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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

  •   第六十三章:宿怨

      那天夜里,许逍遥坐在柜台后面拨账时,柳如烟从后院走出来,站在柜台前看了他一会儿。

      铺子里已经没了客人,许昌去王屠户家下棋还没回来,月雾翎在后院帮刘婶收拾厨房。前堂的灯掌上了,暖黄色的光落在柜面上,照出账本上一行行规整的字。柳如烟站在柜台前,手里捏着一枚暗灰色的令牌。令牌不大,巴掌长短,通体暗灰,上面刻着一个“万”字,字迹锋利而诡谲,边角处残留着一丝极淡极淡的暗红色光泽。

      许逍遥放下笔,偏头看着她手里的令牌。

      “哪来的?”

      “韩纱散入地脉之前,从锁妖塔底带出来的。”柳如烟将令牌搁在柜面上,“魔渊之主把万剑宗的残余力量重新灌注之后,每个傀儡身上都有这块令牌。令牌是万剑宗的宗门令牌。凌万剑当年立万剑仙宗的时候,给每个弟子发的。令牌连着凌万剑的神魂,凌万剑的神魂连着魔渊。魔渊之主通过令牌,直接控制每一个傀儡。”

      许逍遥拿起令牌翻看了一遍。暗灰色的金属冰凉刺骨,上面的“万”字在灯光下微微发亮。他翻到令牌背面,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字迹比正面的更潦草,像是用剑尖随手划上去的。他凑近灯下细看,那行字写的是——“凌万剑,你欠我天罡剑宗三条命。我殇城早晚来取。”

      许逍遥的手指微微攥紧了令牌。

      “这是我前世写的。”

      柳如烟偏头看着他,目光清冷而平静。

      “嗯。你百年前去万剑仙宗的时候,在宗门令牌上刻的。你刻完之后把令牌扔在了凌万剑的大殿上。凌万剑捡起来,一直留着。他把令牌融入了自己的神魂碎片,带入了魔渊。魔渊之主重铸他的时候,把令牌也重铸了。现在每一个傀儡身上都有一块,每一块背面都刻着你那行字。”

      许逍遥将令牌翻过来,看着背面那行字。字迹潦草而锐利,笔画间带着一股烧了百年也不肯灭的恨意。他想起梦里那些碎片,想起殇城站在万剑仙宗大殿上的模样。凌万剑坐在石椅上,暗红眼睛中翻涌着饶有兴致的光。殇城攥着铁剑,浑身是伤,被凌万剑随手一击震退了三步。然后柳如烟挡在他身前,劈出了那一击。

      他开口。

      “殇城跟万剑宗有什么仇?”

      柳如烟将令牌从柜面上拿起来,收入袖中。她偏头望着铺子门口,东大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盏街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青石板上。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凌万剑当年立万剑仙宗,收了几千弟子。那些弟子一开始不知道他是魔渊之主的傀儡。他们以为他是一个散修,修为极高,愿意传他们剑法。可凌万剑传的不是剑法。他传的是血煞邪功。他给弟子们灌入暗红力量,抽他们的神魂,把他们变成傀儡。可那些弟子中,有人发现了真相。”

      她偏头看着许逍遥。

      “那个发现真相的人,叫陈四。天罡剑宗的外门弟子,十九岁。他有一个妹妹,叫陈五,是天罡剑宗内门弟子。凌万剑去天罡剑宗传道的时候,看中了陈五的剑修天赋,把她收作了万剑仙宗的入室弟子。陈五去了万剑仙宗之后,给陈四写了三封信。第一封说,万剑仙宗的剑法很奇怪,练完之后浑身发热,心里发躁。第二封说,她觉得不对劲,想回天罡剑宗。第三封只写了四个字——哥,救我。”

      柳如烟顿了顿。

      “陈四收到第三封信之后,一个人去了万剑仙宗。他闯进山门,找到陈五。陈五已经被抽了神魂,变成了傀儡。她站在凌万剑的殿中,眼神灰白,手里握着暗灰色的长剑。她认不出陈四了。陈四喊她的名字,她没有反应。陈四想带她走,凌万剑从殿后走出来,随手一道暗红光将陈四震飞出去。陈四被震碎了心脉,吐着血爬出万剑仙宗的山门,爬了三天三夜,爬回了天罡剑宗。他死在山门前,手里还攥着陈五的第三封信。”

      许逍遥的手指攥紧了柜面。他想起天罡剑宗山门前那块石碑,上面刻着历代弟子的名字。他见过陈四的名字,刻在最上面一行,旁边注着“外门弟子,殉于万剑仙宗”。他以前不知道陈四是谁,现在知道了。

      “陈四死了之后。”柳如烟继续开口,“天罡剑宗掌门李玄机查了半年,查到了万剑仙宗的真相。可万剑仙宗势大,凌万剑修为近仙君,天罡剑宗打不过。李玄机忍了。他把陈四的名字刻在山门石碑上,把陈五的名字也刻上,注了‘殉于万剑仙宗’。然后他收了一个弟子。”

      她偏头看着许逍遥。

      “那个弟子叫殇城。李玄机收殇城的时候,殇城才三岁。李玄机把殇城养大,教他剑法,教他做人的道理。殇城十七岁那年,李玄机把陈四和陈五的事告诉了他。殇城听完之后,一个人去了万剑仙宗。他走之前,在陈四和陈五的名字下面,用剑尖刻了一行字。他刻的是——殇城去讨债。”

      许逍遥坐在柜台后面,听着柳如烟平而轻的声音。他想起梦里那些碎片,想起殇城站在万剑仙宗大殿上的模样,想起他攥着铁剑浑身是伤的模样。他想起殇城把令牌扔在殿上时说的那句话——“凌万剑,你欠我天罡剑宗三条命。我殇城早晚来取。”三条命。陈四。陈五。还有一条是谁。

      “还有一条是谁?”他开口。

      柳如烟偏头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你。”

      许逍遥愣了一下。

      “我?”

      “殇城去万剑仙宗之前,去了一趟幽冥窟。他孤身闯入禁地,引走了盘踞在宗门外的邪祟,将邪祟斩杀大半。他做这件事之前,在陈四和陈五的名字下面刻了那行字。他刻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陈四师兄,陈五师姐,还有我自己。三条命。凌万剑欠天罡剑宗三条命。我替你们去讨。”

      她顿了顿。

      “他去了万剑仙宗。他打不过凌万剑。他差一点死在那里。是我把他救出来的。他回来之后,在断崖上坐了三天。然后他继续修炼,继续查余孽,继续打凌万剑的分身。他打了七年。七年里他杀了三个余孽,砍了凌万剑三次分身。每一次他都把凌万剑的分身打散,可每一次凌万剑都能重新凝聚。他杀不死凌万剑。凌万剑的本体在魔渊里,魔渊之主在替他重铸。”

      柳如烟偏头望着铺子门口,望着东大街尽头那片暗下来的天际线。

      “他最后一次去打凌万剑之前,在断崖上坐了一整夜。那天夜里他对月亮说了一句话。他说,柳如烟,我可能回不来了。可我必须去。陈四师兄在天罡剑宗山门前爬了三天三夜,陈五师姐被抽了神魂还在万剑仙宗殿上站着。他们的债,我得替他们讨。他去了。他打散了凌万剑的分身,然后被天雷劈碎了肉身。他坠入轮回之前,跟我说了最后一句话。”

      许逍遥坐在柜台后面,看着她清冷而平静的面容和眉心那道银色的纹路。他开口,声音沙哑而低。

      “什么话?”

      “他说,柳如烟,替我把陈四和陈五的名字刻在山门石碑上。告诉他们,债讨完了。”

      柳如烟将袖中的令牌取出来,搁在柜面上。暗灰色的金属在灯光下微微发亮,背面的字迹在光中清晰可辨。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死之后,我下了月宫。我去了天罡剑宗,在李玄机的山门石碑上刻了陈四和陈五的名字。我刻的时候,李玄机站在旁边,什么都没说。他手里攥着一把断剑,是殇城的月痕剑断掉的那一截。他攥着那截断剑,看着我刻完。我刻完之后,他把断剑插在石碑前的土里。他说,殇城那孩子,从小就倔。他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替陈四和陈五讨债,我知道他讨不完。可我拦不住他。我从来拦不住他。”

      柳如烟将令牌收起来,偏头看着许逍遥。

      “万剑宗跟殇城的过节,不是私仇。是陈四和陈五,是天罡剑宗,是百年来被万剑仙宗抽了神魂的那些弟子。殇城替他们讨债。他没讨完。他死了。可万剑宗还在。凌万剑还在。魔渊之主还在。现在万剑宗的傀儡又来了。它们身上带着这块令牌,令牌背面刻着殇城的那行字。那行字是殇城留下的债。万剑宗欠他的,欠陈四陈五的,欠天罡剑宗的,欠那些被抽了神魂的弟子的。这笔债,还没有讨完。”

      许逍遥坐在柜台后面,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那团混沌之气在缓缓跳动着,温润而笃定。他想起天罡剑宗山门前那块石碑,想起石碑上陈四和陈五的名字,想起石碑前那截插在土里的断剑。他想起殇城。那个十七岁的少年,一个人去了万剑仙宗,一个人打了七年,一个人死了。他替别人讨债,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了。

      他开口。

      “债没讨完。”

      柳如烟偏头看着他。

      “嗯。没讨完。”

      许逍遥站起身,将铁剑从柜台底下抽出来。混沌之气灌入剑身,温润的白光在剑锋上亮起。他将铁剑横在身前,看着剑锋上自己的倒影。那张脸年轻而笃定,是许逍遥的脸,不是殇城的脸。可那双眼里的东西,和殇城一样。

      “没讨完的债,我替他讨。”

      柳如烟看着他在灯下的侧影,看着他铁剑上流转的白光和他眼底那层笃定的光。她弯了弯唇角,笑意极浅极淡。

      “许逍遥。”

      “嗯。”

      “你比他聪明。”

      “怎么聪明?”

      “殇城只会一个人去讨债。你会带着人一起去。”

      许逍遥偏头看着她,看着她清冷而平静的面容和眉心那道银色的纹路。他想起月雾翎,想起韩纱,想起那些帮他一起清余孽、打凌万剑、封魔渊的人。他弯了弯唇角。

      “嗯。带着人一起去。”

      那天夜里,许逍遥坐在后院的石凳上,将那块令牌搁在石桌上。月雾翎从屋里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偏头看着那块令牌。月光落在令牌上,暗灰色的金属泛着一层极淡极淡的银白色光泽。她拿起令牌翻到背面,看见那行字,看了很久。

      “殇城刻的?”

      “嗯。”

      “陈四和陈五是谁?”

      许逍遥将柳如烟告诉他的事说了一遍。月雾翎听完,将令牌放回石桌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

      “许逍遥。”

      “嗯。”

      “这笔债,我们替殇城讨。”

      许逍遥偏头看着她,看着她月光下那张灵秀的小脸和笃定的目光。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可她的手心是软的。

      “嗯。替殇城讨。”

      柳如烟从屋里走出来,在石凳的另一边坐下。她端着一杯热茶,偏头看着石桌上那块令牌。月光落在她脸上,映出那张清冷如霜的容颜和眉心那道银色的纹路。她开口。

      “万剑宗的傀儡还会来。令牌在,它们就能被魔渊之主反复灌注。来一次,我们打一次。打一次,令牌上的暗红就淡一分。打得多了,令牌会碎。令牌碎了,凌万剑就再也控制不了那些傀儡了。那些傀儡的神魂被抽了百年,令牌碎了之后,它们的神魂会散。散入地脉,散入山川。它们会回到地脉中,和韩纱一样,变成地脉的一部分。这是它们最好的归宿。”

      许逍遥将令牌从石桌上拿起来,收入怀中。

      “那就打。打到令牌碎为止。”

      月雾翎偏头看着榕树,看着枝叶间透出的青绿色光泽。夜风吹过,枝叶沙沙作响,青绿色的光泽在月光中流转。她开口。

      “许逍遥。”

      “嗯。”

      “韩纱在地脉中。令牌碎了之后,那些傀儡的神魂也会入地脉。韩纱会遇见它们。”

      许逍遥偏头看着榕树。枝叶间透出的青绿色光泽在月光中温润而笃定。他弯了弯唇角。

      “嗯。她会遇见它们。”

      三人坐在后院的石凳上,喝茶,看月亮。榕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枝叶间透着青绿色的光泽。风从枝叶间穿过,带着青绿色的地脉灵气,拂过三人的脸。温热的,笃定的。

      前堂的算盘静静地搁在柜台上,许昌已经回屋睡了。整条东大街都静了下来,只有远处的巷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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