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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   第十七章

      去月宫的路,比月见记忆中近了许多。

      她上一次走这条路,是千年前从月宫坠落凡尘的时候。那时她浑身是血,灵魄碎散,意识模糊,只记得耳边风声呼啸,天穹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她从那道口子里坠下去,坠进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之后便是漫长的沉睡和重生,等她再睁开眼时,已经在青丘山的桂树中了。

      这一次不同。她牵着宁彩臣的手,踏着月光织成的阶梯,一步一步往上走。月亮比往常看到的要大得多,银白色的光辉铺满了整片天穹,像是一匹巨大的绸缎垂落下来。越往上走,天光越亮,山峦和云层都被踩在了脚下,渐渐缩成一片模糊的暗影。

      宁彩臣走在她身侧,周身笼着一层淡银色的光晕。月华诀圆满之后,他的灵力与月光天然共鸣,走在这条由月华凝成的路上如履平地。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千山万壑都在下方,青丘山已经变成了一小点翠绿,隐没在苍茫的云海之中。

      “怕不怕?”月见侧头看他。

      宁彩臣面色如常。“不怕。”

      月见弯了弯嘴角,握紧了他的手。两人继续往上走,月光阶梯在脚下不断延伸,仿佛没有尽头。周围的空气越来越稀薄,也越来越冷,可那冷意清冽甘甜,像是含了一口雪水在嘴里。越往上走,周围的光越亮,亮到后来几乎分不清是天光还是月光,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

      走到最后一级月光阶梯时,月见停住了脚步。

      面前是一座巨大的月白色宫殿的遗址。宫门早已坍塌,两根断裂的玉柱歪斜地立在门口,柱上盘龙纹饰已经被岁月磨蚀得模糊不清。宫墙倒了大半,露出里面残破的殿宇和回廊。遍地是碎裂的玉石和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冷寂的光。整座月宫像一具巨大的骸骨,安安静静地躺在天穹之上,不知躺了多少年。

      月见站在宫门前,看着那片废墟。她的面容被月光映得清清楚楚,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光。她松开宁彩臣的手,独自往前走了一步,足尖踩在一地碎玉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走的时候,”她轻声说,“这里还是好好的。”

      宁彩臣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没有打扰她。他抬头看着那片废墟,脑海中浮现出守月的记忆。千年前的月宫他记得很清楚,巍峨壮丽,殿宇连绵,那棵巨大的桂树长在正中央的庭院里,树冠遮天蔽日,枝叶间月华如流水般倾泻。如今庭院还在,桂树却只剩下一个枯死的树桩,桩面开裂,裂痕中填满了灰尘和碎屑。

      月见走到那个树桩前蹲下身来。她伸手摸了摸桩面上粗粝的纹理,指尖沿着年轮一圈一圈地划过去。树桩很老很老了,最外层的木质已经朽烂,但靠近中心的部位还保留着一圈极淡的、银白色的光泽。那是残存的一点月华之力,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独自亮了千年。

      “它还活着。”月见的声音有些发紧。她将掌心按在树桩正中央,紫意流转的眸子里映着那一点银光。紫色的妖气从她掌心渗入树桩之中,在中心那圈银白的光泽上轻轻一触。

      树桩忽然震了一下。

      宁彩臣快步上前,站到她身后。月见没有回头,只是将更多的灵力注入树桩。紫色的光芒沿着年轮一圈圈扩散,将那些朽烂的木质一寸寸剥离,露出底下被包裹了千年的、仍然鲜活的一小块根须。

      那一小块根须是银白色的,细如发丝,柔软而坚韧,在月见掌心的光芒中微微颤动着。它一直在等。等了千年,在废弃的树桩中心保存着最后一点生机,等那个曾经种下它的人回来。

      月见将那一小块根须从朽木中取出来,托在掌心里。根须触及她掌心的温度,忽然飞速生长起来,如同干涸的土地迎来了第一场雨。银白色的根须在她掌中蔓延、分叉、扎根,一眨眼的工夫便长成了一棵巴掌高的小桂树苗。叶片嫩绿,叶脉银白,通体散发着柔和的月华光芒。

      宁彩臣蹲下身来,看着她掌中那棵小小的桂树苗。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嫩绿的叶片。叶片微微一颤,一缕极淡的银光从叶尖溢出,顺着他的指尖流入经脉,温温热热的。

      “它认得你。”月见抬头看他,嘴角弯着,眼圈却泛了红。

      宁彩臣伸手覆在她捧着树苗的手上,将她的手指连同那棵小小的桂树苗一起拢在掌心里。他低头看着那棵幼苗,沉默了一会儿。

      “带回去。”他说,“种在守山庐。”

      月见点了点头。她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将桂树苗连根带土小心翼翼地包好,捧在胸前。她站起身来,回头看了一眼月宫废墟的最后一眼。坍塌的殿宇,碎裂的玉柱,遍地荒凉的废墟。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走吧。”她说,声音平静而笃定,“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了。”

      宁彩臣跟在她身旁,两人并肩走下月光阶梯。月见怀中抱着那方手帕包着的桂树苗,走得稳稳当当,每走一步,那树苗便在她怀中轻轻摇曳,银白色的叶片在月光中泛着微光。身后的月宫废墟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融入了天穹深处的一片银白之中,再也看不见了。

      下山的路比上山快。月光阶梯在两人脚下迅速缩短,云层重新出现在视野中,山峦从模糊的暗影渐渐清晰,青丘山的轮廓一点一点变大。等两人重新踏上守山庐院中的青石板地面时,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

      沈青梧和林小满一夜没睡,在院中等着。看见两人从月光中走下来,沈青梧第一个冲上去,围着他们转了一圈,确定他们没事才松了口气。林小满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月见怀中那方手帕上,好奇地多看了几眼。

      “师父,这是什么?”

      月见将手帕打开,那棵小小的桂树苗安安静静地躺在帕子中央,银白色的叶片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沈青梧和林小满凑过来看,两人都没见过这种桂树,叶片上的银色光泽不似凡品,小树苗虽然只有巴掌高,可通体散发着一股清冽的月桂香气。

      “月宫的桂树。”月见捧着树苗往院中走,目光在桂花树和桃树之间扫了一圈,最终在桂花树旁边选了一个位置。她蹲下身来,将树苗小心翼翼地种进土里,培土,浇水,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放什么稀世珍宝。

      宁彩臣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安安静静的,蹲在地上,手指将树根周围的泥土一点点压实。日光从东边漫过来,落在她身上,将那棵小小的树苗映得银光流转。她种完之后站起身来,退后两步,歪着头端详了一会儿,嘴角弯了弯。

      “跟老桂树做个伴。”她拍了拍手上的泥,转头朝宁彩臣笑。

      宁彩臣看着她沾着泥的手指和脸颊上不知何时蹭上去的一道泥印,嘴角弯了弯。他伸手替她擦掉脸上的泥印,指尖微凉,触到她脸颊时她缩了缩脖子,朝他皱了皱鼻子。

      那棵月宫桂树苗在守山庐扎下了根。头几天它蔫蔫的,叶片垂着,像是水土不服。月见急得每天早晚都要去看一遍,浇水施肥一样不落。宁彩臣让她别着急,说月宫的树到凡间来总得有个适应的过程。果然到了第七天,那棵小树苗的叶片忽然舒展开来,银白色的光泽比之前更亮了,枝干也挺直了几分。

      月见这才放下心来,每天多了一件事,就是蹲在月宫桂树苗前跟它说话。沈青梧头一回听见她对着一棵树苗絮絮叨叨时吓了一跳,以为月见姐姐中了邪。后来见怪不怪了,便也跟着她一起蹲在树前,听她讲月宫的事。

      月见讲得多了,沈青梧和林小满便渐渐拼凑出了完整的画面。月宫,桂树,守桂仙童,月宫仙子。千年前的那场天兵围剿,碎散的月华,坠入凡尘的灵魄。宁彩臣的前世守月如何寻遍四海八荒,如何在青丘山找到她,如何将她的残魂封入桂树。她如何醒来不认得他,如何一掌击碎他的经脉,如何堕入妖道成为妖王。百年前的仙魔大战,她为他挡下致命一击。后来的后来,幽煞,魔尊,月蚀。一桩桩一件件,从她嘴里说出来时轻描淡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沈青梧听得入了迷,好几次都忘了添柴,被灶膛里的火苗窜出来燎了眉毛。林小满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句,每次问都在点子上。月见看着这两个年轻人,忽然觉得把这些事说出来也没什么不好。那些沉重的过往在讲述中渐渐变得轻了,像是压在箱底的旧衣裳,拿出来晒晒太阳,闻着还有桂花的香味。

      那年冬天,月宫桂树苗在守山庐过了第一个年。入冬后它落了叶,光秃秃的小枝干立在桂花树旁边,看上去可怜巴巴的。月见有些担心,宁彩臣说月宫的树比凡间的耐寒,不会有事。果然开春之后,小树苗比别的树都醒得早,嫩芽从枝桠间冒出来,银白色的叶芽卷着,像一个个小小的月牙。

      三月里,桃树又开了花。今年花开得比去年还盛,满树粉白,花瓣落了满地。沈青梧和林小满在树下练剑,两人你来我往,剑光闪烁,桃花瓣被剑气带得纷飞如雨。月见坐在石桌旁看他们练剑,手里剥着花生,偶尔往嘴里塞一颗。

      宁彩臣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在她身旁坐下。他看了一眼院中练剑的两人,又看了一眼月见手中那碗花生,伸手从她碗里拿了一颗。月见瞪了他一眼,把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他又伸手拿了一颗。两人你来我往地抢了几颗花生,最后月见把碗往他面前一推,气鼓鼓地说“都给你算了”,他却不再拿了,只是嘴角弯了弯。

      院中桃花纷飞,日光暖融融地照着。沈青梧收剑时不小心踩到了林小满的裙摆,姑娘往前一个趔趄,他慌忙伸手去扶,手忙脚乱地揽住了她的腰。两人僵了一瞬,同时红了脸,飞快地分开,各自转过身去假装看别处。月见将这一幕收进眼底,嘴角弯得压不下来,拿胳膊肘捅了捅宁彩臣的腰。他看了一眼,面色如常地收回目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你当年也这么笨。”月见小声说。

      宁彩臣放下茶碗看了她一眼。“我当年没踩过你裙摆。”

      “你比这还笨。”月见凑近他,压着声音数落,“我跌进你怀里,你把我推开。我送桂花糕,你让我以后别送了。我拉你袖子,你躲得比兔子还快。”

      宁彩臣别开脸,耳根微微泛红。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发现碗已经空了,便站起来往屋里走。月见在他身后笑出了声,清脆的笑声在院中回荡,惊得桃树上的花瓣又落了一阵。

      沈青梧和林小满站在院中,看着月见笑得前仰后合、宁彩臣头也不回地走进屋去的场景,两人对视了一眼。沈青梧挠了挠头,小声问林小满:“师父和月见姐姐吵架了?”

      林小满摇了摇头,看着月见笑得弯弯的眉眼和宁彩臣进屋时那微微泛红的耳尖,抿着嘴笑了笑。“没吵架。”

      沈青梧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练剑。林小满站在他旁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方才踩到我裙子了。”

      沈青梧的剑差点脱手。他手忙脚乱地稳住剑势,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道歉。林小满看着他那副窘迫的模样,别过脸去,嘴角却弯了弯。

      月见坐在石桌旁看着两个年轻人,把最后一颗花生剥了丢进嘴里。日光透过桃花枝叶洒下来,将满院粉白的花瓣照得透亮。桂花树的新叶翠绿,月宫桂树苗的银叶泛光,桃树的粉花如云。三棵树并肩立在院中,高低错落,各有各的颜色。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碧空如洗,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远处太虚宗的钟声悠悠响起,在群山之间回荡。宁彩臣从屋里出来,手里又端了一碗新茶,在她身旁坐下。她侧头看他,他面色如常地看着院中练剑的两人,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双眼里的冷意映得柔和了几分。

      月见伸手去够他的手指,拢在掌心里。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没有挣开,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院中桃花纷飞,落了她满肩。他伸手替她拂去肩头的花瓣,指尖在她肩上停了一瞬。

      “宁彩臣。”

      “嗯。”

      “你说月宫那棵桂树,还能再长成大树吗?”

      宁彩臣看了一眼院中那棵银叶小树苗。它安安静静地立在桂花树旁边,枝干细瘦,可叶片上的银光比刚种下时亮了许多。日光落在叶面上,泛着温润的光。

      “能。”他说,“给它时间。”

      月见弯起嘴角,靠在他肩上。日光暖暖地照着,院中三棵树在风中轻轻摇晃。沈青梧和林小满的剑声清脆,桃花瓣纷纷扬扬地落着,桂花树的枝叶沙沙作响,月宫桂树苗的银叶在日光中一闪一闪的。

      守山庐的炊烟升起来,被风拉成细细长长的一条,飘向青丘山深处。日子还长,路还远,可该在的人都在,该开的花都会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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