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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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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孩子是在深秋的一个傍晚出生的。
那天月见还在院中收桂花。今年桂花树开得格外好,满树金桂压弯了枝头,香气浓得几乎化不开。她挺着肚子站在树下,拿着竹竿轻轻敲打高处的枝条,金桂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了满地。宁彩臣从屋里出来时看见这一幕,快步走过去将竹竿从她手里抽走。
“说了别弄,我来。”
月见拍了拍手上的花粉,朝他笑。“就收这一茬,今年花开得好,不收了可惜。”
宁彩臣将她按在石凳上坐下,自己拿起竹竿敲打剩下的枝条。他敲得很轻,金桂簌簌地落下来,像是下了一场金色的雨。月见坐在凳上托着腮看他,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将他眉眼间的轮廓映得格外柔和。
沈青梧和林小满从山下回来时,带了一篓子螃蟹。是山脚那条溪里捞的,沈青梧兴冲冲地举着篓子跑进来,说今晚蒸螃蟹吃。月见看了一眼篓里张牙舞爪的螃蟹,忽然脸色变了变,捂着嘴快步往屋里走。宁彩臣放下竹竿跟进去,留下两个年轻人在院中面面相觑。
月见在屋里干呕了一阵,扶着墙走出来时,脸色白了几分。沈青梧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闯了祸,拎着螃蟹篓子手足无措地站在院中。林小满伸手将篓子接过去,低声说了句“我去养在水缸里”,便拎着螃蟹往灶房后面去了。
月见靠在门框上缓了一会儿,朝沈青梧摆了摆手。“没事,不怪你。螃蟹拿远些就行。”
沈青梧连连点头,跑去灶房后面找林小满了。宁彩臣扶着月见在竹椅上坐下,给她倒了一碗温水。她接过喝了一口,长出一口气,低头看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忽然笑了。
“这孩子跟你一样,不爱吃螃蟹。”
宁彩臣蹲下身来,将耳朵贴在她腹部。月见伸手覆在他后脑上,手指插进他发间,轻轻揉了揉。腹中的孩子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轻轻踢了一下。宁彩臣抬起头来,面色如常,可眼底那抹笑意藏也藏不住。
“踢了。”他说。
月见低头看着他的脸,日光落在他眉眼间,将那双常年冷淡的眸子映得暖融融的。她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在他颧骨上蹭了蹭,然后凑过去在他额头上印了一下。他微微偏了偏头,没有躲开。
那夜月见睡得很早。宁彩臣坐在床边翻书,翻到一半听见她呼吸忽然急了。他转头看她,她皱着眉,手按在肚子上,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
“宁彩臣。”她的声音发紧,“好像……要来了。”
宁彩臣手里的书卷落在床榻上。他快步走出屋去,敲响了偏房的门。林小满披着外衣出来,听他说了一句便转身跑回屋里叫醒了沈青梧。少年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听见“月见姐姐要生了”几个字,瞌睡瞬间醒了大半,光着脚就往外跑。
林小满比沈青梧沉稳许多。她快步走进主屋,在床前看了一眼月见的情况,然后转头对宁彩臣说:“师父,你去烧热水。小沈,你去山下请稳婆,跑快些。”沈青梧应了一声便冲出了院门,脚步声在夜里的山路上急促地响着,越来越远。
宁彩臣在灶房烧水。灶膛里的火映着他的脸,明明灭灭的。他往锅里添了水,又去屋里取了几条干净的布巾,动作有条不紊,可掌心全是汗。林小满在屋里陪着月见,偶尔出来端热水进去,又端着血水出来。宁彩臣每次看见她端出来的水,心口都猛地缩一下。
月见没有喊叫。她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手攥着被褥,指节泛白。林小满在旁边替她擦汗,低声说着什么,声音温温柔柔的,听不真切。宁彩臣端着热水进去时看了她一眼,她的脸色苍白得厉害,嘴唇也失了血色,可看见他进来,她松开咬着嘴唇的牙,朝他扯了扯嘴角。
“没事。”她说,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你出去等。”
宁彩臣将热水放在桌上,走到床前低头看她。她仰着脸看他,紫意流转的眸子里映着他的面容,额头上全是汗,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他伸手替她将碎发拨开,手指在她鬓角停了一瞬。
“我在这等着。”他说。
月见看着他,没有再赶他走。她伸出手攥住他的手指,攥得很紧。她的掌心全是汗,又湿又滑,可他反手将她的手整个握住了,稳稳的,没有松开。
沈青梧带着稳婆赶到时已经是后半夜了。稳婆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住在山脚下,被沈青梧拉着跑了小半个时辰的山路,气喘吁吁地进了屋。她看了一眼月见的情况,利落地接手了林小满的活计,将两个年轻人赶了出去。宁彩臣也被她赶了出来,站在院中,和沈青梧、林小满一起等着。
院中月色清冷,桂花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沈青梧蹲在石阶上抱着膝盖,林小满站在他旁边,两只手攥在一起。宁彩臣站在桂花树下,背对着两人,一动不动。他的身影在月色中拉得很长,清瘦而笔直。
屋里偶尔传来月见压抑的闷哼声,每一声都让他心口紧一下。他攥着拳头站在树下,掌心的印记跳得又急又乱。月光洒在他身上,银白色的光晕微微漾开,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柔和的辉光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那哭声又细又亮,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沈青梧腾地站起来,林小满攥紧的手也松开了。宁彩臣转过身去,看着那扇虚掩的门。
稳婆推开门探出头来,满脸笑容。“恭喜恭喜,是个千金,母女平安。”
沈青梧欢呼了一声,蹿起来差点撞到桂花树的枝桠。林小满长出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宁彩臣站在院中,看着那扇门,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轮廓映得清清楚楚。他的表情依旧平静,可他的肩膀微微塌了下来,像是有什么绷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松开了。
他抬脚往屋里走,脚步比平日里快了几分。推开门时,月见正靠在床头,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她的脸色还很苍白,额角的碎发被汗浸湿了贴在脸上,可她的眼睛亮得惊人,紫意流转的眸子里映着怀中婴儿的面容,嘴角弯着,笑容又温柔又疲惫。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他,朝他弯了弯嘴角。“过来看看。”
宁彩臣走到床边坐下,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婴儿的脸皱巴巴的,红通通的,眼睛还睁不开,小嘴一张一合地打着哈欠。她的头发又细又软,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在烛光中泛着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银色光泽。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那皮肤又软又嫩,触感像是碰在一朵云上。婴儿动了动,小嘴歪了歪,像是在做梦。他收回手,低头看着月见。
月见正看着他,目光温柔而疲倦。她将怀中的襁褓朝他递了递,他伸手接过来,动作僵硬而小心,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婴儿在他怀里轻得不像话,他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涨得满满的,快要溢出来。
“叫什么名字?”月见靠在枕头上看着他。
宁彩臣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儿。她的眉眼还没长开,看不出像谁,可她的发丝在烛光中泛着银色的微光,和她母亲一样。他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向窗外。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落在婴儿的脸上,安安静静的。
“月华。”他说。
月见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月华。好名字。”
宁彩臣将婴儿轻轻放回她怀里。月见接过女儿,低头用脸颊蹭了蹭她的小脸。婴儿似乎感知到了母亲的气息,往她怀里拱了拱,安安静静地睡着了。月见抬头看他,紫意流转的眸子里映着烛光,和他脸上那抹藏不住的温柔。
“宁彩臣。”
“嗯。”
“你当爹了。”
他看着她,伸手将她和怀中的婴儿一起揽入怀中。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手臂环在她背后,将母女二人稳稳当当地拢在怀里。月见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慢慢闭上了眼。怀中的婴儿呼吸均匀,小嘴微微翘着,像是在笑。
窗外,桂花树的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晃,金桂的香气从窗缝里渗进来,混着月色,弥漫了整个屋子。院中沈青梧和林小满还站在桂花树下,两人抬头看着月亮,不知道在说什么。偶尔有低低的笑声传进屋来,又渐渐远去。
第二日清晨,沈青梧起了个大早,跑去山下买了红鸡蛋,又去镇上买了红糖和小米。他回来时怀里抱着一大堆东西,跑得气喘吁吁,在院门口差点撞上正往外走的林小满。两人手忙脚乱地稳住对方怀里的东西,红鸡蛋差点滚了一地。
月见靠在床头,怀里抱着月华。沈青梧和林小满站在床边,两个年轻人凑在一起看那个小小的婴儿,眼睛都亮亮的。沈青梧伸出手指想碰碰婴儿的脸,被林小满一巴掌拍开了。他捂着手指嘿嘿笑,缩回去不敢再动。
“她好小。”林小满轻声说,目光柔软得像月光化成了水。
月见看着两个年轻人,又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女儿。月华正醒着,眼睛半睁半闭,露出一线模糊的瞳仁,颜色看不真切,但隐隐透着一丝极淡的紫意。她低头蹭了蹭女儿的小脸,嘴角弯着。
宁彩臣从灶房端着一碗红糖小米粥走进来,递到月见面前。她接过碗,单手捧着喝了一口。他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女儿,伸手将她露在襁褓外面的小拳头轻轻塞回被子里。动作很轻,像是做过很多遍。
沈青梧和林小满对视了一眼,悄悄退出了屋子。院中日光正好,桂花树的金桂落了满地,桃树上的叶子黄了大半,月宫桂树苗的银叶在日光中一闪一闪的。两人站在桂花树下,沈青梧挠了挠头,忽然小声说了一句什么。林小满侧头看他,耳根红了红,低下头去,嘴角却弯了起来。
屋里,月见靠在宁彩臣肩上,怀里抱着熟睡的月华。日光从窗纸外照进来,暖融融地落在三人身上。她低头看着女儿的小脸,忽然轻声开口。
“宁彩臣。”
“嗯。”
“你说月华长大了会像谁?”
宁彩臣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婴儿的眉眼还没长开,看不出像谁。可她的发丝泛着银色的微光,和她母亲一样。她的嘴唇小小的,微微翘着,和他一样。
“像你。”他说。
月见弯起嘴角,将脸贴在他肩上。怀中的月华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小拳头从被子里伸出来,在空中抓了抓。宁彩臣伸手将那只小拳头拢进掌心里,温温热热的,软得像一团棉花。
院中桂花飘香,桃树结果,月宫桂树苗的银叶在风中轻轻摇曳。守山庐的炊烟升起来,被风拉成细细长长的一条,飘向青丘山深处。远处太虚宗的钟声悠悠响起,一声接一声,在群山之间回荡。
日子还长,路还远。可该在的人都在,该开的花都会开,该来的日子都会来。青丘山的月色一如既往地温柔,将守山庐笼在一片银白色的光晕之中,像一枚小小的、安稳的、圆满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