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 18 章 ...
-
第十八章
那年初夏,月见开始觉得不太对劲。
最先发现的是桂花糕。她做了十年桂花糕,闭着眼都能拿捏准每一份材料的用量,可那天她站在灶台前称量糯米粉时,手忽然一抖,多舀了小半勺。她盯着碗里多出来的粉愣了一瞬,拿勺子舀出来,又觉得好像少了,再添回去一点。反复称了三遍,总觉得不对劲。
宁彩臣坐在院中看书,等了许久不见早饭上桌,走进灶房来看。月见站在灶台前发愣,面前摆着七八只碗,碗里装着分量不一的糯米粉。他看了看那排碗,又看了看她的脸。
“怎么了?”
月见猛地回过神来,朝他摇头。“没事,走神了。马上就好。”
她将那排碗推到一边,重新舀了一碗粉,动作利落地和面、上笼。宁彩臣没有多问,只是站在灶房门口多看了她一会儿。她的侧脸安安静静的,看不出什么异样,可他觉得她今天的气息比平时浅了些,脚步也轻了些,像是怕吵醒什么似的。
后来月见自己也没太在意这件事。可接下来的日子里,那些细微的不对劲越来越多。她闻不得油烟味了,一闻到就犯恶心。她往常能一口气从山下挑两桶水上来,如今走到半路就得歇一歇。她爱睡觉,午后坐在桂花树下看书,看着看着便睡着了,书卷从膝上滑落,人也歪在竹椅里,一睡就是一个时辰。
沈青梧最先发现了端倪。他嘴快,在饭桌上脱口而出:“月见姐姐最近怎么老睡觉?是不是生病了?”
月见正夹菜的手一顿。林小满在桌下踢了沈青梧一脚,少年茫然地看了她一眼,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宁彩臣放下碗筷,侧头看着月见。她别过脸去扒饭,耳朵尖却慢慢红了。
那夜,宁彩臣坐在床榻边翻书,月见靠在床头打盹。她最近精神不济,每晚不到亥时就困得睁不开眼。宁彩臣看着书页,心里却静不下来。他放下书卷,转头看着她的侧脸。她呼吸平稳,面容安安静静的,唇色比往常浅淡了些,眼下有一层极淡的青。
他伸手搭上她的手腕。月见没有醒,只是微微动了动手指。他闭目感受了片刻,眉头忽然一动,又仔细探了一遍。这一次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她的脉象沉稳而滑,与平日里截然不同。那脉象有力而圆润,如盘走珠,分明是……
宁彩臣睁开眼,手悬在她手腕上方,久久没有收回去。
月见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他低头看着她,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落在她安静的睡颜上。他收回手,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夜深了,他才吹熄了烛火,在她身旁躺下,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她习惯性地往他怀里缩了缩,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呼吸温热地洒在他的皮肤上。
宁彩臣低头在她发顶落了一个极轻的吻。他的手臂收紧了些,将她的手捉过来贴在自己胸口。掌心那枚圆满的印记跳着,和她的脉象一样沉稳而有力。
第二日清晨,宁彩臣起得比往常更早。他没有去桂花树下修炼,而是去了灶房,熬了一锅红枣小米粥,又蒸了一碗蛋羹。月见醒来时,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热气腾腾的。她坐在桌前,看着面前那碗格外用心的粥和蛋羹,抬头看了看宁彩臣。
他坐在对面,面色如常地吃着自己那碗粥。
“你做的?”月见拿起勺子,闻了闻粥的香气。
“嗯。”
月见低头喝了一口。小米熬得浓稠,红枣的甜香在舌尖化开,蛋羹嫩滑如脂。她喝了半碗,忽然停了勺子,抬头看他。他正看着她,目光平静而温和,可那双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着,像是冰层底下暗流的春水。
“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月见放下勺子。
宁彩臣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来,走到她身旁,伸手覆上她的小腹。掌心温热,隔着薄薄的衣料贴在那里,安安静静的。月见低头看着他的手,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反应过来。她的眼睛一点点睁大,紫意流转的眸子里翻涌着不可置信和惊喜,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多久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个不敢触碰的梦。
“两个月左右。”宁彩臣收回手,在她身旁坐下来,看着她。
月见低下头去,将手覆在自己小腹上,那里平坦如常,感觉不到什么异样。可她方才被他掌心贴过的地方还残留着温热,温温热热的,和心口那枚印记的跳动一样的频率。她抬起头来看他,眼圈慢慢红了,嘴角却弯了起来。
“宁彩臣。”她的声音有些哑。
“嗯。”
“我们要有孩子了。”
他伸手将她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她的脸埋在他颈窝里,肩膀微微颤抖着。他抬手覆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一下一下的,沉稳而有节奏。窗外日光正好,从窗纸外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
消息是在晚饭时告诉沈青梧和林小满的。月见本想再多瞒几日,可沈青梧那孩子眼尖,在饭桌上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问了一句“月见姐姐你是不是胖了”。月见差点把嘴里的汤喷出来,瞪了少年一眼,又看了看身旁安安静静吃饭的林小满,最终叹了口气,放下了碗筷。
“小沈,小满,有件事跟你们说。”
两个年轻人同时抬起头来。月见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开口。她偏头看了宁彩臣一眼,他面色如常地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然后平静地对两个弟子说:“你们师娘有身孕了。”
沈青梧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林小满愣了一瞬,随即眼睛亮了起来,嘴角弯弯的,朝月见露出一个极温暖的笑容。“恭喜师父,恭喜师娘。”
沈青梧这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捡起筷子,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说恭喜。他激动得语无伦次,说了好几遍“我要有小师弟了”,又改口说“也可能是小师妹”,最后自己也绕晕了,索性站起来朝宁彩臣和月见各鞠了一躬,脑门差点磕在石桌上。
月见被他那副模样逗笑了,方才那点不好意思散得干干净净。她伸手在沈青梧脑门上弹了一下,少年捂着额头嘿嘿傻笑。林小满在旁边抿着嘴笑,目光温柔地落在沈青梧身上,伸手将他碰歪的碗扶正了。
那之后的日子,月见被三个人轮流看着。宁彩臣不再让她劈柴挑水,灶房的活也揽了大半过去。他的厨艺依旧谈不上好,做出来的东西卖相平平,可月见每次都将碗里的吃得干干净净。沈青梧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去山下挑两桶最清的山泉水回来,说月见姐姐喝水得喝最好的。林小满则包揽了所有需要弯腰的活计,扫地擦桌洗衣晾晒,一样不落。
月见起初还嫌他们太过紧张,说自己又不是琉璃做的,碰不得摔不得。可每次看见沈青梧挑着水桶从山坡上晃晃悠悠地走上来,看见林小满蹲在院中替她洗那些沾了泥的衣裙,看见宁彩臣站在灶台前笨手笨脚地学做汤饼,她心里便软得一塌糊涂,什么抱怨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五月末,桃花谢了,枝头结了青涩的小桃子。月见坐在桂花树下的竹椅里,看着沈青梧和林小满在院中练剑。她的肚子还没显怀,可她已经养成了习惯,坐着的时候总要拿一只手护在小腹上。宁彩臣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熬得浓稠的鲫鱼汤,走到她身旁递给她。
月见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汤熬得奶白,鲜而不腥,里面放了几片嫩豆腐和一小撮葱花。她抬头看了宁彩臣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你什么时候学会熬鱼汤的?”
“昨天。”他在她身旁坐下,手里拿着一卷书册,翻开来看。
月见低头又喝了一口,鱼汤的鲜甜在舌尖漫开,暖融融地滑入喉中。她忽然想起什么,偏头看着他翻书的侧脸,日光落在他眉眼间,将他的轮廓映得柔和而清晰。她轻声开口:“宁彩臣。”
“嗯。”
“你当初说,留下来是为了你自己。”
他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侧过头来看她。
“现在呢?”月见看着他,紫意流转的眸子里盛着日光和笑意,“还是为了你自己吗?”
宁彩臣合上书卷,低头看着她。她靠在竹椅里,手护在小腹上,嘴角弯弯的,整个人像是被日光泡软了似的,松弛而温暖。他伸手将她鬓角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廓上停了一瞬。
“现在是。”他说,“为我自己,也为你,为他。”
他的目光落在她护着小腹的手上,停了一瞬。月见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弯得更深了。她将他的手拉过来,覆在自己小腹上。他的掌心温热,安安静静地贴在那里,感受着那片平坦之下正在悄然孕育的生命。
院中,沈青梧和林小满收了剑,并肩往灶房走去。沈青梧一边走一边比划着方才练剑时的招式,林小满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或者伸手将他比划得太用力的胳膊按下来。两人的影子被日光拉得长长的,落在满地落花上,交叠在一处。
桂花树枝叶繁茂,月宫桂树苗也长高了一截,银白色的叶片在日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桃树上青桃挂满了枝头,沉甸甸的,把枝条压得弯弯的。守山庐的炊烟从灶房顶上袅袅升起,被风拉成细细长长的一条,飘向青丘山深处。
远处太虚宗的钟声悠悠响起,一声接一声,在群山之间回荡。日光暖融融地照着,院中三棵树在风中轻轻摇晃。宁彩臣的手还覆在月见的小腹上,她的手指拢着他的手指,十指交扣。两人并肩坐在桂花树下,安安静静的,谁也没有再说话。
日影从东边慢慢挪到了西边,桃树上的青桃又长大了一圈,桂花树的新叶又舒展了几分,月宫桂树苗的银叶在暮色中一闪一闪的。守山庐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映着院中那三棵并肩站立的树,映着树下相依的两个人,映着灶房里忙碌的两个年轻人。
日子还长,路还远,可该在的人都在,该开的花都会开,该来的日子都会来。青丘山的月色一如既往地温柔,将守山庐笼在一片银白色的光晕之中,像一枚小小的、安稳的、圆满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