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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   第十四章

      入冬之前,他们在桂花树旁边种了一棵桃树。

      是月见从山下镇上买回来的,不过拇指粗的树苗,光秃秃的枝干上挂着几片蔫巴巴的叶子,根部裹着一团湿泥。她抱回来时兴冲冲的,蹲在桂花树旁边比划了半天,最后在朝南的位置挖了一个坑,将树苗小心翼翼地栽进去,培土,浇水,一气呵成。

      宁彩臣站在旁边看她忙活,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偶尔递过去让她喝一口。她接过碗灌了一大口,嘴角沾着水珠,又蹲回去继续侍弄她的树苗。

      “我跟你说,这棵桃树是异种,镇上那个卖花的老伯说了,三年就能开花。”她一边拍实树根周围的泥土,一边头也不抬地说,“到时候春天开花,夏天结果,秋天就能吃上桃子了。”

      宁彩臣低头看着她沾满泥巴的手和脸颊上不知何时蹭上去的一道泥印,嘴角弯了弯。“嗯。”

      月见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泥,退后两步端详着自己的杰作。桃树苗孤零零地立在桂花树旁边,枝干细瘦,叶子也掉得差不多了,看上去可怜巴巴的。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转头问宁彩臣:“它会不会觉得孤单?”

      “谁?”

      “桃树。”月见指了指那棵细苗,“桂花树那么大,它这么小,种在旁边会不会被欺负?”

      宁彩臣看了她一眼,没接话,转身往屋里走。月见在他身后追了两步,扯着他的袖子不依不饶地追问。他被她拽得走不动,停下来侧头看她。

      “桂花树不会欺负它。”

      “你怎么知道?你又没种过树。”

      “我种过。”他垂下眼,看着她攥着他袖口的手指,“千年前,月宫那棵桂树就是我种的。”

      月见愣了一下,攥着他袖口的手指松了松。她看着他走进屋去的背影,忽然想起千年前月宫中那个整日守着桂树的仙童,无论刮风下雨都站在树下,拿一把小剪修剪枝叶,从不让任何人靠近。那时候她还笑他,说一棵树而已,那么宝贝做什么。他不说话,只是继续修剪,把最好看的那枝留给她摘。

      她站在院中,北风从山坳里灌下来,吹得她衣摆猎猎作响。桃树苗在风中摇了摇,细瘦的枝干弯了弯又弹回来。她伸手扶了扶树苗,低声说了一句什么,然后转身快步跟进了屋。

      那年冬天很冷,连着下了好几场大雪。守山庐被白雪覆盖,远远看去像一朵落在山坡上的蘑菇。宁彩臣每天早起第一件事是去桂花树下转一圈,把枝桠上的积雪抖落,再去看一眼桃树苗有没有被冻坏。月见便笑他,说他嘴上说不管,身体倒是诚实得很。他面无表情地回屋,把她捂在被子里的手拽出来塞进自己掌心里暖着。

      腊月里月见受了风寒,咳得厉害。宁彩臣连夜去镇上抓药,回来时靴子都湿透了,头发上还沾着雪粒子。他熬了药端到床前,她靠在枕头上嫌苦不肯喝,他便从袖中摸出一颗桂花糖。她含着糖,皱着眉把药喝了,躺下去的时候拉着他的袖子不放。

      “别走。”她哑着嗓子说,鼻音很重,可怜巴巴的。

      宁彩臣在床边椅子上坐下,看着她烧得泛红的脸颊和湿润的睫毛。她很快便睡着了,呼吸还有些重,手却一直攥着他的袖口,像怕他跑了一样。他坐了一整夜,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地靠着椅背合了一会儿眼。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棉袍,是她不知何时起身给他搭上的。

      开春之后,月见的风寒好了,桃树也发了芽。嫩绿色的芽苞从细瘦的枝干上冒出来,比桂花树的新叶还早几天。月见高兴坏了,逢人便说她的桃树活了。宁彩臣看着她蹲在树下跟树苗说话的样子,觉得她比树苗更像一株刚发了芽的植物,浑身上下都透着勃勃的生气。

      三月里,桃花开了。

      满树粉白,花瓣密密匝匝地挤在枝头,将那棵原本细瘦的桃树压弯了腰。月见每天早上都要去数一数开了几朵花,数着数着就乱了,索性不数了,搬了一把竹椅坐在树下,仰着头看花瓣被风吹落。宁彩臣从屋里出来时,正看见她坐在落花中间,仰着脸,一片花瓣落在她鼻尖上,她皱起鼻子去吹,没吹掉,伸手去拈,手太短够不着。

      他走过去,替她拿掉了那片花瓣。指尖碰到她鼻尖时,她缩了一下脖子,朝他笑。日光透过桃花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粉白色的光影。他看着她,忽然想起千年前月宫桂树下的那个少女,也是这样坐在落花里,仰着头朝他伸手,叫他替她摘花。

      “想什么呢?”月见见他发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宁彩臣收回目光。“没什么。”

      “骗人,你方才那个眼神分明在想什么。”她站起来凑近他,紫意流转的眼睛里全是探究。

      他偏过头去,不看她。“在想你千年前也这么烦人。”

      月见瞪圆了眼睛。“我哪里烦人了?”

      “哪里都烦。”他说完便转身往屋里走,嘴角那抹笑意藏在转身的动作里,没让她看见。月见在他身后跺了跺脚,追上去扯他的袖子,两人拉扯着进了屋,桃花瓣被带起的风吹得纷纷扬扬,落了满地。

      四月里,有客来。

      那日宁彩臣正在院中劈柴,月见在屋里揉面准备做包子。院门外传来一个清朗的少年声音,带着几分雀跃和忐忑。

      “请问,这里是宁仙友的住处吗?”

      宁彩臣放下斧头转过身去。院门口站着一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的模样,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衫,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面容清秀,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此刻正紧张地盯着他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包袱的带子。

      “你是谁?”

      少年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气朝他拱手行了一礼。“晚辈姓沈,名唤沈青梧,是太虚宗外门弟子。今年开春刚入的宗门。掌门让我来送一样东西给宁仙友。”

      他从包袱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只木匣,双手捧着递过来。宁彩臣接过来打开,匣中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摞书册,最上面是一封书信。他拆开信,秦远山熟悉的笔迹映入眼帘。

      “彩臣吾徒,见字如面。春去秋来,一别经年。守山庐那棵桃树,听说是你媳妇种的,开得可好?宗门一切如旧,竹林仍在,桂花树尚茂。北麓别院已修缮完毕,你若得空,可回来看看。另,此子沈青梧,资质上佳,性坚韧,与你有缘。他自愿去守山庐替你打理门户,望你收留。师秦远山。”

      宁彩臣看完信,抬头看向那个叫沈青梧的少年。少年站在院中,目光偷偷地往桂花树和桃树上瞟,满脸好奇又不敢乱看的样子。

      “你想留下来?”

      沈青梧猛地点头,点得太用力差点把脖子闪了。“晚辈修为低微,入宗门半年什么都没学会,掌门说我跟宁仙友有缘,让我来守山庐修行。晚辈什么活都能干,劈柴挑水做饭洗衣打扫都会!”

      月见从屋里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她看见院中站着一个陌生少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走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番,转头问宁彩臣:“哪来的?”

      “太虚宗送来的。”

      月见挑了挑眉。她走到沈青梧面前,少年被她看得紧张,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都颤了。“仙……仙姑好。”

      月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叫我月见就行。”她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拍得他往前踉跄了一步,“别紧张,我又不吃人。进来坐吧,包子快蒸好了。”

      沈青梧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跟着两人进了院子。他坐在石凳上,接过月见递来的热茶,捧着茶碗左右张望。守山庐不大,三间石屋围成一个小院,院中桂花树和桃树各据一方,石桌石凳虽然简陋但干干净净。他喝了一口茶,整个人放松了些,脸上露出少年人特有的那种明亮笑容。

      宁彩臣在他对面坐下,问了几句太虚宗的情况。沈青梧一一答了,说起宗门近况时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满是仰慕。他说秦掌门身体康健,说秦芷兰师姐从南疆回来了,修为大涨,如今已是内门首席。他说这些话时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宁彩臣的脸色,见他没什么反应才继续往下说。

      “掌门还说,”沈青梧放下茶碗,从包袱里又摸出一只小布袋,“让我把这个带给月见姐姐。”他将布袋双手递给月见。

      月见接过来打开,袋中是满满一袋桂花种子,颗粒饱满,和去年秦芷兰送她的那种一模一样。她将布袋捧在掌心里,低头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弯。

      “替我谢过掌门。”她说。

      沈青梧在守山庐住了下来。石屋旁边那间偏房之前一直空着,宁彩臣打扫了一下便让他住进去了。少年勤快得很,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打扫院子、挑水劈柴,把守山庐收拾得井井有条。月见做饭时他便蹲在灶台边烧火,一边烧一边问东问西,问月见这是什么菜、那是什么料,问得多了月见嫌烦,拿锅铲敲他脑门,他嘿嘿笑着缩回去,过一会儿又问。

      宁彩臣话少,但对这个少年还算耐心。偶尔会指点他几句修炼上的事,沈青梧便如获至宝地记下来,晚上回屋还要反复琢磨。他修为浅,练的是太虚宗最基础的吐纳功法,宁彩臣看了几次,发现他灵气运转的路线有问题,便让他改了。改过之后,少年的修炼速度肉眼可见地快了起来。

      月见私下跟宁彩臣说:“这孩子倒是块好料子,比你当年勤快多了。”

      宁彩臣看了她一眼。“我当年也不差。”

      “你当年冷冰冰的,成天板着脸,谁欠你钱似的。”月见撇了撇嘴,“你看看人家小沈,多乖,让干什么干什么,嘴还甜。”

      宁彩臣没接话,起身往屋外走。月见在他身后笑出了声,追上去拽住他的胳膊,把脸凑过去看他表情。他偏过头去不让她看,她偏要凑过去,两人拉扯着走出院门,差点撞上正抱着一捆柴回来的沈青梧。少年慌慌张张地让开路,柴捆差点散了,手忙脚乱地稳住,抬头时正看见宁彩臣别过去的脸上那抹未来得及收起的笑意。

      沈青梧愣了一瞬。他从来没见宁仙友笑过,那张清冷的面容上总是没什么表情的,可方才那一闪而过的笑意,像冰面底下游过的一尾鱼,清清楚楚的。他抱着柴捆站在院门口,忽然觉得掌门说得没错,他确实跟宁仙友有缘。这一趟来对了。

      四月末,桃花谢了,结了满树青涩的小桃子。月见每天都要去数一遍,生怕少了几颗。沈青梧也跟着数,一大一小两个人蹲在桃树下仰着头,从不同角度数来数去,每次数出的数目都不一样。

      “一共四十七颗。”月见说。

      “我数的是四十九颗。”沈青梧挠了挠头。

      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抬头继续数。宁彩臣端着茶碗站在屋檐下看着他们,日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双常年冷淡的眸子映得柔和了几分。他低头喝了一口茶,茶是月见新做的桂花茶,清甜里带着桂花的香气。他咽下去,忽然觉得这日子像是泡在桂花蜜里的,甜得有些不真实。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碧空如洗,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远处太虚宗的方向隐约传来钟声,悠悠荡荡的,在群山之间回响。守山庐的炊烟升起来,被风拉成细细长长的一条,飘向山的那一头。

      院中桃树下的两个人还在数桃子,数着数着吵起来了。月见说沈青梧数错了,沈青梧不服,两人便从头再数一遍。宁彩臣看着他们,嘴角弯了弯,转身进屋添了一壶新茶。

      这日子,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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