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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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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碎月
从东海回来之后,日子过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许逍遥每天早起卸门板,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月雾翎帮他爹收账,把当铺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柳如烟白天在后院打坐养神,夜里上月宫洒月华。许昌天天去王屠户家下棋,刘婶在厨房里研究新点心。后院的榕树从两层楼高长到了三层楼高,树冠如盖,枝叶间常年透着青绿色的光泽。地脉中的青绿色灵气从树根渗上来,养着整棵树,也养着整座禹州城。禹州城安安静静的,像是那场封节点的征战从未发生过。
可许逍遥知道,魔渊之主没有死。他封了十三个节点,废了十三个魔兵,可魔渊之主还在魔渊最深处。他在等。等封印薄了,等地脉松了,等一个时机。
那天傍晚,许逍遥正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月雾翎从外面收账回来,手里拎着一只油纸包,里面是刘婶做的桂花糕。她走进铺子,把油纸包搁在柜台上,偏头看着许逍遥拨算盘。暮光从铺子门口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映出那张灵秀的小脸和弯弯的眉眼。
“许逍遥。”
“嗯。”
“今天收了城西张家的当,一只玉镯子,成色不错。我搁在柜子里了。”
许逍遥点了点头,继续拨算盘。月雾翎靠在柜台边,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她偏头看着铺子外面的东大街,暮色中行人渐渐少了,铺子陆续掌上灯。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许逍遥。”
“嗯。”
“你今晚想吃什么?我让刘婶做。”
许逍遥想了想。
“红烧肉。”
月雾翎弯了弯唇角,酒窝浅浅地浮出来。
“行。我去跟刘婶说。”
她转身朝后院走去。走到布帘前时,铺子门口忽然暗了一瞬。许逍遥抬起头,看见铺子门口站了一个人。白衣,长发,面容俊朗而诡谲,暗红色的眼睛中翻涌着浓稠的黑气。他站在铺子门口,嘴角弯着一丝温润而诡谲的笑。凌万剑。他的身形比在锁妖塔时更凝实,比在魔渊中更完整。暗红色的光芒在他周身缓缓流转,将铺子门口的暮光都染成了血色。
许逍遥腾地站起来。月雾翎也转过身,看见门口那个白衣身影,面色骤变。她快步走回柜台前,站在许逍遥身边,短刀从腰间拔出,混沌之气凝于刀锋。
凌万剑站在铺子门口,偏了偏头,暗红眼睛在铺子里扫了一圈。他看见许逍遥,看见月雾翎,看见柜台上的算盘和账本,看见墙上挂着的当票存根。他笑了笑。
“殇城。你的当铺不错。”
许逍遥将铁剑从柜台底下抽出来。混沌之气灌入剑身,温润的白光在剑锋上亮起。他偏头看着月雾翎。
“雾翎,去后院叫柳如烟。”
月雾翎没有动。她站在他身边,短刀横在身前,混沌之气在刀锋上流转。她偏头看着他,目光笃定而平静。
“一起。”
凌万剑从铺子门口走进来,步子很慢,很稳。暗红色的光芒从他周身涌出,将铺子里的桌椅板凳一寸寸腐蚀。他走到柜台前,隔着三步远停下。暗红眼睛中翻涌着饶有兴致的光。
“你们的混沌之气比在魔渊时更强了。可你们只有两个人。柳如烟呢?在月宫?”
许逍遥没有接话。他跃起,朝凌万剑劈出了全力一剑。白色剑芒划破铺子里的暮光,直直地劈向凌万剑的胸口。凌万剑抬手,暗红色的光芒在他身前凝成一面盾牌。白色剑芒撞上盾牌,爆发出刺目的光芒。盾牌碎裂,剑芒去势不减,劈向凌万剑的胸口。凌万剑侧身避开,剑芒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将他肩头的暗红光芒劈碎了一块。他退后一步,暗红眼睛中翻涌着暴怒的光。
“比在魔渊时强了。”他抬起双手,暗红色的光芒在掌心凝聚,化作两团巨大的血焰。他将血焰合在一起,暗红色的光柱朝许逍遥轰来。许逍遥将混沌之气撑到极致,温润的白光在身前凝成一道厚实的屏障。暗红光柱轰在屏障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屏障剧烈颤抖,可它没有碎。月雾翎跃到许逍遥身侧,将混沌之气渡入他的经脉。两人的气息在屏障中剧烈共振,白光将暗红光柱一寸寸逼退。
凌万剑的暗红眼睛中翻涌着震惊。
“你们两个的混沌之气比在魔渊时强了一倍。”
许逍遥将铁剑从地上拔出来,混沌之气再次灌入。他跃起,朝凌万剑劈出了第二剑。白色剑芒划破暗红色的世界,将凌万剑身前的暗红盾牌一层层劈碎,直直地劈向他的胸口。凌万剑双手结印抵挡,可这一次剑芒太快了,太利了。剑芒劈在他的胸口,将他胸口那团暗红光芒劈碎了大半。凌万剑被剑芒的余波震飞出去,撞碎了铺子的门板,砸在东大街的青石板上。碎石崩飞,烟尘弥漫。
许逍遥冲出铺子,站在东大街上。凌万剑瘫在青石板上,暗红眼睛中光芒黯淡了大半。可他笑了。他笑得沙哑而凄厉,嘴角涌出暗红色的血沫。
“你们以为……这就完了?”他喘着气,声音越来越弱,“我的本体虽然被打散了……可魔渊之主又给我重铸了……这一次……他给了我一样东西……一样你们挡不住的东西……”
他抬起手,暗红色的光芒在掌心凝聚,化作一道极细极暗的光刃。那光刃比之前所有的暗红光都细、都暗、都快。它从凌万剑掌心射出,没有朝许逍遥,而是朝站在铺子门口的月雾翎射去。
许逍遥看见了。他扑过去,可来不及了。月雾翎站在铺子门口,短刀横在身前,混沌之气凝于刀锋。她看见了那道暗红光刃,想躲,可光刃太快了。暗红光刃穿过她的胸口,她浑身一震,短刀从手中脱落,整个人朝后倒去。
“雾翎!”许逍遥冲到她身边,一把接住她。她的胸口有一个极小的暗红色伤口,伤口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光,正在朝四周扩散。她的面色瞬间惨白,嘴唇发紫,混沌之气从伤口中疯狂流失。许逍遥将混沌之气从掌心涌出,灌入她的伤口。温润的白光渗入伤口,将那些暗红色的浊气一寸寸逼退。可伤口太深了,太毒了,白光在暗红中越来越暗。月雾翎躺在他怀里,偏头看着他,弯了弯唇角,酒窝浅浅地浮出来。
“许逍遥……”
“别说话。”许逍遥咬着牙,将混沌之气疯狂灌入她的经脉。月雾翎的混沌之气在快速流失,丹田里那团混沌缩到了拇指大小,经脉在暗红浊气中一寸寸断裂。她的面色白得近乎透明,呼吸越来越弱。许逍遥将混沌之气全部灌入她的体内,可他的混沌之气不够。他的混沌之气在方才的战斗中消耗了大半,丹田里只剩拳头大小。他偏头朝铺子里喊。
“柳如烟!”
柳如烟从后院冲出来。她看见月雾翎躺在许逍遥怀里,胸口有一个暗红色的伤口,面色惨白,呼吸微弱。她蹲下身,将掌心贴在月雾翎的胸口,月华从掌心涌入。银白色的光芒渗入伤口,将暗红浊气一寸寸逼退。可月华也不够。柳如烟的月华在封节点时消耗了大半,还没有完全恢复。暗红浊气在月华中缩了一瞬,又弹了回来。
凌万剑瘫在东大街上,看着三人,暗红眼睛中翻涌着最后一丝光。他笑了。
“你们救不了她。那道暗红光刃是魔渊之主本体上的碎片凝成的。比我的暗红强百倍。她的经脉已经被暗红侵蚀了。你们的混沌之气和月华都不够。她死定了。”
许逍遥偏头看着他。凌万剑瘫在青石板上,暗红眼睛中光芒渐渐消散。他歪了歪头,彻底不动了。暗红色的光芒从他周身散去,灰黑色的雾气从他体内涌出,消散在夜风中。
许逍遥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月雾翎。她的面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她偏头看着他,杏核眼半睁着,瞳孔在微微涣散。她弯了弯唇角,酒窝浅浅地浮出来。
“许逍遥……”
“嗯。”
“我好像……不行了……”
许逍遥攥紧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冰。
“别说话。我带你去找大夫。”
月雾翎弯了弯唇角,摇了摇头。
“来不及了……暗红……进了心脉……”
她偏头看着东大街上空那轮月亮。月亮又圆又亮,月华如练,洒满人间。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偏头看着许逍遥。
“许逍遥……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许逍遥攥着她的手,指节泛白。
“记得。你翻墙进来,问我李掌柜那块玉在不在。”
月雾翎弯了弯唇角,酒窝浅浅地浮出来。
“我那天……本来不想翻墙的……我看见你在井边洗脸……觉得你挺有意思……就翻进去了……”
她喘了几口气,声音越来越弱。
“许逍遥……你欠我一辈子……”
许逍遥攥紧了她的手。
“嗯。欠你一辈子。”
月雾翎弯了弯唇角,酒窝深深地浮出来。她偏头看着月亮,月光落在她脸上,映出那张灵秀的小脸和弯弯的眉眼。她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将碎的月光。
“许逍遥……明天见……”
她的手从他掌中滑落。她的呼吸停了。她的面色在月光中白得像瓷,唇角弯着一丝极浅极淡的笑。酒窝还在,可她不动了。许逍遥跪在东大街上,抱着她,浑身发抖。他低头看着她,看着她闭上的眼和弯着的唇角,看着她胸口那个还在渗血的暗红伤口。他开口,声音沙哑而空洞。
“月雾翎。”
她没有回应。
“月雾翎。”
风从东大街尽头吹来,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和靛蓝色的衣摆。月光落在她身上,银白如练。她没有回应。
许逍遥抱着她,跪在东大街上,跪了很久。柳如烟站在他身边,蹲下身,将掌心贴在月雾翎的胸口。月华从掌心渗入,探了探她的经脉。片刻后她收回手,面色清冷而平静。
“暗红进了心脉。神魂散了。救不回来了。”
许逍遥低下头,将脸埋进月雾翎的头发里。她的头发带着皂角的清香,和以前一样。他闻着那股清香,浑身发抖。柳如烟站在他身边,安安静静的。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站在月光里,陪着他。
那天夜里,许逍遥将月雾翎抱回后院。他将她放在床上,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坐了一整夜。月光从窗纸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映出那张灵秀的小脸和弯弯的眉眼。她的唇角还弯着,酒窝还在。他看着她,看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许昌从王屠户家回来,看见铺子的门板碎了,东大街的青石板上有一道深深的剑痕。他走进后院,看见儿子坐在床沿上,握着月雾翎的手。月雾翎躺在床上,面色白得像瓷,唇角弯着一丝极浅极淡的笑。许昌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进厨房,开始烧水。
第三天,许逍遥将月雾翎葬在了城北荒地上。
荒地边缘那棵老槐树下,他挖了一个坑。坑挖得很深,很深。他将月雾翎抱进坑里,让她躺好。她穿着那身靛蓝色的短打,腰间别着短刀,手腕上戴着那对银镯子。他蹲在坑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将那袋桂花糕搁在她手边,将那块从东海边收来的桃花银簪插在她发间。他站起身,开始填土。土落下去,盖住了靛蓝色的衣裳,盖住了银镯子,盖住了桃花银簪,盖住了她弯着的唇角。最后一捧土落下去时,他蹲在坟前,攥着拳头,浑身发抖。柳如烟站在他身后,安安静静的。许昌站在更远的地方,手里攥着一把铁锹,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是红的。刘婶站在厨房门口,抹着眼泪。
许逍遥跪在坟前,跪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而空洞。
“月雾翎。”
风从荒地上吹来,带着青绿色的地脉灵气,拂过他的脸。温热的,笃定的。可那不是她。月雾翎不在风里。她在地脉中吗?她不在。她的神魂散了。暗红进了心脉,神魂散了。她没有入地脉。她散了。散了就是散了。没有风,没有水,没有草木。什么都没有。
他跪在坟前,攥着拳头,浑身发抖。柳如烟走到他身边,蹲下身,将掌心贴在坟头的泥土上。月华从掌心渗入,探入地脉。片刻后她收回手,面色清冷而平静。
“她的神魂散了。可散的时候,有一缕极淡极淡的混沌融入了地脉。她修炼三才正法的时候,混沌之气融入了她的经脉。她死的时候,那缕混沌从她的经脉中散出来,融入了地脉。她不在风里,不在水里,不在草木里。可她的混沌在地脉中。和韩纱在一起。和青萝在一起。和女娲后人代代在一起。她在地脉最深处。她在睡。和韩纱一样。和青萝一样。”
许逍遥跪在坟前,听着柳如烟平而轻的声音。他偏头看着坟头,看着那捧新土。新土上落着一片榕树的叶子,青绿色的,温润的。他伸出手,将那枚叶子捡起来,攥在掌心里。
“她在睡。”他开口,声音沙哑而低。
柳如烟点头。
“她在睡。和韩纱一起。”
许逍遥站起身,将那片榕树叶收入怀中。他偏头看着城北荒地上的封印,看着那层银白色的混沌之膜在阳光下微微发亮。他偏头看着禹州城,看着东大街上那些还在走动的行人,那些还在吆喝的摊贩,那些还在追逐打闹的孩子。他偏头看着后院那棵榕树,长到了三层楼高,树冠如盖,枝叶间透着青绿色的光泽。
他开口。
“月雾翎。”
风从荒地上吹来,带着青绿色的地脉灵气,拂过他的脸。温热的,笃定的。他弯了弯唇角。
“树又长高了。”
那天傍晚,许逍遥坐在后院的石凳上,仰头望着月亮。柳如烟从屋里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她端着一杯热茶,偏头看着月亮,又看了看他。月光落在两人之间,银白如练。榕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枝叶间透着青绿色的光泽。风从枝叶间穿过,带着青绿色的地脉灵气,拂过两人的脸。温热的,笃定的。
许逍遥开口。
“柳如烟。”
“嗯。”
“月雾翎在地脉中。和韩纱在一起。”
柳如烟偏头看着他。
“嗯。在一起。”
许逍遥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团温润的白光。白光中有一缕极淡极淡的淡青色,那是月雾翎的混沌。她死的时候,那缕混沌从她的经脉中散出来,融入了他的掌心。他攥紧了那缕淡青,将它贴在胸口。
“她还在。”他说。
柳如烟偏头看着榕树,看着枝叶间透出的青绿色光泽。夜风吹过,枝叶沙沙作响。她弯了弯唇角,笑意极浅极淡。
“嗯。她还在。在地脉中。在混沌中。在你掌心里。”
两人坐在后院的石凳上,喝茶,看月亮。前堂的算盘静静地搁在柜台上,许昌已经回屋睡了。整条东大街都静了下来,只有远处的巷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