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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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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月华五岁那年的春天,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哭笑不得的事。
那日清晨,宁彩臣照常在桂花树下修炼。月见在灶房蒸包子,沈青梧和林小满在院中练剑。月华坐在石桌旁边玩她的木头小马,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一切如常,安安静静的。
忽然,桂花树上的叶子无风自动,簌簌地响了一阵。紧接着,月宫桂树苗的银叶也亮了起来,银白色的光芒一闪一闪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宁彩臣睁开眼,循着那光芒望去,正看见月华站在月宫桂树苗前,踮着脚,伸着小手够树梢上那片最亮的银叶。
她的指尖触到叶片的瞬间,银光暴涨,将整棵小树苗笼罩在一团柔和的辉光之中。月见听见动静从灶房跑出来,正看见自家女儿站在一片银光里,仰着头,紫意流转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惊奇。那棵巴掌高的桂树苗在她面前迅速拔高,枝干伸展,叶片层层叠叠地舒展开来,一眨眼的工夫便长到了月华的胸口那么高。
月华往后退了一步,扭头看见月见,朝她伸出两只小胳膊。“娘亲,它长高了!”
月见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将女儿抱起来。月华搂着她的脖子,奶声奶气地描述方才的情景,说她的手一碰到叶子,树就忽然长大了,还说了些别的什么,夹杂着许多只有她自己能听懂的词汇。月见一边听一边点头,目光却落在那棵忽然长高的桂树上。
宁彩臣走到树下,伸手碰了碰新长出的枝干。银白色的树皮温温热热的,和他掌心的印记一样。他收回手,看向月见怀中的月华。小姑娘正朝他咧嘴笑,露出一排小米牙,发丝在日光中泛着银色的微光,和她母亲一模一样。
“她继承了月华之力。”宁彩臣走到月见身旁,伸手将月华从她怀里接过来,抱着女儿走到树下。月华伸手去够低处的银叶,指尖碰到叶面时,叶片上泛起一圈细碎的银光,顺着她的小手指流到手腕,又慢慢消散了。
月见站在他身旁,看着女儿趴在宁彩臣肩头好奇地打量那棵树,嘴角弯了弯。月华身上的月华之力比她预想的要精纯得多,是隔代传承了守月和她两个人的灵力,在娘胎里便凝练得极为纯净。可她年纪太小,经脉还没长成,这些灵力储存在她体内,不受控制,时不时便会溢出一些来。
“得教她收束灵力。”月见轻声说。
宁彩臣点了点头,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儿。月华仰起脸来看他,紫意流转的眸子亮晶晶的。“爹爹,我以后也能像你一样修炼吗?”
“能。”他伸手将女儿额前的碎发拨开,“等你再大些。”
月华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郑重。她从宁彩臣怀里挣下来,跑到月见面前仰着头看她。“娘亲,我饿了。”
月见蹲下身将女儿抱起来,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包子快好了,去叫小沈哥哥和小满姐姐洗手。”
月华应了一声,从她怀里滑下来,迈着小短腿往院中练剑的两人跑去。沈青梧远远看见她跑过来,收了剑蹲下身张开双臂,小姑娘一头撞进他怀里,被他举起来转了一圈。林小满在旁边笑着看着,伸手将月华被风吹乱的头发理了理。
那日之后,月华每天多了一件事。清晨宁彩臣在桂花树下修炼时,她便坐在他身旁,学着他的样子盘膝而坐,小手结着歪歪扭扭的法印,有模有样地闭着眼。可她年纪太小,坐不到一炷香便东倒西歪,有时靠着父亲的胳膊睡着了,有时滚到草坪上蜷成一团。宁彩臣也不叫醒她,只是将她抱回屋去放在床上,回来继续修炼。
月见私下跟宁彩臣说,月华像极了她小时候。月宫里那些日子,她也是这般缠着守桂哥哥学功法,坐了不到一会儿便犯困,被抱回去睡觉,醒来又缠着要学。宁彩臣听了没接话,只是嘴角弯了弯。
那年夏天,沈青梧和林小满成了亲。婚礼很简单,就在守山庐的院中办的。秦远山让人送了一对红烛和一坛陈年老酒来,幽梧从妖界托人带了一匣子南海珍珠做贺礼。月见在桂花树下摆了四桌席面,菜是她和宁彩臣一起做的,沈青梧和林小满换了新衣,在桂花树下拜了天地,又拜了师父师娘,便算礼成。
席间沈青梧喝多了酒,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说当初第一眼看见林小满时,就觉得她跟别人不一样。林小满在旁边低着头抿着嘴笑,耳根红透了。月华坐在月见腿上,拿筷子敲着碗沿,奶声奶气地喊“小沈哥哥脸红了”,满院笑声。
宁彩臣坐在月见身旁,端着酒碗慢慢喝着。月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满桌的菜肴和满院的人身上。他看着沈青梧和林小满挨在一起的身影,看着月华从月见腿上滑下来跑去追院中的萤火虫,看着月见托着腮笑盈盈地望着他。他忽然想起千年前月宫桂树下的那些夜晚,想起自己那时从不敢碰她,只敢远远看着。如今一切都不同了。他伸手去够月见放在桌上的手,将她的手指拢进自己掌心里。她侧头看他,紫意流转的眸子里映着月光和烛火,嘴角弯了弯。
秋天来的时候,桂花又开了满树。月华在树下捡落花,捡了满满一小篮,捧到月见面前说要做桂花糕。月见蹲下身来教她筛粉、和面、上笼。小姑娘踮着脚往灶台上够,被宁彩臣从身后抱起来,让她站在凳子上看着蒸笼。她趴在灶台边,看着白汽从蒸笼缝里冒出来,小脸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
桂花糕蒸好后,月华端着盘子挨个分。先给爹爹,再给娘亲,然后跑去偏房给沈青梧和林小满各送了两块,最后自己拿了一块坐在桂花树下啃,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宁彩臣走到她身旁坐下,她偏头看了他一眼,将手里那块咬了一口的桂花糕递到他嘴边。
“爹爹吃。”
宁彩臣低头咬了一小口。甜,和千年前月宫桂树下那个少女递给他的一模一样。他咽下去,伸手将月华嘴角沾着的糕屑擦掉。小姑娘朝他咧嘴笑,发丝间的银色微光在日光中一闪一闪的。
入冬之后,月华又长了一岁。她个子拔高了些,脸上的婴儿肥褪了几分,眉眼渐渐长开了。她的眼睛像月见,眼尾微挑,紫意流转。她的鼻子和嘴像宁彩臣,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她的头发又黑又软,发丝间总泛着若有若无的银色光泽,日光下看着像缀了一层细碎的星光。
这日傍晚,月见在灶房做饭,宁彩臣在院中教月华认字。小姑娘坐在石凳上,面前摊着一本薄薄的册子,拿着毛笔歪歪扭扭地写自己的名字。宁彩臣站在她身旁,偶尔弯腰纠正她的握笔姿势。月华写了几遍都写不好那个“华”字,小嘴撅得老高,把笔一搁,仰头看着父亲。
“爹爹,我为什么要叫月华?”
宁彩臣低头看着她,将毛笔从她手中抽出来,放在砚台边。“你娘起的。”
月华扭头看向灶房的方向。月见正端着一盘菜从屋里出来,听见女儿问话,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坐在石凳上。她将月华抱到膝上,伸手拢了拢女儿被风吹乱的头发。
“你出生那晚,月亮特别亮。”月见低头看着女儿,声音轻轻的,“你爹爹站在窗边,月光落了他一身。后来你哭了,他把你抱在怀里,月光就照在你脸上。所以叫你月华。”
月华仰着脸看她,紫意流转的眸子眨了眨。“那我以后也能像爹爹一样修炼月华诀吗?”
“能。”月见将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等你经脉长好了,让你爹爹教你。”
月华用力点头,从月见膝上滑下来,跑去石桌边拿起毛笔,继续跟那个“华”字较劲。宁彩臣站在她身后看着,忽然感觉衣袖被人扯了扯。他低头,月见正仰着脸看他,嘴角弯着。
“你方才说的不对。”他低声说。
“哪里不对?”
“那晚站在窗边的是你。月光落了你一身,你在哭。”
月见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她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锤了一下,被他反手捉住了手指。两人站在桂花树下,看着月华趴在石桌上认认真真地写字,小姑娘的侧脸在暮色中安安静静的,发丝间的银光明明灭灭。
远处太虚宗的钟声悠悠响起,在群山之间回荡。守山庐的炊烟从灶房顶上袅袅升起,被晚风拉成细细长长的一条,飘向青丘山深处。院中三棵树并肩立着,桂花树的枝干粗壮,桃树的枝桠舒展,月宫桂树苗如今已经长到了屋檐高,银白色的叶片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
沈青梧和林小满从山下回来了,手里提着新买的米面和一兜子橘子。月华听见动静抬起头来,朝他们跑过去,小沈哥哥小满姐姐叫得又甜又脆。沈青梧一把将她举起来架在肩上,小姑娘咯咯笑着搂住他的脑袋。林小满在旁边伸手护着,怕她摔下来。
月见靠在宁彩臣肩上,看着院中那四个人闹成一团。月华的笑声清脆得像是银铃,在暮色中回荡着,惊得桂花树上的叶子簌簌落了几片。她忽然轻轻开口。
“宁彩臣。”
“嗯。”
“你说,千年前守月在月宫种下那棵桂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变成这样?”
宁彩臣低头看着她。暮色中她的面容安安静静的,嘴角弯着,紫意流转的眸子映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他收回目光,看向院中那棵月宫桂树苗。银白色的叶片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像是从千年前一直摇到了现在。
“没想过。”他说,“但他等了千年,大概就是为了看到这样。”
月见弯起嘴角,将脸贴在他肩上。院中桂花香飘了满院,桃树上的叶子黄了大半,月宫桂树苗的银叶在暮色中一闪一闪的。沈青梧扛着月华在院中跑圈,小姑娘的笑声洒了一路。林小满站在桂花树下看着他们,嘴角噙着笑,手里剥着橘子,一瓣一瓣地往嘴里送。
守山庐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映着院中那三棵并肩站立的树,映着树下那六个大大小小的身影。远处太虚宗的钟声悠悠响起,在群山之间回荡,和着守山庐的笑声,被晚风送出去很远很远。
月色从东边漫过来,将青丘山笼在一片银白色的光晕之中。守山庐安安静静地立在半山腰上,像一枚小小的、安稳的、圆满的月亮。院中桂花树的金桂落了满地,桃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月宫桂树苗的银叶在月色中泛着温润的光。树下的人还在笑着闹着,灶台上的锅还温着,石桌上的桂花酒还剩下半壶。
日子还长,路还远。可该在的人都在,该开的花都会开,该来的日子都会来。青丘山的月色一如既往地温柔,将守山庐笼在一片银白色的光晕之中,像一枚小小的、安稳的、圆满的月亮,岁岁年年,年年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