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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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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那场仙魔大战,发生在暮秋。
彼时守山庐的桂花树刚落了最后一茬花,满地金桂还没来得及扫净,天边就压来了一层浓稠如墨的魔云。消息是幽梧传来的,一道急信落在院中石桌上,信纸还带着妖界特有的紫藤香气,墨迹却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
“魔尊出关了。三界各处已破,下一站是青丘山。主上,走。”
月见看完信,将纸页折好放进袖中。她抬头看向宁彩臣,他正在院中擦剑,青锋剑横在膝上,布巾一下一下抹过剑身。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她。
“魔尊?”
“嗯。”月见走到他面前蹲下,伸手按住他膝上的剑。“百年前被你打退的那个,还记得吗?”
宁彩臣记得。百年前幽煞带着妖兵压境时,魔尊就在幕后。后来幽煞倒了,魔尊闭了关,三界太平了这些年。如今出关,想必是修为又上了一层。
“他在哪?”
“往青丘山来了。”
宁彩臣将布巾缠在剑柄上,站起身来。他站在院中,看着天边那层正在蔓延的墨色。魔云压得很低,云层中翻涌着暗红色的雷光,轰隆隆的闷响从远处滚过来。青丘山的飞禽走兽像是嗅到了什么可怕的气息,成群结队地往南逃窜,林间鸟鸣兽吼乱成一片。
“你留在守山庐。”他说。
月见站起来,一把扯住他的衣袖。“又让我留下?”
宁彩臣低头看着她攥着他衣袖的手指。她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紫意流转的眼睛里映着天边那层不祥的墨色,翻涌着焦灼与不甘。他伸手覆在她手背上,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拢进自己掌心里。
“不是让你躲。”他看着她,语气平静,“魔尊修为远在我之上,正面硬拼我们两个加在一起也不是对手。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月见的眼睛亮了一下。“什么事?”
“月华诀最后一式月蚀,我只用过一次,在妖界月华源头。”宁彩臣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的魔云,又低头看她,“月蚀能斩断因果,也能破开虚妄。魔尊的功法以虚妄为基础,他能在三界各处同时现身,靠的就是无数个分身。真正的魔尊只有一个,藏在魔云最深处。”
月见听懂了他的意思。“你要我用月华之力帮你定位真身?”
“月华诀你比我熟。月蚀那一式的口诀你早就知道,只是没有月华之力施展不出来。我现在把灵力渡给你,你来定位,我来斩。”
月见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可我的经脉里有妖气,月华之力渡进来会……”
“会怎样?”
“会很疼。”她垂下眼,“妖气与月华相冲,我的经脉承受不住太多月华。你渡给我的灵力,可能只够施展一次月蚀。”
宁彩臣点了点头。“一次够了。”
他松开她的手,走到桂花树下盘膝坐下,双手结印置于膝上。银白色的光芒从他体内涌出,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月华般的光晕之中。他闭上眼,灵力在经脉中流转,将月华之力凝于掌心,然后朝她伸出手。
“来。”
月见在他面前坐下,深吸一口气,将双手覆在他掌心上。两掌相贴的一瞬,银白色的月华之力涌入她的经脉,如同一股滚烫的热流从掌心灌入,顺着经脉奔涌而上。她闷哼一声,咬紧了牙关。妖气与月华在她体内猛烈碰撞,经脉中传来撕裂般的疼痛,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宁彩臣睁眼看着她,目光沉静。“撑得住吗?”
月见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撑得住。”
她闭目调息,将涌入体内的月华之力引导至眉心处。那里是灵魄汇聚之所,也是她感知三界月华之处。月华之力在她眉心凝成一点银光,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亮,如同一只睁开的银瞳。她透过那只银瞳望向天边的魔云,云层中翻涌着无数道虚影,每一个都像是魔尊本尊,密密麻麻地分布在整片云层中。
她凝神细看,银瞳扫过一道道虚影。那些虚影的气息一模一样,功法波动也完全相同,根本分辨不出真假。她咬紧牙关,将更多的月华之力逼入银瞳之中,眉心处传来一阵灼痛。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了什么。魔云最深处,有一股极其微弱的气息。那道气息的波动频率与其他所有虚影都不同,更沉稳,更深厚,像是藏在重重帷幕之后的一颗心脏,无声地跳动着。
“找到了。”她低声说,声音因为忍受疼痛而微微发颤,“正中间,最深处。他藏在云层最中间,上面至少盖了三十层虚影。”
宁彩臣睁开眼。他收回一只手,青锋剑从膝上飞起落入掌中。剑身上的银光与月见眉心的银瞳遥相呼应,共鸣震颤。他站起来,仰头看着天边那片翻涌的魔云,银瞳中映出的那个位置清清楚楚。
“你在这里等着。”他低头看了月见一眼,“斩完我就回来。”
月见盘坐在地上,眉心的银瞳还亮着。她仰头看他,银光映着她的面容,将那双眼里的紫意衬得格外分明。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宁彩臣转身,踏风而起。银白色的月华在他脚下凝成一道光阶,他踩着光阶一路往上,朝着魔云深处掠去。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握紧手中的剑,剑身上的银光越来越盛。
魔云中翻涌的暗红色雷光朝他劈来,他侧身避开,继续往上。月见眉心的银瞳为他指引着方向,那道微弱而沉稳的气息越来越近。他穿过一层又一层虚影,每一道虚影都朝他扑来,被他挥剑斩散。银色的光刃切开墨色的云层,在翻涌的魔气中划出一道又一道明亮的口子。
终于,他到了魔云最深处。
一个身影盘坐在云层正中,周身魔气凝成实质,暗红色的纹路在他裸露的皮肤上蜿蜒如蛇。他缓缓睁开眼,双目赤红如血,看着宁彩臣时嘴角弯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你就是守月的转世?”魔尊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冰冷,“月华诀练到圆满了?难得。可惜修为还是太浅,金丹期的小子,也敢闯我的阵?”
宁彩臣没有接话。他举起剑,月华之力在剑锋上凝成一轮满月般的光轮,银白色的光芒照亮了整片魔云。他起手便是月蚀的起手式,剑锋在空中划出一道极简的弧线。
魔尊眯起眼睛,周身的魔气骤然暴涨,暗红色的雷光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宁彩臣没有躲,他将全部灵力灌注在剑锋之上,银白色的光轮猛然炸开,化作一道巨大的月牙形光刃,朝着魔尊的真身劈去。
魔尊抬手挡在身前,一面暗红色的魔气盾牌凝聚而成。月牙光刃劈在盾上,两股力量正面相撞,整片魔云都剧烈震颤了一下。光刃一寸一寸地切开盾牌,银白色的光芒将暗红色的魔气一层层剥离。
可就在这时,宁彩臣感觉到体内的灵力开始急速消退。方才渡给月见的月华之力已经超过了他经脉承受的极限,此刻他体内的灵力只剩不到三成。月牙光刃的推进越来越慢,越来越弱,魔尊的盾牌却还有大半厚度。
魔尊笑了。那笑容残忍而得意。“灵力不够了?你以为凭一个金丹期的修为,能斩得动我千年魔功?”
宁彩臣咬紧牙关,将最后一丝灵力注入剑锋。月牙光刃猛然亮了一瞬,又黯淡下去。他的经脉中传来剧烈的疼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寸寸碎裂。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下坠,魔云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包裹在暗红色的煞气之中。
就在他即将被魔气吞没的那一刻,一道紫色的光芒从下方破云而来,如同一支利箭,精准地射入魔云最深处。紫光所过之处,魔气纷纷溃散,露出一条笔直的通道。通道尽头,月见踏着紫光飞来,眉心那颗银瞳亮得灼人。
她飞到宁彩臣身边,伸手揽住他下坠的身体。她的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角挂着一缕鲜血,可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她低头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笑。
“你斩不动,我们一起斩。”
她握住他持剑的手,将自己的妖气与灵魄中最后残存的月华之力一并灌入剑锋。银白色的光轮与紫色的妖气交融在一起,化作一道前所未有的、银紫双色的巨大光刃。那光刃携带着两人全部的修为与灵魄,朝着魔尊的真身劈下。
魔尊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举盾抵挡,可那面盾牌在银紫双色的光刃面前如同纸糊一般,寸寸碎裂。光刃切开盾牌,切开魔气,切开层层虚影,最终劈在魔尊的胸口。他的身体被光刃贯穿,发出一声震彻天地的惨叫,暗红色的魔气从他体内疯狂涌出,又被光刃的余波净化殆尽。
魔云从中心开始崩塌,如同被阳光蒸发的晨雾,一层层散去。天光从裂口处倾泻而下,照亮了整片青丘山。
宁彩臣和月见从空中坠落。他抱着她,她抱着他,两人的灵力都已经耗尽,身体轻得像两片落叶。他们穿过散尽的魔云,穿过翻涌的煞气残烬,穿过秋日清冽的山风,最终摔在守山庐院中的桂花树下。
满树枯枝接住了他们,枝桠折了几根,但两人都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满地金桂落花之上。宁彩臣仰面躺着,月见趴在他胸口,两人都喘着粗气,浑身疼得像散了架,却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斩到了吗?”月见问,声音闷在他胸口。
“斩到了。”宁彩臣抬手覆在她后脑上,手指插进她散乱的发间,“你最后那一剑,比我快。”
月见从他胸口抬起头来,下巴搁在他心口的位置,仰着脸看他。天光从散尽的魔云后面露出来,落在她脸上,将她苍白的唇和亮晶晶的眼睛照得清清楚楚。她忽然皱了皱鼻子,伸手在他胸口锤了一下。
“你方才差点被魔气吞了。我要是晚来一步,你就没了。”
宁彩臣握住她锤他的拳头,将她的手指拢在掌心里。“你来得刚刚好。”
月见瞪了他一眼,将脸重新埋回他胸口。桂花树的枯枝上,几片残叶被风吹落,飘飘摇摇地落在两人身上。她趴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慢慢闭上了眼。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和心口那枚印记的跳动重合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过了很久,她轻轻开口。
“宁彩臣。”
“嗯。”
“你方才在魔云里的时候,我在下面看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千年前月宫那场大战。”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梦,“你挡在我前面,被天兵射穿了肩膀。我当时想,如果我当时再强一点,你就不用替我挡那一箭。”
宁彩臣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今天我终于替你挡了一次。”月见在他怀里弯起嘴角,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餍足,“扯平了。”
宁彩臣低头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满树枯枝在秋风中轻轻摇晃,日光从枝桠间漏下来,碎金般落在两人身上。他闭上眼,将下巴抵在她头顶,安安静静地躺着。
远处太虚宗的方向,钟声忽然响起。一声接一声,悠扬而绵长,在群山之间回荡。那是宗门报平安的钟声,表明护山大阵安然无恙,表明魔劫已退,表明一切都会好起来。
守山庐院中,桂花树下的两人听着钟声,谁也没有起身。满地金桂落花被风吹起,纷纷扬扬地飘了满天,落在他们的发间、肩上、交握的手背上。天边最后一缕魔云散尽,碧空如洗,秋阳暖融融地照下来。
月见在他怀里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头顶湛蓝的天。她伸手遮住眼睛,从指缝里看日光,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宁彩臣侧头看她,没听清。
“我说,”她拿开手,偏过头来朝他笑,“明年春天,我们再种一棵树吧。”
“什么树?”
月见想了想。“桃树。桂花树太香了,有时候熏得我头疼。”
宁彩臣看着她,嘴角弯了弯。“好。”
桂花树的枯枝上,一片叶子轻轻落下来,盖在了月见的眼睛上。她“哎呀”一声伸手去抓,宁彩臣比她快了一步,将那片叶子拈起来随手丢开。她瞪了他一眼,他面色如常地偏过头去看天,嘴角那抹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秋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下来,将守山庐笼在一片金色的光晕中。院中满地金桂落花,树下的两个人并肩躺着,安安静静的,像一幅不会再被任何人打扰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