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12 章 ...

  •   第十二章

      入冬那日,下了一场薄雪。

      青丘山披上一层素白,守山庐的屋檐下挂了几根冰棱,长短不一,在晨光中泛着淡青色的寒芒。桂花树落了叶,枝干上覆着细雪,像是一夜之间白了头。院中石桌上积了半寸厚的雪,柳如烟起了个大早,拿竹片将雪扫到树根处堆着,说是留着来年春天化水浇树。

      宁彩臣站在灶台边烧火,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锅中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他往锅里撒了一把米,又切了两片老姜丢进去,准备熬一锅姜米粥。柳如烟扫完雪推门进来,带进一身寒气,鼻尖冻得红红的,搓着手凑到灶台边烤火。

      “好冷。”她伸手在灶膛上方烤着,指尖被热气烘得微微发红,“妖界从来没下过雪,我以前都不知道雪是这样的。”

      宁彩臣侧头看了她一眼。她今日穿了一件厚厚的棉袍,是他去镇上买回来的,素灰色的布面上没什么纹饰,穿在她身上却格外妥帖。头发松松地挽着,耳垂上冻出淡淡的粉色。他伸手将她凑在灶膛前的手拨开,把一只盛着热粥的碗塞进她掌心里。

      “端着暖手。”

      柳如烟捧着碗,低头闻了闻粥的香气,眯起眼睛笑了。她捧着碗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覆雪的桂花树上。宁彩臣站在灶台边继续熬粥,偶尔回头看她一眼。她窝在椅子里的模样安安静静的,像一只找到了窝的雀儿。

      日子就这样过着。冬天的守山庐比别处安静许多,连鸟雀都少了,只有北风从山坳里灌下来,呜呜地吹着屋檐。宁彩臣每天还是去桂花树下修炼月华诀,雪落在肩头也不在意。柳如烟劝了两回,他不听,她便不再劝了,只是每次他修炼完回屋时,总有一碗热姜汤放在桌上等着他。

      那年冬天过得很快。柳如烟数着日子等开春,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桂花树的枝桠上有没有冒芽。腊月里没有什么动静,正月里也没有,她有些着急,扒开树根处的积雪看了又看。宁彩臣说时候未到,她不信,非要拉着他一起蹲在树根前观察。

      “你看这里,”她指着树皮上一处微微隆起的结节,兴奋得声音都拔高了,“鼓起来了,里头肯定在发芽。”

      宁彩臣凑近看了看。那处结节确实比上个月饱满了一些,表皮泛着淡淡的绿色,像是憋着一股劲要往外钻。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指尖传来微微的温热,是树液开始流动的征兆。他转头看柳如烟,她正托着腮盯着那处结节,嘴里念念叨叨,像是在催它快些长。

      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笑什么?”她瞪他。

      “没什么。”他站起身来,伸手将她从地上拉起来,顺手拍了拍她膝上的雪,“回去吧,外面冷。”

      开春之后,桂花树果然发了新芽。嫩绿色的芽苞从枝桠间冒出来,一天比一天大,到二月底时,整棵树已经笼上了一层薄薄的翠色。柳如烟高兴坏了,每天早晚各浇一次水,又去镇上买了花肥来施。宁彩臣看着她蹲在树根前忙碌的背影,想起去年秋天她将最后一块桂花糕掰碎撒在树下的样子,心口那枚印记温温热热地跳着。

      三月里,桃李都开了,青丘山又恢复了漫山遍野的粉白。守山庐院中的那棵桂花树也抽出了新叶,翠绿的叶片在春风中轻轻摇曳。柳如烟坐在树下翻晒冬天攒下的草药,宁彩臣在院中劈柴,斧头落下去的声音依旧沉稳而有规律。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洒了一地碎金,比去年秋天的桂花花雨还要好看。

      这日午后,宁彩臣劈完柴正在院中收拾,远处山路上传来脚步声。他抬头望去,一个陌生的身影出现在坡下。那是一个中年男子,穿着一身青灰色的布袍,面容平凡,身形清瘦,背着一个竹篓,看上去像个走方郎中。他走到院门口停住了脚步,目光落在桂花树上,看了很久。

      宁彩臣放下手中的柴刀,站起身来。

      “阁下找谁?”

      那中年男子收回视线,朝他笑了笑,笑容温和。“请问,这里是柳如烟住的地方吗?”

      宁彩臣没有立刻回答。他打量着来人,此人身上气息内敛,看不出修为深浅,但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从容的气度,不像寻常人。正在此时,柳如烟从屋里端着一簸箕草药出来,看见门口站着的人,脚步猛地一顿。

      簸箕从她手中滑落,草药撒了一地。

      “幽梧?”

      那中年男子朝她弯起嘴角,躬身行了一礼。“主上,别来无恙。”

      宁彩臣看向柳如烟。她的脸色变了几变,从惊讶到复杂再到某种他看不透的情绪,最终定在了一个平静的面上。她弯腰将地上的草药拢了拢,站起身来看着那人。

      “进来坐吧。”

      幽梧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柳如烟给他倒了一碗茶,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来。宁彩臣站在一旁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幽煞的事,我听说了。”幽梧捧着茶碗,低头看着碗中浮沉的茶叶,“他自不量力,主上恕罪。”

      “他死了?”

      “没死。但修为废了大半,妖界已经没有人再听他的了。”幽梧抬起头来,目光平静,“主上离开妖界百年,妖界四分五裂,各据山头。我此次来,是想请主上回去。”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她转头看了宁彩臣一眼,他站在桂花树下,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情绪。她收回目光,端起自己那碗茶喝了一口。

      “不回去了。”她说,语气平淡,“妖界的事,你们自己看着办吧。幽煞倒了,妖界总有人能站出来。我不适合做那个位子,以前不适合,现在更不适合。”

      幽梧看着她,似乎并不意外。他点了点头,将茶碗放下。“主上决定了就好。其实我来之前就猜到了。”他笑了笑,目光意有所指地瞥了宁彩臣一眼,“这位就是月宫守桂仙童的转世吧?”

      柳如烟呛了一口茶,咳了两声。宁彩臣面色不动,朝幽梧微微颔首。

      幽梧站起身来,朝两人拱了拱手。“既然如此,我不多留了。妖界的事我会料理,主上放心。往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传个信便是。”他走到院门口时又回头看了桂花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怀念。“这棵树,还是当年那棵?”

      柳如烟点了点头。

      幽梧笑了笑,转身走了。青灰色的身影沿着山路渐渐远去,消失在山坳之间。

      柳如烟坐在石凳上,看着幽梧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说话。宁彩臣走到她身边坐下,伸手覆在她搁在膝上的手背上。她的手指微微发凉,被他掌心的温热裹住,慢慢暖了回来。

      “我认识他很久了。”柳如烟轻声说,目光还落在远处的山坳上,“当年在妖界,他是最早跟着我的人。后来我离开时没有带任何人走,他也没怪我。百年来一直在帮我守着妖界那点家底。”

      宁彩臣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安安静静地陪她坐着。

      柳如烟收回视线,转头看他。春日午后的日光暖融融地落在他脸上,将他清冷的面容映得柔和了几分。她忽然想起千年前月宫中的那个守桂仙童,也是这样安安静静地陪在她身边,无论她闹出什么乱子,他都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然后替她收拾残局。

      “宁彩臣。”

      “嗯。”

      “你后悔吗?”她看着他,紫意流转的眼睛里映着春日的光,“被逐出宗门,变成散修,住在这间破石屋里。你本来可以当太虚宗的掌门,可以修成大道飞升上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宁彩臣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他伸手从她鬓角摘下一片不知何时沾上去的桂花叶,放在掌心里。叶片翠绿,脉络清晰,在他掌心那枚圆满的印记上安安静静地躺着。

      “你看这个印记。”他把掌心摊在她面前,“月华诀圆满,印记成圆,这是守月毕生所求的东西。他散尽修为等了一千年,才等到一个能替他完成月华诀的人。我修炼了十年,每一步都是他铺好的路。这条路走到了头,我得到了他的修为、他的记忆、他的功法,还有……”他顿了顿,将那片叶子轻轻放在她手心里,“你。”

      柳如烟低头看着掌心的叶子,又抬头看他。

      “你说得对,我本来可以当掌门,可以飞升。”宁彩臣收回手,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可那是我欠守月的。他等了一千年,等的不是一个人替他飞升,而是有人替他陪着你。他把所有东西都刻在藏经阁里,功法、记忆、遗言,一样没落下。唯独没有教我怎么弥补你。”

      柳如烟的眼眶红了。

      “所以我留下来。”宁彩臣说,“不是为了守月,是为了我自己。”

      柳如烟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她掌心的叶片上,顺着叶脉滚落。她吸了吸鼻子,伸手抹了一把脸,朝他露出一个又哭又笑的表情。她伸手去够他的手,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然后把自己的手放进去,十指相扣。

      “你这个人,”她攥着他的手,声音又哑又轻,“怎么突然说这么多话。”

      宁彩臣垂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她的手小,被他整个拢在掌心里,指尖从他指缝间穿出来,细细白白的。他弯了弯嘴角,没有说话。

      那日之后,幽梧再没有来过。偶尔会有妖界的人找到守山庐来,送些东西。有时是一篓新鲜的果子,有时是一坛陈年的酒,有时只是一封短信。柳如烟看完信便收进石屋的柜子里,从不回信。宁彩臣也不问,只是每次有人来时,他会站在桂花树下,安安静静地陪着。

      五月里,桂花树开了第二茬花。这次开的是金桂,满树金黄,香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飘得满山都是。柳如烟在树下铺了一块白布,将落下的桂花收集起来,晒干了装进布袋。她说要做桂花茶、桂花糕、桂花酿,宁彩臣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计划,帮她把白布四角压上石块。

      这日傍晚,两人坐在桂花树下吃晚饭。石桌上摆着三碟菜一壶酒,都是柳如烟做的。暮色从西边漫过来,将天边染成一片暖橘色。桂花树的枝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晃,金色花雨纷纷落下,飘在两人的碗里、发间、肩头。

      柳如烟放下筷子,仰头看着满树金桂,忽然说:“我想把名字改回去。”

      宁彩臣看着她。

      “月见。”她说,目光还落在花上,“我想叫回月见。柳如烟这个名字用了太久,像是在提醒我那些年做妖王的日子。现在不用了。”

      宁彩臣放下碗筷,伸手将她发间落着的一朵金桂拈下来。小小的花瓣在他指尖转了一圈,被他轻轻放在桌面上。

      “月见。”他叫了一声。

      柳如烟——月见转过头来看他,紫意流转的眼睛在暮色中亮晶晶的。她朝他笑了,那个笑容明亮而坦荡,带着千年来所有的等候和释然。

      “嗯。”

      晚饭后,两人并肩坐在桂花树下。宁彩臣拿着一卷书在看,月见靠在他肩上,闭着眼小憩。晚风拂过,金桂飘香,月色从云层后面漏下来,将满树繁花镀上一层银边。她的手搭在他膝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划着圈。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将她搭在膝上的手拢进自己掌心里,继续看书。

      月色正好,满树金桂开得热闹。

      桂花树下的石桌上,那只白瓷壶里插着一枝新折的金桂,旁边放着半块吃剩的桂花糕。石桌旁边的竹椅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双挨在一起的影子,安安静静地落在满地落花上。

      远处太虚宗的钟声悠悠响起,在群山之间回荡。守山庐的灯火亮着,昏黄温暖,从窗纸里透出来,映着院中那棵繁花满枝的桂花树,映着树下相依的两个身影。

      夜风送来山下若有若无的喧嚣,又渐渐远去。青丘山的月色一如既往地温柔,将守山庐笼在一片银白色的光晕之中,像一枚小小的、安稳的、圆满的月亮。

      往后许多年,青丘山北麓的樵夫偶尔会在黄昏时分路过那间守山庐。院门多半虚掩着,里头传来一个女人清亮的笑声,夹杂着一个男人低沉的应答。院中那棵桂花树越长越大,树冠遮住了半边院子,每到秋天花开时节,方圆十里都能闻见甜香。

      有人说那院中住着一对隐居的仙侣,也有人说那不过是一对寻常的凡人夫妻。樵夫们只记得那女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好看,那男子话少,但每次见人都会微微点头,客气又疏离。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永远不远不近地挨着,像是被什么东西无形地连在一起。

      有一回一个年轻的樵夫冒失地推门进去讨水喝,正撞见那男子站在桂花树下修炼,周身笼着一层银白色的光晕,满树金桂被风吹落,在他身边纷纷扬扬。那女子坐在树下托腮看着,嘴角弯着,目光温柔得像月光化成了水。年轻樵夫愣在门口,手中的柴刀掉在地上,被那男子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可樵夫打了个寒噤,捡起柴刀转身就跑了。

      后来樵夫们再路过守山庐时,都自觉地绕远了些。只有老樵夫们会在秋日里坐在山腰歇脚,嗅着满山桂花香,眯着眼说一句:“那树开得真好。”

      守山庐的院门依旧虚掩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桂花树越长越高,金桂银桂丹桂轮着开,花香飘了一年又一年。树下的两个人,也过了一年又一年。

      没有人知道他们活了多久,也没有人知道他们后来去了哪里。只有那棵桂花树还站在院中,岁岁花开,年年香满。

      有人说在月圆的夜晚,能看见树下一个女子仰着头看月亮,裙摆上的银铃叮叮当当响着,一个男子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安安静静地站在她身旁。月光落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满地金桂落花上,像一幅画。

      一幅安安静静的、不会再被任何人打扰的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