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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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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百年
那天夜里,禹州城下了入春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雨从傍晚开始落,先是细密的小雨,后来越下越大,打在当铺的瓦片上,打在院子里的榕树叶上,打在青石板上,哗哗地响。许昌早早关了铺子,坐在前堂喝茶听雨。刘婶收拾了厨房,回屋歇了。月雾翎坐在后院的廊檐下,借着油灯的光补许逍遥那件破了袖口的旧袍子。许逍遥坐在她旁边,没拨算盘,也没练剑,就坐着听雨。
柳如烟从屋里走出来,在廊檐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的雨帘。然后她走到许逍遥另一侧坐下,端着一杯热茶,望着雨中的榕树。榕树的叶子被雨洗得发亮,青绿色的光泽在雨雾中格外鲜润。她看了很久,然后开口。
“许逍遥。”
“嗯。”
“你想听殇城死了以后的事吗?”
许逍遥偏头看着她。雨夜的暮色落在她脸上,映出那张清冷如霜的容颜和眉心那道银色的纹路。她端着茶杯,安安静静的,像是千万年来一直坐在那里的模样。他点了点头。
“想。”
月雾翎手里的针线停了一瞬,又继续动起来。她没有抬头,可她在听。
柳如烟将茶杯搁在膝上,望着雨中的榕树,沉默了一会儿。雨声哗哗地响着,打在枝叶上,打在石板上,打在廊檐的瓦片上。她开口,声音很轻,很平。
“殇城死在诛仙台上。天雷劈碎了他的仙骨,他的肉身碎了,神魂从天上坠下来。坠落的时候,他体内那缕月华护住了他的魂魄。那缕月华是我给他的,从他重伤的时候渡入他经脉,后来融入了他的血肉。他肉身碎的时候,月华裹着他的魂魄,没有散。”
她顿了顿。
“他的魂魄坠入人间,坠入轮回。我站在月宫栏杆前,看着他坠下去。我想下去。可我当时被天雷反噬,仙骨裂了大半,连月宫都出不去。我只能站在栏杆前,看着他消失在人间的云雾里。”
许逍遥坐在她身边,听着雨声和她平而轻的声音。他偏头看着她。她端着茶杯,目光落在雨中的榕树上,安安静静的。
“后来凌霄仙君来了。他站在月宫门外,说我触犯天条,私动凡心,要削去我的仙籍,贬入轮回。我站在栏杆前,看着他,没有说话。司命星君也来了,他拿着命簿,翻到我的那一页。那上面有上一任月亮神陨落前留的一行批注。批注上写,柳氏如烟,原月宫侍女,千年前封印魔渊之战中幸存。前任月神陨落前,以残魂托付其守护月宫,并封其仙籍为月神。然柳氏仙骨本非月华所化,若动凡心,仙骨将碎,神魂将散,堕入轮回,永不复归。”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可她不在意。
“凌霄仙君看了那行批注,沉默了很久。他想要办我,可司命星君拦住了。司命星君说,月亮神千万年来恪守职责,从未有一日懈怠,月华之恩泽被苍生。她只是救了一个将死的凡人。若这也要罚,那天条还叫什么天条。”
她顿了顿。
“凌霄仙君没有办我。可他说了一句话。他说,柳如烟,你记住,他入了轮回,前尘尽忘。他不会再记得你。你等也是白等。”
许逍遥的手指微微攥紧了膝上的衣摆。他偏头看着柳如烟。她坐在那里,白裙在雨夜的微风中轻轻飘动,眉心那道银色纹路安安静静的。
“我没有听他的。”柳如烟说,“殇城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枚玉佩。那枚玉佩是你襁褓里那枚,他戴了一辈子。他坠入轮回的时候,玉佩碎了,碎玉中的月华融入了他的魂魄。那缕月华护着他入了轮回,护着他转世。可轮回之力太强了,那缕月华太弱了。他转世之后,前尘尽忘。他不记得我。不记得月宫。不记得他说过的话。”
她偏头看着许逍遥。
“他第一世转世成了一个农户的儿子。三岁夭折。第二世成了一个书生的儿子。五岁夭折。第三世成了一个铁匠的儿子。七岁夭折。每一世都活不长。那缕月华太弱了,压不住轮回之力。他的魂魄在轮回中一次次被冲刷,一次次被削弱。我站在月宫栏杆前,看着他一次又一次地转世,一次又一次地夭折。我什么都做不了。我的仙骨裂了,神魂散了,连月宫都出不去。”
雨声渐渐小了。榕树的叶子在雨中微微发亮,青绿色的光泽在暮色中流转。柳如烟将凉透的茶杯搁在膝上,偏头望着院中那棵榕树。
“后来司命星君又来了。他站在月宫门外,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你若想让他活下去,得把你的仙骨给他。仙骨中封着你的月华根基,有那根基护着,他的魂魄就不会被轮回冲散。可仙骨给了,你的神魂会散得更快。你本就撑不了多久。仙骨一散,神魂一散,你就彻底没了。”
她顿了顿。
“我把仙骨给了他。”
许逍遥的心口猛地一疼。那种疼来得极快,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心底深处翻了出来。他咬着牙将那阵疼压下去,偏头看着柳如烟。她坐在那里,面色清冷而平静,眉心那道银色纹路在雨夜的微光中安安静静地跳动着。
“仙骨入了他的魂魄,护着他第四次转世。那一次,他活到了十七岁。他叫许逍遥。禹州城许昌当铺的少爷。他每天拨算盘,收当,对账。他身边有一个翻墙头的小贼,叫月雾翎。他修成了三才正法,清了七个余孽,杀了凌万剑,封了魔渊之主的分身。他打散了凌万剑的本体。”
她偏头看着许逍遥,目光清冷而平静。
“他没有夭折。他活到了十七岁,活得很好。他什么都不记得。不记得月宫。不记得殇城。不记得我。可他在。他在人间,拨算盘,收当,对账。晚上坐在榕树下喝茶,看月亮。他的日子里有他爹,有刘婶,有月雾翎,有韩纱。他的日子里有我。虽然他不记得。”
许逍遥坐在廊檐下,偏头看着她。雨后的暮色落在她脸上,映出那张清冷如霜的容颜和眉心那道银色的纹路。他开口,声音沙哑而低。
“你的仙骨给了他。你怎么办?”
柳如烟偏头看着榕树,看着枝叶间透出的青绿色光泽。雨后的暮色清透而温润,榕树的叶子上挂着水珠,在微光中一闪一闪的。她弯了弯唇角,笑意极浅极淡。
“仙骨给了之后,我在苍梧山上昏睡了一百年。仙骨碎了,神魂散了,差一点就化为混沌。可我没有。因为他说过,明天见。如果我化了混沌,就没有明天了。我撑着。撑了一百年。后来地脉中的混沌之气渗入我的仙骨,替我稳住了神魂。韩纱散入地脉之后,地脉中的青绿色灵气从苍梧山底下渗上来,替我养着仙骨。陆清在昆仑暖谷养的那条地脉,也在替我暖着。我睡了一百年,可我没有散。”
她顿了顿。
“然后你来了。你劈开三重天,闯入南天门,替我叫了一个从轻发落。你修成了三才正法,清了七个余孽,杀了凌万剑,封了魔渊之主的分身。你打散了凌万剑的本体。你把仙骨还给了我。”
许逍遥偏头看着她。
“仙骨还给你了?”
柳如烟伸出手,将掌心摊开。掌心里有一道极淡极淡的银色纹路,和眉心那道一模一样。纹路在缓缓跳动着,温润而笃定。
“你在魔渊中打散凌万剑本体的时候,混沌之气灌入地脉,地脉中的青绿色灵气从苍梧山底下渗上来,将我仙骨中残存的月华根基重新激活了。仙骨没有全碎。它在地脉灵气的滋养下重新长回来了。虽然慢,可它在长。我现在能调动的月华,比在苍梧山上时多了很多。覆混沌之膜,洒月华,都够用。”
她将掌心合上,偏头看着许逍遥。
“仙骨给了你,又长回来了。神魂散了一半,又凝回来了。我睡了一百年,可我在。你回来了。虽然你不记得我。可你回来了。”
许逍遥坐在廊檐下,看着她清冷而平静的面容。他想起她千万年的孤寂,想起她在苍梧山上昏睡百年的模样,想起她在月宫栏杆前看着他一次又一次转世、一次又一次夭折的模样。她守了千万年月宫,守了他一百年。她把仙骨给了他,让他活到了十七岁。她什么都没说。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开口。
“柳如烟。”
“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柳如烟偏头看着他,看了两息。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你把仙骨给了我。告诉我你等了我一百年。告诉我你看着我转世了四次,每一次都夭折。”
柳如烟弯了弯唇角,笑意极浅极淡。
“因为你不记得。你是许逍遥。你有你自己的生活。你有你爹,有刘婶,有月雾翎。你的日子很好。我不需要告诉你。你活着就好。”
许逍遥攥紧了膝上的衣摆,松开,又攥紧。他偏头看着月雾翎。月雾翎坐在他另一侧,手里的针线已经停了。她偏头看着他,又看了看柳如烟,目光笃定而平静。她伸出手,在廊檐下握住了许逍遥的手。她的手很凉,可她的手心是软的。
“许逍遥。”月雾翎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欠她的。”
许逍遥偏头看着柳如烟。她坐在那里,端着凉透的茶杯,安安静静的。雨后的暮色落在她脸上,映出那张清冷如霜的容颜和眉心那道银色的纹路。他开口。
“柳如烟。”
“嗯。”
“你等了殇城一百年。等到了许逍遥。”
柳如烟看着他,眉心银色纹路亮了一瞬。
“嗯。”
“许逍遥不是殇城。可许逍遥的命是殇城给的。殇城的命是你给的。你等了一百年。该有人等你了。”
柳如烟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掌心里那道银色纹路在缓缓跳动着,温润而笃定。她弯了弯唇角,笑意极浅极淡,却让整张清冷的脸柔和了一瞬。
“好。”她说,“等你。”
那天夜里,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又圆又亮,月华如练,洒满庭院。榕树的叶子上挂着水珠,在月光中一闪一闪的。许逍遥坐在后院的石凳上,柳如烟坐在他身边,月雾翎从屋里走出来,端了三杯热茶。她在许逍遥另一边坐下,递了一杯给柳如烟,递了一杯给许逍遥,自己端着一杯。三人坐在石凳上,喝茶,看月亮。榕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枝叶间透着青绿色的光泽。风从枝叶间穿过,带着青绿色的地脉灵气,拂过三人的脸。温热的,笃定的。
“许逍遥。”月雾翎开口。
“嗯。”
“她跟你说了什么?”
许逍遥偏头看着柳如烟,柳如烟正端着茶杯,偏头看着月亮。月光落在她脸上,映出那张清冷如霜的容颜和眉心那道银色的纹路。他开口。
“说了一百年的事。”
“一百年?”
“嗯。殇城死了之后,她等了一百年。她把仙骨给了殇城,让他活到了十七岁。她看着我转世了四次,每一次都夭折。她什么都没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月雾翎端着茶杯,偏头看着柳如烟。柳如烟安安静静的,端着茶杯,看着月亮。月雾翎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弯了弯唇角。
“然后呢?”
许逍遥偏头看着月雾翎,看着她月光下那张灵秀的小脸和弯弯的眉眼。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可她的手心是软的。
“然后他回来了。他叫许逍遥。禹州城许昌当铺的少爷。他有一个翻墙头的小贼,她叫月雾翎。他爹在柜台后面喝茶,刘婶在厨房里蒸馒头。后院的榕树长到了房顶高。月宫上有一个月亮神在洒月华。他每天拨算盘,收当,对账。晚上坐在榕树下喝茶,看月亮。”
他顿了顿。
“他的日子里有她。”
月雾翎攥紧了他的手,弯了弯唇角,酒窝浅浅地浮出来。柳如烟坐在一旁,端着茶杯,偏头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她安安静静的,唇角弯着一丝极浅极淡的笑。
三人坐在后院的石凳上,喝茶,看月亮。前堂的算盘静静地搁在柜台上,许昌已经回屋睡了。整条东大街都静了下来,只有远处的巷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