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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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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三百天
三百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禹州城的日子安安静静地过了三百天。许逍遥每天早起卸门板,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月雾翎帮他爹收账,把当铺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柳如烟白天在后院打坐养神,夜里上月宫洒月华,偶尔下来坐在榕树下喝茶。许昌天天去王屠户家下棋,刘婶在厨房里研究新点心。后院的榕树从房顶高长到了两层楼高,树冠如盖,枝叶间常年透着青绿色的光泽。地脉中的青绿色灵气从树根渗上来,养着整棵树,也养着整座禹州城。
可三百天里,许逍遥的混沌之气没有停过。
他每天清晨在榕树下修炼,将混沌之气顺着地脉朝四面八方延伸。他探过禹州城周围的每一条支脉,探过城北荒地底下的封印,探过封印底部的裂缝和光柱。封印稳着,混沌之膜覆在表面,银白色的光芒和地脉中的青绿色灵气交织在一起,将魔渊之主的力量压得死死的。可他能感觉到,膜在变薄。很慢,慢到几乎察觉不到。可它在薄。三百天里,膜薄了大约一成。照这个速度,五十年后膜会薄到撑不住。可那是五十年后的事。眼下还早。
月雾翎的混沌之气也在修炼中越来越浑厚。她的碎星拳一拳能裂半人高的青石,轻功比从前更快更稳,踏着月光在屋顶上跑一圈,连瓦片都不响一声。她每天帮许昌收完账之后,会去城北荒地转一圈,探一探封印,探一探地脉。她探得比许逍遥细,每一条毛细支脉都不放过。有一次她在城西护城河底下的支脉中探到一丝极淡极淡的暗红,回来告诉许逍遥。两人连夜去清了,清出来的暗红只有针尖大小,可它确确实实地存在着。魔渊之主在渗透。很慢,可他在渗。
柳如烟的月华恢复了大半。仙骨在地脉灵气的滋养下重新长出了大半,眉心那道银色纹路比从前更亮、更稳。她每天夜里上月宫,站在栏杆前洒月华。月华落向人间时,混着地脉中的青绿色灵气,将山川草木养得格外鲜润。禹州城东大街的老槐树三百天里抽了五轮新芽,城西护城河里的鱼肥了三圈,城北荒地上的野草长到了齐腰高。许昌说今年的麦子比往年好,王屠户说今年的猪比往年壮,李掌柜说今年的茶叶比往年香。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可柳如烟知道。韩纱在地脉中,青萝的根在地脉中,女娲后人代代守着的根在地脉中。她们在养着这片土地。
三百天里,万剑宗的傀儡又来了两次。
第一次在第一百天。城南来了五十个灰白色身影,被许逍遥和月雾翎合力打散。令牌上的暗红淡了一分。第二次在第二百天。城东来了八十个,柳如烟也出了手,月华和混沌之气合力,将傀儡打散。令牌上的暗红又淡了一分。两次傀儡来袭,禹州城的百姓都躲进了屋里,铺子关门闭户,街上空无一人。打完仗之后,许逍遥和月雾翎把打碎的铺子门窗修好,把枯死的树枝锯掉,把地上的碎石清干净。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安静。禹州城的百姓不知道那些灰白色身影是什么,只知道许家当铺的少爷和少奶奶会打跑它们。他们叫许逍遥“许少爷”,叫月雾翎“许少奶奶”。月雾翎每次听见这个称呼,耳尖都泛红。
可三百天之后,柳如烟从月宫下来时,面色不对。
那天傍晚,许逍遥正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柳如烟从后院走出来,站在柜台前,手里攥着一块从地脉中带出来的碎石。碎石表面覆着一层极淡极淡的暗红色,暗红在碎石表面缓缓跳动着,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浓、更沉。许逍遥放下笔,偏头看着她手里的碎石。
“怎么了?”
柳如烟将碎石搁在柜面上。暗红色的光芒在碎石表面缓缓跳动着,映在柜面的账本上,将那些规整的字迹染上了一层血色。她开口,声音清冷而平静。
“地脉深处不对劲。我探了禹州城周围所有的支脉,又探了城北荒地底下的封印。封印稳着,膜稳着。可地脉最深处,比封印更深的地方,有一股极沉极重的力量在涌动。比魔渊之主的分身强百倍,比凌万剑的本体强十倍。它在动。它在朝上涌。”
许逍遥站起身,将铁剑从柜台底下抽出来。混沌之气灌入剑身,温润的白光在剑锋上亮起。他偏头看着柳如烟。
“什么力量?”
“魔兵。”柳如烟说,“魔渊之主在养魔兵。他养了三百天。三百天里,他一直没有动静,没有放傀儡,没有渗碎片。他把所有的力量都收拢了,在地脉最深处养了一批东西。魔兵。魔渊中最凶戾的那一部分力量,被他从本体上剥离出来,养在裂缝最深处。它们和傀儡不同。傀儡是被抽了神魂的人。魔兵是从魔渊中直接凝出来的。它们没有神魂,没有意识,只有杀戮的本能。它们比傀儡强十倍,比凌万剑的分身强百倍。它们要出来了。”
月雾翎从后院走出来,听见柳如烟的话,面色沉了下来。她走到柜台前,偏头看着那块碎石上的暗红光。
“有多少?”
“我探到十三处。”柳如烟说,“地脉最深处,从禹州城到东海,从昆仑到岭南,十三处节点上各有一团暗红光在涌动。每一团里面,都有一个魔兵在凝聚。它们已经凝了三百天,快凝成了。再过三十天,它们就会从地脉中破土而出。十三处节点,十三个魔兵。同时破土。”
许逍遥攥紧了铁剑。他偏头看着柜台上的碎石,看着那层暗红色的光芒在缓缓跳动着。他想起韩纱在东海海底封节点时的模样,想起她在昆仑暖谷中练三才正法的模样,想起她在蜀中青城山下拔藤眼的模样。她清了七个余孽,封了东海节点。可魔渊之主在更深处养了魔兵。韩纱断开了地脉和魔渊的连接,可魔渊之主从裂缝中绕过了断口,从更深的地方把魔兵养成了。
“三十天。”他开口。
“三十天。”柳如烟说,“十三处节点同时破土。一处破土,魔兵就会朝四面八方扩散。它们没有意识,只有本能。它们会杀。人、畜生、草木,什么都杀。一处魔兵能屠一城。十三处魔兵同时出来,人间就是炼狱。”
月雾翎站在柜台前,看着那块碎石上的暗红光,沉默了一瞬。然后她开口。
“能挡吗?”
柳如烟偏头看着她。
“能。十三处节点,十三处封印。在魔兵破土之前,把节点封住。封住一处,废一个魔兵。十三处全封住,魔兵就全废了。”
“怎么封?”
“和东海一样。封脉灵液。”柳如烟顿了顿,“可封脉灵液只有一瓶。韩纱在东海用掉了。没有了。”
许逍遥将铁剑横在柜台上,低头看着剑锋上流转的白光。他想起在东海海底,他将混沌之气灌入节点,月雾翎将封脉灵液倒入节点,三人合力封了东海节点。那一次用的是封脉灵液。可封脉灵液是女娲一脉的秘传,青萝给了韩纱一瓶,韩纱在东海用掉了。没有了。
“混沌之气能封吗?”他开口。
柳如烟沉默了一瞬。
“能。混沌之气比封脉灵液更纯、更浑厚。可封节点需要极大的混沌之气。东海那一次,你灌了混沌之气,雾翎倒了封脉灵液,我覆了月华。三个人合力才封住一个节点。现在有十三处节点。三十天。三个人。封不完。”
许逍遥站在柜台后面,偏头望着铺子门口。东大街上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卖糖人的、磨剪子戗菜刀的、挑担子卖馄饨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绸缎庄门口挂着一排新到的花布,茶馆里传出说书先生沙哑的嗓子。孩子们在街上追逐打闹,大人在铺子门口闲聊,老人在墙根下晒太阳。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不知道地脉最深处有十三个魔兵在凝聚,不知道再过三十天,人间就是炼狱。
他开口。
“封不完也得封。封一个少一个。三十天,能封几个封几个。封一个,少一个魔兵。少一个魔兵,少死一城人。”
月雾翎走到他身边,偏头看着他。她伸出手,握住了他搁在柜台上的手。她的手很凉,可她的手心是软的。
“许逍遥。”
“嗯。”
“十三处节点。我们只有三个人。”
许逍遥偏头看着她,看着她笃定的目光和微微弯着的嘴角。他攥紧了她的手。
“韩纱在地脉中。青萝在地脉中。女娲后人代代都在地脉中。她们在。她们能帮我们。”
柳如烟偏头看着后院那棵榕树。榕树的枝叶在暮光中微微发亮,青绿色的光泽从枝叶间渗出来,温润而笃定。她弯了弯唇角,笑意极浅极淡。
“韩纱在地脉中。”她说,“她能引地脉中的混沌之气。青萝在地脉中,她能引昆仑暖谷的温气。女娲后人代代都在地脉中,她们能引各处的灵气。十三处节点,十三处地脉。韩纱引禹州,青萝引昆仑,其他人引其他地方。她们在替你们开路。可封节点,得你们自己去。”
许逍遥将铁剑从柜台上拿起来,挂在腰间。他偏头看着月雾翎和柳如烟。一个翻墙头的小贼,一个守了千万年的月亮神。三人站在柜台前,暮光从铺子门口照进来,落在三人身上,将三道影子拉得很长。
“三十天。”他开口,“封十三处节点。”
月雾翎弯了弯唇角,酒窝浅浅地浮出来。
“够不够?”
“够。”许逍遥说,“韩纱在下面引地脉。青萝在昆仑引温气。女娲后人代代在引灵气。我们下去封节点,她们替我们开路。十三处节点,十三处地脉。封一处,少一个魔兵。三十天封不完,我们就多封几天。封到封完为止。”
柳如烟偏头看着榕树,看着枝叶间透出的青绿色光泽。她开口。
“许逍遥。”
“嗯。”
“这一次,可能回不来。”
许逍遥偏头看着她,看着她清冷而平静的面容和眉心那道银色的纹路。他想起她在月宫里守了千万年的模样,想起她在苍梧山上昏睡百年的模样,想起她在东海海底挡在他身前劈出那一击的模样。他弯了弯唇角。
“你在月宫守了千万年。殇城等了一百年。韩纱散入地脉。青萝守了一辈子。你们都替别人撑着。这一次,我们一起撑。”
柳如烟看着他,看了两息。然后她弯了弯唇角,笑意极浅极淡,却让整张清冷的脸柔和了一瞬。
“好。一起撑。”
那天夜里,许逍遥坐在柜台后面拨了最后一次算盘。珠子在他手指下劈里啪啦响,账目一行行过。他拨完最后一笔账,将算盘归位,站起身。许昌坐在旁边喝茶,看着他。
“又要出去?”
“嗯。”
“多久?”
“不知道。可能很久。”
许昌放下茶碗,沉默了一会儿。他偏头看着铺子门口,东大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盏街灯还亮着。他站起身,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只布袋,搁在柜面上。布袋沉甸甸的,里面装着碎银和干粮。
“拿着。”
许逍遥接过布袋,攥在手里。
“爹。”
“嗯。”
“我娘当年嫁给你的时候,你怕不怕?”
许昌偏头看着他,看了两息。
“怕。可怕也得娶。”
许逍遥弯了弯唇角。他走上前,伸手抱了他爹一下。许昌的身子僵了一瞬,然后抬手在他背上拍了一下。
“行了行了。早点回来。”
许逍遥松开手,转身朝后院走去。月雾翎已经在后院的榕树下等着了,穿着身利落的靛蓝色短打,腰间别着短刀,布袋挂在身侧。柳如烟站在她旁边,白裙在月光中微微飘动。许逍遥走到两人面前,将铁剑挂在腰间。他偏头看着后院的榕树。长到了两层楼高,树冠如盖,枝叶间透着青绿色的光泽。他蹲下身,将手按在树根旁的泥土上。混沌之气从掌心涌入,温润的白光渗入泥土,渗入树根。榕树在月光中轻轻颤了颤,枝叶间涌出青绿色的光芒,温热的,笃定的。
他站起身,看着那棵榕树。
“韩纱。”他开口,声音很轻,“我们去封节点。你在地脉中,替我们引路。”
风从枝叶间穿过,带着青绿色的地脉灵气,拂过他的脸。温热的,笃定的。像是有人在笑。
他弯了弯唇角,转身朝院门走去。月雾翎和柳如烟跟在他身后。三人走出当铺后门,走出东大街,走出禹州城。月光洒在三人身上,银白如练。城北荒地上的青绿色野草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封印上的混沌之膜在月光中泛着一层极淡极淡的银白色光泽。地脉最深处,十三处节点上的暗红光在缓缓跳动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浓、更沉、更暗。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