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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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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五月里,沈青梧的修炼出了问题。
那日清晨,宁彩臣照常在桂花树下打坐,月见在灶台边揉面蒸包子,沈青梧像往常一样蹲在院中劈柴。一斧头下去,柴没劈开,人却直挺挺地往后一倒,后脑勺磕在石凳角上,发出一声闷响。月见听见动静从屋里跑出来,正看见少年仰面躺在地上,双目紧闭,脸色青白,嘴唇发紫,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浑身抽搐。
“宁彩臣!”
宁彩臣已经快步走到跟前,蹲下身将沈青梧扶起来靠在自己膝上。他伸手探少年的脉门,眉头皱了起来。经脉中灵力紊乱,一股不属于他自身的灵气正在横冲直撞,将他的经脉撕扯得七零八落。
月见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这是怎么回事?他练的什么功法?”
“太虚宗入门吐纳法。”宁彩臣将沈青梧的上衣解开,胸口处赫然浮现着一道暗红色的纹路,从心口往四周蔓延,像是某种禁制的印记。
月见伸手按在那道纹路上,掌心紫光一闪,暗红色的纹路微微消退了些。她收回手,面色凝重。“有人在他身上种了东西。这禁制不是他自己下的,是外力植入的,在他体内潜伏了许久,今日才发作。”
宁彩臣看着沈青梧青白的面容。少年平日总是笑嘻嘻的,此刻昏迷着,眉头紧锁,嘴唇不停地翕动,像是在说什么又发不出声。他想起秦远山的信,信中说“此子资质上佳,与你有缘”。秦远山不会无缘无故送一个人来,更不会不告知详情。除非,秦远山自己也不知道这少年身上有禁制。
“能解吗?”他问月见。
月见盘膝坐下,双手结印覆在沈青梧胸口。紫色的妖气渗入少年经脉,与那道暗红色的禁制正面相撞。沈青梧闷哼一声,身体弓起,额头上冷汗涔涔。月见咬着唇,将妖气一寸一寸地推进去,将那禁制从经脉中剥离。整个过程持续了约莫半柱香的工夫,禁制被她的灵力一点点瓦解,暗红色的纹路从少年胸口消散,最终化作一缕黑烟,从沈青梧的鼻息中逸散出来。
月见收回手,长出一口气,脸色白了几分。
宁彩臣扶住她的肩膀。“你没事吧?”
“没事。”她摆了摆手,“这禁制不深,种的时间不长,应该就这半年内的事。施禁的人修为不低,手法很隐蔽,平时不发作根本看不出来。”
宁彩臣将沈青梧抱进偏房放在床上,少年面色渐渐恢复,呼吸也平稳下来。月见熬了一碗安神的药汤给他灌下去,他睡得更沉了。两人在床边守了一会儿,确认他无碍之后才退出屋来。
“谁会在一个外门弟子身上下禁制?”月见坐在石凳上,皱着眉想,“他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能得罪什么人?”
宁彩臣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院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方才替沈青梧把脉时,他隐约感觉到少年经脉中有一股极淡的煞气残留,和魔尊的魔气很像,但更隐蔽,更细微。像是被人刻意封在经脉深处,等时机成熟再引爆。
“魔尊。”他说。
月见抬头看他。“他不是死了吗?”
“真身被我们斩了,但魔尊修炼的是虚妄之道,只要三界还有魔气存在,他就不会彻底消亡。”宁彩臣转过身来看她,目光沉凝,“他的一缕残魂逃了出来,附在了沈青梧身上。这禁制是残魂设下的,大概是想借沈青梧的身体重新凝练魔身。”
月见脸色一变。“那方才我解了禁制,他的残魂呢?”
“逃了。”宁彩臣走到她面前蹲下,握住她微凉的手指,“但你方才那一掌将他从沈青梧体内逼了出来,他短时间内不会再回来。他需要依附一个宿主才能存活,沈青梧体内待不住了,他会去找下一个。”
月见反握住他的手,指尖收紧。“那怎么办?他若附上别的人……”
“先不急。”宁彩臣拍了拍她的手背,站起身来,“沈青梧醒了之后问清楚情况再说。他在太虚宗半年,接触过什么人,发生过什么事,或许有线索。”
沈青梧是傍晚时分醒来的。他睁开眼时茫然了好一会儿,看见宁彩臣和月见坐在床前,挣扎着要坐起来。宁彩臣按住了他的肩膀,让他躺着。
“你体内被人下了禁制,今天发作了。已经解了,但你要告诉我,你在太虚宗这半年,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人或事?”
沈青梧愣了一会儿,皱起眉头仔细回想。少年的面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青涩,他抿着唇想了好半天,忽然眼睛一亮。
“有。两个月前,有个穿黑衣的人来宗门,说是南疆来的散修,想借宿几日。掌门让他在外门厢房住了三晚。他走的那天早上,我在练功场碰到过他。他跟我说了几句话,还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他长什么样子?”
“很高,很瘦,脸我没看清楚,好像蒙着一块黑布。说话声音很低,听着让人不舒服。”沈青梧说着说着忽然紧张起来,“宁仙友,我是不是惹祸了?”
“没有。”宁彩臣站起身来,“你好好休息,别多想。明日起我教你新的吐纳功法,把体内残留的煞气清干净就好了。”
沈青梧用力点头,乖乖躺回去。宁彩臣走出偏房时,月见正站在院中桃树下,晚风拂过,吹得她衣袂飘飘。她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月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双眼里的紫意映得格外分明。
“南疆来的散修。”她说,“魔尊的残魂附在人身上,以散修的身份混入宗门,借机在弟子身上下禁制。他大概是想在太虚宗养一批魔种,等时机成熟再引爆。”
宁彩臣走到她身边。“沈青梧只是其中一个。宗门里可能还有别人被下了禁制。”
月见看着他。“你想回去?”
“嗯。”
月见没有反对。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扯住他的衣袖。“我跟你一起去。”
宁彩臣低头看她。月光下她的面容安安静静的,可攥着他衣袖的手指关节泛着白。他伸手覆上她的手背,将她的手拢在掌心里。
“一起去。”
第二日清晨,两人将沈青梧安顿在守山庐中养身体,动身前往太虚宗。少年躺在床上眼巴巴地看着他们,再三保证自己不会乱跑,会好好喝药,会等他们回来。月见临走前给他蒸了一锅包子放在灶台上,又留了一罐桂花糖,嘱咐他药苦了就吃一颗。
两人沿着山路往太虚宗走,晨光从东边漫过来,将青丘山染成一片暖金色。走到山门前时,守门的弟子拦住了他们。宁彩臣报上姓名,弟子面露难色,说要进去通禀。两人在门外等了一炷香的工夫,秦远山亲自迎了出来。
他比上次见面时老了些,两鬓添了几缕灰白,但精神尚好。看见宁彩臣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欣喜,随即被压了下去,目光落在月见身上,复杂地停了一瞬。
“进来说。”
议事堂中,宁彩臣将沈青梧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秦远山听完之后面色沉凝,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桌面,半晌没有说话。
“南疆散修,黑衣,蒙面,会拍人肩膀。”他重复着沈青梧的描述,眉头越皱越紧,“两个月前确实有这么一个人来过。他住了三晚便走了,我当时没太在意。若真如你所言,他在宗门弟子身上种了魔种……”
“宗门中还有多少弟子在那段时间和他接触过?”宁彩臣问。
秦远山站起身来,走到墙边取下一块令牌递给宁彩臣。“这是出入令牌。你和月见姑娘在宗门内行事方便些。我去查外门弟子的名册,把这两个月内接触过那人的弟子都筛一遍。”
他说到“月见姑娘”时语气自然,目光坦荡地看了月见一眼。月见朝他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
接下来的三日,两人在太虚宗中逐一排查。宁彩臣以切磋为名,与那些接触过黑衣散修的弟子过招,在交手时暗中探查对方经脉中有无禁制。月见则以散修身份在膳堂和练功场附近走动,观察弟子们的面色和气息。三天下来,共查出七名弟子体内有类似的禁制,程度深浅不一,最早的在半年前就被种下了。
宁彩臣和月见逐一替他们解了禁制,又嘱咐秦远山留意后续情况。被解救的弟子们大多不知情,听说自己被种了魔种之后后怕不已,纷纷向两人道谢。
第三日傍晚,两人办完事准备回守山庐。走出山门时,秦远山在身后叫住了他们。
“彩臣。”
宁彩臣停步回头。秦远山站在山门内,暮色将他的身影衬得有些佝偻。他看着宁彩臣和月见并肩而立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那棵桃树,开花了没有?”
宁彩臣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开了。粉白色的,很好看。”
秦远山笑了一下。“那就好。明年若还开,折一枝来看看我。”
他说完便转身走了,玄色的身影没入暮色深处。宁彩臣站在山门前看了他一会儿,才转身继续走。月见走在他身旁,伸手勾住他的胳膊,将脸贴在他的上臂上。
“秦掌门其实挺舍不得你的。”她说。
宁彩臣低头看着路面上两人交叠的影子,没有说话。月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将山路照得发白。他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明年春天折一枝桃花来,放在他桌上。”
月见弯起嘴角,把他的胳膊搂得更紧了些。“好。”
回到守山庐时,沈青梧已经能下床走动了。少年站在院门口等他们,远远看见两个身影出现在山坡上便挥着手跑过去,跑得太快差点摔跤。他跑到两人面前,先朝宁彩臣鞠了一躬,又朝月见鞠了一躬,抬起头来时眼眶红红的。
“多谢宁仙友,多谢月见姐姐。我以后一定好好修炼,再也不给人添麻烦。”
月见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谁说你添麻烦了?你可是我们的宝贝徒弟。”
沈青梧愣了一下,随即瞪大了眼睛。“徒弟?”
月见转头看向宁彩臣,挑了挑眉。宁彩臣面色如常地看着少年,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明日起,我教你月华诀的入门心法。你原来的吐纳功法根基不稳,要重头练。”
沈青梧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就要磕头。月见一把将他拽起来,拍着他膝盖上的土,嘴里数落着“地上凉你不知道啊”,手上却把他扶得稳稳的。
宁彩臣站在桂花树下看着两人拉扯,月光落在满树新叶上,泛着淡淡的银光。桃树上的青桃已经长到了拇指大,密密匝匝地挂在枝头,被晚风吹得轻轻摇晃。他抬头看了一眼月亮,月华洒下来,落在他掌心那枚圆满的印记上,温温热热的。
他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院中的两人。月见正拉着沈青梧的手往灶台边走,说要给他做夜宵补补身子。少年跟在后面,脸上笑开了花,月见姐姐长月见姐姐短地叫着,把方才那点拘谨全抛到了脑后。
宁彩臣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走到灶台边,从月见手中接过锅铲。“我来。”
月见和沈青梧同时愣住了。月见看着他,眼睛眨了眨,紫意流转的眸子里满是惊讶和促狭。“你会做饭?”
“会一点。”他面色如常地将锅铲在手里转了一圈,低头看着灶台上的食材。鸡蛋,青菜,还有一碗剩饭。他想了想,起锅烧油,将鸡蛋磕进去炒散,又下了青菜和米饭,翻炒几下,撒了一撮盐。动作利落,虽然谈不上熟练,但也不像第一次下厨的样子。
月见靠在灶台边看着他翻炒的背影,嘴角弯得压不下来。沈青梧蹲在灶膛边添柴,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宁彩臣的侧脸,又看了一眼月见脸上的笑容,觉得这间小小的石屋在昏黄的烛光里暖和极了。
饭盛出来时卖相不算好看,鸡蛋炒得有点老,青菜也蔫了些。但月见端着碗吃得干干净净,沈青梧更是连碗底的米粒都扒拉了个精光,一边吃一边说“宁仙友做的饭真好吃”。宁彩臣坐在对面看着两人狼吞虎咽的样子,自己端着碗慢慢吃着,碗里的饭似乎比平日香了几分。
那夜月光很好。院中桂花树和桃树并排站着,一棵翠绿葱茏,一棵挂着满树青桃。石桌上放着三只空碗,灶台上的锅还没洗,余温尚在。偏房的灯早早灭了,沈青梧睡得很沉,呼吸均匀。主屋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两个身影,一个坐在桌前翻书,一个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月见靠在榻上,半睁着眼看宁彩臣翻书的侧影。烛光将他的轮廓映得柔和而温暖,平日那副冷淡的面容在灯下也显得不那么冷了。她忽然轻声开口。
“宁彩臣。”
“嗯。”
“你有没有想过,将来会怎样?”
他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她。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紫意流转的眸子在烛光中明明灭灭,带着一丝慵懒和困倦。他合上书,站起身来走到榻边坐下。
“将来?”他低头看着她,伸手将她滑落到脸上的碎发拨开,“就这样过。你做饭,我砍柴。教沈青梧练剑。春天看桃花,秋天收桂花。每年给秦掌门折一枝花。”
月见弯起嘴角,伸手去够他的手指,拢在掌心里捏了捏。“还有呢?”
“还有。”他想了想,“下次幽梧再来,留他吃顿饭。”
月见笑出了声,笑得肩膀都在抖。她攥着他的手指,将脸埋进他掌心里,闷声说:“宁彩臣,你这个人真是……”
她没说完便睡着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宁彩臣坐在榻边没有动,让她攥着自己的手指。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墙上,挨得紧紧的。窗外传来夜风拂过桂花树的沙沙声,和桃树青果在枝头轻轻碰撞的细微声响。
他低头看着月见安静的睡颜,她嘴角还弯着,像是梦里也在笑。他伸出另一只手,替她把被角掖了掖。指尖碰到她脸颊时,她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掌心,像一只猫。
宁彩臣收回手,安静地坐着。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他忽然想起千年前月宫桂树下的那些夜晚,那个少女也是这样靠在他身边睡着,银铃在裙摆上叮叮当当响着,他替她赶走飞来的萤火虫,一坐就是一整夜。
那时候他不敢碰她。现在他敢了。
他伸手轻轻覆在她攥着他手指的手背上,掌心贴着她的手背,安安静静地,什么话都没有说。
窗外桂花树的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月光洒了满院。桃树上的青桃又长大了一圈,沉甸甸地坠在枝头,等待夏天到来时最后的成熟。守山庐的灯渐渐暗了下去,只余下窗纸上那两道人影的轮廓,在月色中模糊而安宁。
远处太虚宗的钟声悠悠响起,又渐渐远去。青丘山沉入一片寂静之中,只有风声和桂花树的低语,陪着院中那棵桃树,一起等待下一个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