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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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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回到太虚宗时已是深夜。
山门紧闭,护山大阵泛着淡淡的银光。宁彩臣在阵前站定,从袖中取出秦远山给他的那枚令牌,贴在阵眼上。银光微漾,阵法无声地裂开一道仅容两人通过的缝隙。他牵着柳如烟的手走了进去,身后阵法重新合拢。
宗门内一片寂静,弟子们早已歇下。两人沿着山路往后山走,月光从云层中透出来,将青石板路照得发白。柳如烟走在他身侧,脚步轻快,裙摆拂过路边的草丛,惊起几只萤火虫,飘摇着飞入夜色。她忽然停下来,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好久没这么看过月亮了。”她说,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这份安静。
宁彩臣也跟着停下来,顺着她的视线抬头望去。月亮很圆,银白色的月华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他低头看着月色下的柳如烟,她仰着脸,月光将她眉眼间的轮廓映得格外柔和,那双眼尾微挑的眸子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紫意。他忽然想起千年前月宫中的无数个夜晚,她也是这样站在桂树下看月亮,银铃在裙摆上叮当作响。
“看什么?”柳如烟察觉到他的目光,偏过头来问他。
“看你。”
柳如烟的脸腾地红了。她瞪了他一眼,别过头去继续往前走,步子比方才快了几分。宁彩臣跟在她身后,嘴角弯了弯。
走到守山庐前时,两人都停住了。
桂花树光秃秃的枝桠在月色下支楞着,像一把倒插在地上的扫帚。院中满地都是枯叶和碎枝,那日风雨过后留下的狼藉还没有收拾。石桌上落了一层灰,那只烧穿了底的茶壶还歪歪斜斜地搁在那里。石屋的门半掩着,门板上糊的窗纸破了一个洞,夜风从洞口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
柳如烟站在院门口,看着这副景象,忽然笑了一声。
“走的时候太急,什么都没收拾。”她走到桂花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粗粝的树皮在她掌心下微微发热,像是某种回应。“老伙计,我回来了。”
宁彩臣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月光落在她肩头,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他忽然开口:“明天我来修。”
“修什么?”
“门。窗纸。茶壶去镇上买新的。桂花树……”他顿了顿,抬头看着光秃秃的枝桠,“它还会开花吗?”
柳如烟转过身来,朝他弯起嘴角。“会。月华源头净化了,封禁彻底解除了,它以后会跟普通桂树一样按时开花。秋天的时候你来看,满树金桂,香得很。”
宁彩臣嗯了一声。他走到她面前站定,伸手替她拂去肩头沾着的一片枯叶。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千百遍。柳如烟仰头看他,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将他的轮廓映得格外分明。
“宁彩臣。”
“嗯。”
“我们以后怎么办?”
这个问题她问得很轻,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问明天早饭吃什么。可宁彩臣听得出来,她声音底下压着一层薄薄的忐忑。她在妖界是妖王,在太虚宗是外人,在月宫是早已覆灭的故人。她不属于任何一个地方,可她想要一个能留下来的地方。
他看着她,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搁在她头顶,闻着她发间混着山风和月色的味道。
“你想留在这里吗?”
柳如烟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想。可你们宗门的人不会同意。我是妖。”
“我去跟掌门说。”
“他要是不同意呢?”
“那我就跟你走。”
柳如烟从他怀里抬起头来,仰着脸看他,紫意流转的眼睛里映着月光。她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和以往所有笑都不一样,带着一种笃定的、安心的、尘埃落定般的温暖。
“宁彩臣,你这个人真是……”她找不到合适的词,索性把脸又埋了回去,闷声道,“算了。以后慢慢说。”
那夜柳如烟睡在石屋里,宁彩臣睡在竹舍。临别时她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扯着他的衣袖不松手。他不说话,就安安静静地站着让她扯。最后她松了手,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朝他摆了摆手。
“明天记得来吃早饭。”
“嗯。”
她关上门,门板合拢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脆。宁彩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回竹舍的路上,心口那枚圆满的印记温温热热的,安安稳稳地跳着。
第二日清晨,宁彩臣去议事堂求见秦远山。他在门外等了一炷香的工夫才被叫进去。秦远山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几卷文书,面色比往日沉了几分。他看见宁彩臣进来,放下手中的笔,目光沉沉地打量着他。
“回来了。”
“回来了。”
秦远山沉默了一会儿。“北麓的事,处理干净了?”
“干净了。”宁彩臣站在堂中,腰背挺直,目光坦然,“妖界月华源头已经被净化,煞气尽除。幽煞手下的妖兵溃散,短时间内不会再聚集。”
秦远山点了点头。他站起身来,绕过桌案走到宁彩臣面前。他比宁彩臣矮了半个头,可此刻站在那里,周身的气势沉如山岳。他看了宁彩臣很久,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心口的位置,又移到他的双手。
“月华诀大成了?”
“是。”
秦远山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许多宁彩臣说不清的东西,有欣慰,有担忧,还有一丝他从未在掌门脸上见过的疲惫。他转身走回桌案后坐下,从抽屉中取出一枚玉简放在桌上,推到宁彩臣面前。
“这是祖师堂的旨意。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我太虚宗弟子。”
宁彩臣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与妖族勾结,私入禁地,破封禁,坏规矩。”秦远山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与他无关的公文,“三罪并罚,逐出宗门,收回首席弟子令牌与一切宗门所授之物。”
他说完之后,两人之间安静了很久。宁彩臣低头看着桌上那枚玉简,又抬头看向秦远山的眼睛。掌门的面容平静如水,可宁彩臣注意到他搁在桌上的手指微微攥紧了。
“掌门……”
“你不必解释。”秦远山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我都知道。你替宗门除了妖患,保了青丘山百年安宁。你体内的月华诀本就是祖师爷留给你的,我收回不了,也不该收回。但那姑娘的事,宗门上下都知道了。秦芷兰回来之后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我。你若是继续留在宗门,长老们不会容她。”
宁彩臣垂下眼。他想起秦芷兰站在老树下问他“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想起她说“宗门不会允许,天道不会允许”。她都说了。
“我明白了。”他将腰间的首席弟子令牌解下来放在桌上,又解下内门弟子的玉牌。然后他拱手朝秦远山行了一礼,腰弯得很低。“弟子多谢掌门这些年的栽培。守山庐的封禁已经解除,那间屋子本就是祖师爷留给她的,我替她谢过掌门这些年未曾派人驱赶。”
秦远山别过脸去,没看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哑。“走吧。以后有空,回来看看。后山那片竹林,我给你留着。”
宁彩臣直起身来,转身往堂外走。走到门口时,秦远山忽然又叫住他。
“彩臣。”
他停步回头。
“太虚宗北麓的宗门别院,后山那间守山庐方圆十里,我划给你。”秦远山没有看他,低着头看着桌上的令牌和玉牌,声音很轻,“算是……祖师爷欠她的。”
宁彩臣站在门口,日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堂中地面上。他看了秦远山一会儿,微微颔首,转身走了。
回到守山庐时,柳如烟正蹲在院子里收拾落叶。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衣裙,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她干活很利索,落叶堆了一小堆,碎枝也捡到了一旁。石桌擦干净了,那只破茶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全新的白瓷壶。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宁彩臣走进院子,朝他笑了一下。“回来啦?掌门怎么说?”
宁彩臣走到石桌旁坐下,低头看着她那只新茶壶。白瓷细腻,壶身上画着一枝极简的桂花,笔触清秀,和她当初写在纸条上的那朵桂花一模一样。
“被逐出宗门了。”
柳如烟手上的动作停了。她直起腰来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走到他面前蹲下,仰头看他。
“因为我?”
“不全是。”宁彩臣伸手将她鬓角沾着的一片碎叶摘掉,“我私入禁地、破封禁、坏规矩。三条罪状,都是真的。”
柳如烟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闷闷的。“那你以后怎么办?”
“掌门把守山庐方圆十里划给我了。”宁彩臣低头看着她垂头丧气的模样,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以后就住这里。种树,砍柴,做饭。你做饭,我砍柴。”
柳如烟愣愣地看着他。他面色平静如常,语气也淡淡的,好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她分明看见他眼底深处有一丝藏得极好的笑意,像是冰块底下暗涌的溪流。
她忽然扑上去搂住他的脖子。动作太猛,将石凳上坐着的他撞得往后仰了一下,他伸手撑住石桌才稳住没倒。她搂着他的脖子,脸贴在他的脸上,呼吸热热的打在他耳廓上。
“宁彩臣,”她在他耳边说,声音带着笑,又像是要哭,“你这个人真是……”
他没说话,只是抬手覆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日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桂花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轻轻摇晃,树根处冒出了几点极细的嫩芽,翠绿翠绿的,藏在枯叶底下,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过了几日,秦芷兰来了一趟守山庐。
她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带侍女也没有带随从。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衣裙,发间只别了一根银簪,整个人沉静了许多。她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槛外看着院子里的景象。宁彩臣正在劈柴,斧头落下去,圆木一分为二,断面整齐。柳如烟坐在桂花树下分拣草药,把一棵棵干枯的草茎码得整整齐齐。
秦芷兰看了一会儿,抬手敲了敲门板。
宁彩臣放下斧头转过身来,看见是她,微微点头。“秦师妹。”
柳如烟也抬起头来,朝她笑了笑,没有起身。
秦芷兰走进院子,在石桌旁站定。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布袋放在石桌上,朝柳如烟推了推。“这是我前些日子下山买的,新出的桂花种子。镇上那个卖花种的老伯说这个品种开花特别香,我……想着你或许用得上。”
柳如烟看着那只布袋,伸手拿起来打开看了看。布袋里装着几十粒饱满的褐色种子,颗粒圆润,带着淡淡的桂皮香气。她抬头看向秦芷兰,目光里多了一些什么。
“多谢。”
秦芷兰点了点头。她转身要走,走到院门口时又停下来,背对着两人站了一会儿。然后她侧过头来,侧脸被日光照得柔和而分明。
“宁师兄,我下个月要去南疆历练,可能很久不回来。”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刻意维持的平稳,“你……你们保重。”
宁彩臣看着她。“你也保重。”
秦芷兰点了点头,抬脚走出了院门。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坡下的山路上。柳如烟低头看着手中那袋桂花种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将布袋系好,放在石桌旁边。
“她是个好姑娘。”她轻声说。
宁彩臣没有接话。他走回柴堆旁继续劈柴,斧头落下去的声音一声接一声,沉稳而有规律。柳如烟听着那个节奏,低下头继续分拣草药,嘴角弯了弯。
午后,宁彩臣去了一趟镇上买新茶壶。回来时路过一片野花地,看见紫色的野花开得正好,便顺手采了一把。他将花递给柳如烟时面色如常,说是路边顺手摘的。柳如烟接过花,低头嗅了嗅,朝他笑得眉眼弯弯。
那把她插在白瓷壶里,放在窗台上。日光透过窗纸落在花上,将花瓣映得透明,紫色的光影碎碎地洒了一桌。她坐在桌前,翻着一本从宁彩臣竹舍搬来的古籍。书页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关于月华诀的批注,字迹有守月的,也有宁彩臣自己添上去的。
她伸手摸了摸那些字迹,指尖在墨痕上轻轻划过。
宁彩臣从屋外进来,手里端着两碗汤饼。他把碗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拿起筷子看了她一眼。她正低着头看书,侧脸安安静静的,日光在她睫毛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吃饭了。”他说。
柳如烟合上书卷,拿起筷子。两人面对面吃着汤饼,偶尔抬头看对方一眼,又各自低头继续吃。碗里的热气升腾起来,将两人的面容蒸得模糊而柔和。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桂花树上那几点嫩芽在日光中泛着新绿,风一吹,轻轻摇晃。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宁彩臣每日清晨在桂花树下修炼月华诀,柳如烟坐在石桌旁看书或者分拣草药。午后宁彩臣去后山砍柴,柳如烟有时跟着去,坐在溪边脱了鞋把脚泡在凉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傍晚两人一起做饭,宁彩臣烧火,柳如烟掌勺,灶膛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入秋那日,桂花树开了第一茬花。
银桂,金桂,丹桂,满树繁花,香飘十里。宁彩臣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花,日光透过花叶洒在他脸上,碎金般斑驳。柳如烟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盘新做的桂花糕,走到他身旁站定。
“我说过吧,”她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得意,“会开花的。”
宁彩臣低头看着她。她头上沾着一片银桂花瓣,大概是方才在屋里做糕时落上去的。他伸手将那花瓣拈下来,放在掌心里。银色的花瓣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和他掌心那枚印记的颜色一模一样。
“嗯。”他说,“你说过的。”
柳如烟朝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明亮而坦荡,和她在湖边第一次跌进他怀里时的那个笑一模一样,又完全不一样。他伸手牵过她的手,两人并肩站在桂花树下,看满树繁花在风中轻轻摇晃,花雨纷纷落下,染了两人一身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