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灼灼仙君入我相思局》美女邱莹莹

67、第 67 章

　　第六十七章：真神

　　月雾翎走后，许逍遥在当铺里坐了七天。

　　七天里他没拨算盘，没出门，没练剑。他每天坐在后院的石凳上，望着那棵榕树。榕树长到了三层楼高，树冠如盖，枝叶间透着青绿色的光泽。地脉中的青绿色灵气从树根渗上来，温润而笃定。他坐在树下，掌心里攥着那片从坟头捡来的榕树叶，另一只手掌心里是那缕淡青色的混沌。月雾翎的混沌。她死的时候，那缕混沌从她的经脉中散出来，融入了他的掌心。他攥着它，一刻都没有松开。

　　柳如烟每天从月宫下来，端一杯热茶放在石桌上。许逍遥不喝，茶凉了她就换一杯。许昌每天从铺子前堂走到后院门口，站一会儿，又走回去。他没有说话，只是站着，看着儿子坐在榕树下的背影。刘婶每天做三顿饭，端到石桌上，许逍遥不吃，刘婶就端回去，下一顿再端来。

　　第七天傍晚，许逍遥掌心里的那缕淡青色混沌忽然跳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掌心。淡青色的光芒在缓缓跳动着，比往日更亮、更暖。他攥紧了它，感觉到那缕混沌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流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混沌深处沉睡，正在一点一点地醒来。他闭上眼，将心神沉入那缕混沌。混沌中有一片极深极暗的空间，空间中央有一团极淡极淡的银白色光芒在缓缓跳动着。那光芒极小，极弱，可它在。它和月雾翎的淡青色混沌不同，更古老，更浑厚，更沉。

　　他睁开眼，心跳快了几拍。

　　“柳如烟。”他开口，声音沙哑而低。

　　柳如烟从屋里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她偏头看着他掌心里那缕淡青色混沌，又看了看他的脸。他的面色比前几日好了些，眼底那层空洞的光里多了一点东西。她开口。

　　“怎么了？”

　　许逍遥将掌心摊开，将那缕淡青色混沌举到她面前。

　　“这里面有东西。银白色的。很小，很弱，可它在。”

　　柳如烟将掌心覆上去，月华从掌心渗入，探入那缕混沌。片刻后她收回手，面色清冷而平静。

　　“殇城。”

　　许逍遥的手指微微攥紧了。

　　“殇城？”

　　“嗯。”柳如烟偏头看着他，目光清冷而平静，“殇城的神魂碎片。百年前他坠入轮回的时候，神魂被天雷劈碎了。碎成了很多片，散入轮回。其中最大的一片，护着你的魂魄转世。可还有一片极小的碎片，没有入轮回。它留在了月华中。那缕月华是他体内那缕，从他重伤的时候我渡给他的，后来融入了他的血肉。他肉身碎的时候，那缕月华裹着他的魂魄坠入轮回。可月华中残留了一片极小的神魂碎片。那片碎片一直沉在月华最深处。你转世之后，那片碎片跟着月华留在了你的魂魄中。你修炼三才正法，混沌之气将那片碎片从月华深处翻了出来。它一直在你体内。你从来不知道。”

　　许逍遥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缕淡青色混沌。混沌中那团银白色的光芒在缓缓跳动着，极小，极弱，可它在。它一直在。在他体内。从出生到现在。他从来不知道。

　　“殇城。”他开口，声音沙哑而低。

　　那团银白色光芒在混沌中跳了跳，像是在回应。许逍遥将心神沉入混沌，朝那团银白光靠近。他感觉到那团光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流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沉睡中翻了个身。他伸出手，用意识去触碰那团光。指尖触到的瞬间，那团光猛地一亮，银白色的光芒暴涨，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他看见了。

　　一片灰蒙蒙的虚空。脚下什么都没有，头顶什么都没有，四周全是灰蒙蒙的雾气。他站在虚空中，身上穿着素白的剑修衣袍。他低头看着自己，看见自己的手——年轻，修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剑柄磨出的薄茧。那不是许逍遥的手。那是殇城的手。他抬起头，前方灰雾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那东西缓缓靠近，灰白色的，模糊的轮廓在雾气中渐渐清晰。一个少年。十七岁，身形清瘦，穿着一身素白的剑修衣袍，衣摆上沾着干涸的血迹。他的脸和许逍遥一模一样，可他的眼睛不一样。他的眼睛里有火。烧了百年也不肯灭的火。

　　殇城站在灰雾中，偏头看着许逍遥。他看了很久，然后弯了弯唇角。

　　“你来了。”

　　许逍遥站在虚空中，看着他。两个一模一样的人，隔着一层灰雾，面对面站着。一个穿着当铺少爷的红袍，一个穿着剑修的素白衣袍。一个眼里有禹州城的烟火气，一个眼里有烧了百年的执念。许逍遥开口。

　　“殇城。”

　　殇城偏了偏头。

　　“嗯。”

　　“你一直在。”

　　“一直在。”殇城将手抬起来，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里有一团极淡极淡的银白色光芒在缓缓跳动着，“你转世的时候，我的神魂碎片留在了月华中。月华融入了你的魂魄。我一直在你体内。你修炼三才正法的时候，混沌之气把我翻了出来。可你太弱了，我醒不了。直到月雾翎的混沌融入你的掌心，那缕混沌触到了我。我醒了。”

　　许逍遥看着他，看着他掌心里那团银白色的光芒，看着他眼底那团烧了百年的火。他开口。

　　“你想说什么？”

　　殇城偏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很平。

　　“我想跟柳如烟说清楚。”

　　许逍遥站在虚空中，看着他。两个一模一样的人，隔着一层灰雾，面对面站着。他想起柳如烟坐在月宫栏杆前千万年的模样，想起她在苍梧山上昏睡百年的模样，想起她说“明天见”时的声音。他点了点头。

　　“好。”

　　殇城将掌心合上，银白色的光芒收入体内。他偏头看着灰雾深处，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然后他转过身，朝灰雾深处走去。许逍遥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虚空中。灰雾在两人身前分开，又在身后合拢。走了很久，前方出现了一团银白色的光芒。光芒中有一个白衣身影。她站在虚空中，长发如瀑，面容清冷如霜，眉心有一道银色的纹路。她偏头看着两人，目光清冷而平静。

　　柳如烟。

　　殇城停下脚步，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许逍遥站在他身后，看着两人。灰雾在三人周围缓缓翻涌，银白色的光芒在虚空中温润地亮着。殇城开口。

　　“柳如烟。”

　　柳如烟偏头看着他，看着他穿着素白衣袍的模样，看着他眼底那团烧了百年的火。她看了很久，然后开口。

　　“殇城。”

　　殇城弯了弯唇角。

　　“嗯。”

　　“你醒了。”

　　“醒了。”殇城将手抬起来，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团极淡极淡的银白色光芒，“醒了就为了跟你说清楚。”

　　柳如烟看着他，没有接话。殇城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光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

　　“柳如烟，我欠你一条命。你救了我，在幽冥窟外面。你渡了我一缕月华，我活了下来。你教我淬剑，教我用月华，教我引月光补充剑意。你在月宫栏杆前听我说话，每天晚上。我说我今天练剑悟了什么新招，说我师父的伤好了些，说我想去更远的地方看看。你都听着。你回我，嗯。明天见。我劈了三重天，闯入南天门，浑身是血地趴在南天门的白玉石阶上。你下来了。你站在我面前，蹲下身，探了探我的脉。你把我带回人间。你替我包扎伤口，替我渡月华，替我挡天雷。你替我做了很多。我都记得。”

　　他顿了顿。

　　“我死了。被天雷劈碎了肉身，坠入轮回。你等了我一百年。你把仙骨给了我，让我活到了十七岁。你看着我转世了四次，每一次都夭折。你什么都没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转世成了许逍遥。禹州城许昌当铺的少爷。我每天拨算盘，收当，对账。我身边有一个翻墙头的小贼，叫月雾翎。我修成了三才正法，清了七个余孽，杀了凌万剑，封了魔渊之主的分身。我打散了凌万剑的本体。我守住了封印。我封了十三个节点。我活着。活得很好。可我不知道。不知道你在月宫栏杆前看了我一百年。不知道你把仙骨给了我。不知道你撑着没有化为混沌，因为我说过明天见。”

　　他偏头看着柳如烟。

　　“柳如烟，我欠你的，还不完。”

　　柳如烟站在虚空中，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很平。

　　“殇城，你不欠我。”

　　殇城愣了一下。

　　“你欠我的，你自己还了。”柳如烟说，“你劈了三重天，闯了南天门，替我争了一个从轻发落。你清了七个余孽，杀了凌万剑，封了魔渊之主的分身。你打散了凌万剑的本体。你封了十三个节点。你守住了人间。你替陈四和陈五讨了债。你做了所有你答应过我的事。你不欠我。”

　　她顿了顿。

　　“你唯一的错，是死得太早。”

　　殇城站在虚空中，偏头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团银白色的光芒。他开口。

　　“柳如烟，我死了。可我没走。我留了一片神魂碎片在你给我的月华中。月华融入了我的魂魄，我转世成了许逍遥。我一直在。可我不是殇城了。我是许逍遥。禹州城许昌当铺的少爷。我爹叫许昌，我娘姓林。我每天拨算盘，收当，对账。我身边有一个翻墙头的小贼，她叫月雾翎。她死了。她的混沌融入了地脉，和韩纱在一起。我掌心里有一缕她的混沌。我攥着它，没有松过。”

　　他偏头看着柳如烟。

　　“柳如烟，你等的是殇城。可殇城不在了。回来的，是许逍遥。许逍遥有他自己的日子。他有他爹，有刘婶，有禹州城的东大街。有后院那棵榕树。有韩纱在地脉中。有月雾翎在他掌心里。他的日子里有你。可他不是殇城。”

　　柳如烟站在虚空中，偏头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弯了弯唇角，笑意极浅极淡。

　　“我知道。”她说，“你转世之后，我看了一百年。我看你第一世转世成农户的儿子，三岁夭折。第二世书生的儿子，五岁夭折。第三世铁匠的儿子，七岁夭折。第四世许昌的儿子。你活到了十七岁。你每天拨算盘，收当，对账。你身边有一个翻墙头的小贼。你笑起来的时候，和殇城不一样。殇城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火。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光。禹州城的光。当铺的光。月雾翎的光。你笑起来的时候，是许逍遥。不是殇城。”

　　她顿了顿。

　　“我等殇城。可我等到了许逍遥。许逍遥有他自己的日子。他的日子里有我。虽然他不记得。可他在。他在人间，拨算盘，收当，对账。晚上坐在榕树下喝茶，看月亮。他的日子里有我。”

　　殇城站在虚空中，偏头看着她。他开口。

　　“柳如烟。”

　　“嗯。”

　　“你等了殇城一百年。殇城欠你一条命。可许逍遥不欠你。许逍遥的命是你给的。你把仙骨给了他，让他活到了十七岁。他活着。他活得很好。他有他自己的日子。他的日子里有你。”

　　他顿了顿。

　　“许逍遥会替殇城还。可他还的方式，和殇城不一样。殇城只会拼命。许逍遥学会了另一个法子。”

　　柳如烟偏头看着他。

　　“什么法子？”

　　“活着。”殇城说，“活着拨算盘，活着收当，活着对账。活着守封印，活着守月亮。活着等你。你等了殇城一百年。该有人等你了。许逍遥等你。每天拨算盘的时候等你，收当的时候等你，对账的时候等你。晚上坐在榕树下喝茶的时候等你。看月亮的时候等你。他等你。一直在。”

　　柳如烟站在虚空中，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弯了弯唇角，笑意极浅极淡，却让整张清冷的脸柔和了一瞬。

　　“好。”她说，“等他。”

　　殇城将掌心里那团银白色的光芒收入体内。他偏头看着许逍遥，看着站在他身后那个穿着红袍的当铺少爷。他看了两息，然后弯了弯唇角。

　　“许逍遥。”

　　“嗯。”

　　“替我活着。”

　　许逍遥站在虚空中，看着殇城。两个一模一样的人，隔着一层灰雾，面对面站着。他开口。

　　“嗯。替你活着。”

　　殇城将身形缓缓散开，化作漫天银白色的光屑，融入虚空中。灰雾在光屑中缓缓消散，虚空在光屑中缓缓凝实。许逍遥站在虚空中，感觉到那团银白色的光芒重新沉入他的丹田，融入他的混沌。他睁开眼，回到后院的石凳上。天已经黑了，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圆又亮，月华如练，洒满庭院。柳如烟坐在他身边，端着一杯热茶，偏头看着他。月光落在她脸上，映出那张清冷如霜的容颜和眉心那道银色的纹路。

　　许逍遥偏头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

　　“柳如烟。”

　　“嗯。”

　　“殇城醒了。他说清楚了。”

　　柳如烟偏头看着他，看了两息。然后她弯了弯唇角。

　　“嗯。他说清楚了。”

　　许逍遥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缕淡青色的混沌。月雾翎的混沌。它在缓缓跳动着，温润而笃定。他攥紧了它，将它贴在胸口。然后他偏头看着榕树，看着枝叶间透出的青绿色光泽。夜风吹过，枝叶沙沙作响，青绿色的光泽在月光中流转。他开口。

　　“柳如烟。”

　　“嗯。”

　　“月雾翎在地脉中。和韩纱在一起。”

　　柳如烟偏头看着榕树。

　　“嗯。在一起。”

　　许逍遥站起身，走到榕树前，将手按在树根旁的泥土上。混沌之气从掌心涌入，温润的白光渗入泥土，渗入树根。榕树在月光中轻轻颤了颤，枝叶间涌出青绿色的光芒，温热的，笃定的。他收回手，走回石凳前坐下。柳如烟给他倒了一杯热茶。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粗茶的苦涩在舌尖散开，温润而笃定。

　　两人坐在后院的石凳上，喝茶，看月亮。前堂的算盘静静地搁在柜台上，许昌已经回屋睡了。整条东大街都静了下来，只有远处的巷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