翠竹都黯然失色,“仙友三次帮我,我实在无以为报。不知仙友可否告知姓名?我……”

      “不必。”宁彩臣打断她,转身往竹林深处走去,月白色的衣袍在竹影间若隐若现,“你若采完药便走,便是最好的报答。”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竹丛之后,只余下脚步声轻轻踩过落叶的细响。

      柳如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远去,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被他扶过的手臂,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清清凉凉的,像山间的晨露。

      “东走半里,背阴坡地……”她轻声重复着他的话,忍不住笑出声来,“宁彩臣,你明明就知道我在撒谎。”

      月见草这东西,根本就不是用来治什么病的。它只有一个功效——安神助眠,是用来压制心魔的。宁彩臣修炼月华诀多年,心脉深处早已生出魔障,只不过被他的无情道压着,尚未显现罢了。他不可能不知道月见草的真实用途,却依然顺着她的谎言说了下去。

      要么,他太蠢。

      要么,他也在装。

      柳如烟更倾向于后者。

      接下来的日子,柳如烟来得更勤了。她给自己编了一个完美的身份:散修“柳如烟”,师从一位隐居山野的无名老仙,因师父病重,特意入山寻药。她每次都挑宁彩臣练剑的时候出现,每次都在竹林外徘徊,每次都被他“恰好”撞见。

      起初宁彩臣还冷着脸赶她走,后来大约是嫌麻烦,便索性随她去了。他练他的剑,她采她的药,两人隔着竹林遥遥相望,互不打扰。偶尔柳如烟会“不小心”走到他练剑的地方,坐在一旁的石头上看他出剑,眼神专注又安静。

      她看他的目光很奇特,像是在看一幅失而复得的画,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宁彩臣注意到了这一点。他不止一次想问,你到底在看什么?可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修的是无情道,不该对任何人产生好奇,更不该在意一个来路不明的散修。

      可有些事,越是克制,越像被压弯的竹枝,一旦松手便会反弹得更厉害。

      这日傍晚,天色暗得比往常早。乌云自西边翻滚而来,压得极低,山雨欲来的风卷着湿气扑面而至。宁彩臣收剑回鞘,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转身往居所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向竹林西侧。

      那个浅碧色的身影还在。

      柳如烟正蹲在一丛矮竹下面,仔细地将一株草药连根挖起。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风吹起她的发丝和衣角,单薄的身形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纤弱。

      宁彩臣皱起眉。要下雨了。

      他应该直接走。理智告诉他应该直接走。

      “啪”的一声,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

      柳如烟像是被吓了一跳,猛地抬头看天,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脸。她手忙脚乱地将草药往药篓里塞,想要站起身,脚下的泥土却被雨水一冲变得湿滑不堪,她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宁彩臣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起来。”

      柳如烟仰头看他,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那张清冷的面容在雨幕中依然清晰如画。她伸出手,那只手又小又软,带着微微的颤抖。

      宁彩臣顿了一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凉,力道却很稳,轻轻一带便将她拉了起来。柳如烟站定之后,他的手立刻松开了,像是多握一刻便会灼伤自己。

      “跟我来。”

      他转身走在前面,柳如烟抱着药篓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竹林,来到一座简朴的竹舍前。竹舍不大,只有一间正屋一间偏房,院中种着一棵桂花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把竹椅。

      宁彩臣推开门,侧身让她进去。

      柳如烟犹豫了一下,低头走了进去。屋内陈设极简,一张木床,一张书案,几卷典籍,一把佩剑挂在墙上。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月桂香气,和他的味道一模一样。

      宁彩臣没有进屋,只站在门檐下,背对着她。雨水顺着屋檐流下,在他面前织成一道透明的水帘。

      “等雨停了再走。”

      柳如烟站在屋里,看着他清瘦的背影。他的衣衫已经被雨打湿了大半,贴在身上,显出单薄却挺拔的轮廓。她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那只方才握过她的手,指节修长而分明,此刻正无意识地微微蜷着,像是还残留着某种触感。

      柳如烟轻轻弯起嘴角。

      “仙友,”她开口,声音在雨声中听起来格外温柔,“你叫什么名字?”

      宁彩臣沉默了很久。久到柳如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平淡得几乎听不出情绪。

      “宁彩臣。”

      “彩臣……”柳如烟将这两个字含在唇齿间反复咀嚼,笑意更深了,“很好听的名字。”

      宁彩臣没有回头,也没有接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雨幕中模糊的山色,心中翻涌着一种他从未有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场雨下了整整一个时辰。

      雨停时天已经全黑了。柳如烟从竹舍中走出来,药篓抱在怀里,朝宁彩臣深深一拜。

      “多谢宁仙友今日收留。天色已晚,我该回去了。”

      宁彩臣看着她,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洒在她身上,像是镀了一层银霜。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看上去确实像是淋了雨不太舒服的样子。

      “你住在何处?”他问。

      柳如烟指了指山下的方向:“就在青丘山南麓,一间小茅屋,不远。”

      宁彩臣“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柳如烟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他。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紫意流转,如夜空中最神秘的那颗星。

      “宁仙友,”她轻声说,“你修炼的月华诀,第六十三式‘月下独酌’起手时,左肩会微微低半寸。这样虽然好看,但露了破绽。你试着将重心往右偏三分,剑路会更顺畅。”

      宁彩臣瞳孔猛地一缩。

      她怎么会知道?第六十三式他从未在外人面前练过,即便是在竹林里,他也只练到第四十九式。这是师门不传之秘,除了他和传功长老,没有人知道月华诀共有七十二式,更不会有人知道他练到第六十三式时有什么习惯。

      柳如烟却像是没看到他骤变的脸色,朝他俏皮地眨了眨眼,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竹舍前,宁彩臣独自站了很久。

      月光洒在他身上,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里有一道极淡极淡的、月光凝成的印记,是方才握她手时留下的。

      他早就该发现的。

      她身上没有散修该有的气息,灵力微弱得几乎不存在,却能在他的竹林来去自如。她编织的谎言漏洞百出,什么师父病重、什么采药治病,全都经不起推敲。可他却一而再再而三地纵容她出现在自己身边,甚至方才在雨中,他的手比脑子更快地伸了出去。

      最让他心惊的是,她说出“月下独酌”破绽时的那种语气,像是在指点一个故人,熟稔、自然,带着一丝隐隐的……心疼。

      宁彩臣攥紧了拳头。

      “柳如烟……”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被夜风吹散在桂花香里。

      而在山下的密林之中,柳如烟正靠着一棵老树,仰头望着天上那轮将圆的月亮。月光落在她身上,她的身影渐渐变得模糊,像是要融入月色之中。

      “宁彩臣……”她轻轻念着他的名字,伸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有一道旧伤,是百年前替他挡下天劫时留下的,至今未曾痊愈。

      “你不记得我了。”她笑了笑,眼中泛起一层极淡的水光,“不过没关系。这一次,换我来找你。”

      她抬起手,对着月亮轻轻一弹指。一道无形的月华之力自天际垂落,悄无声息地没入太虚宗后山的方向,精准地汇入那片竹林上空,融入宁彩臣每日修炼时吸收的月光之中。

      “我碎了半生修为,为你织了十年月光。”柳如烟看着那道月华消散,轻声自语,“你每吸一口月华,便是喝了我一分魂魄。宁彩臣,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她说完这句话,身影彻底融入月色,消散在密林深处。

      山上的竹舍前,宁彩臣猛地抬头看向天空。那一瞬间,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融入了自己的经脉,温热的、柔软的,像是一滴泪落在冰封的湖面上,漾开一圈极细微的涟漪。

      他皱起眉,伸手按住心口。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像是被封印了千年的种子,终于触碰到了第一缕春光。

      而他不知道的是,那粒种子,早在千年前月宫桂树开花的那一夜,就已经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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