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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

  •   第六十章:故人

      许逍遥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的时候,柳如烟从后院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了件素白的衣裳,头发用那根木簪挽着,腕上戴着一串极细的银链,是刘婶前日从旧货摊上淘来的。她走到柜台前站定,偏头看着许逍遥拨算盘,看了好一会儿。

      “许逍遥。”

      “嗯。”

      “今天铺子忙不忙?”

      许逍遥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柜台前,面色清冷而平静,可眼底有一层他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要说一件搁了很久的事。他放下算盘。

      “不忙。怎么了?”

      “陪我去城外走走。”

      许逍遥偏头看了看铺子里。许昌去王屠户家下棋了,月雾翎在后院帮刘婶晒咸菜,铺子里没有别的客人。他站起身,从柜台后面走出来。

      “行。去哪?”

      “城北。”柳如烟说,“荒地上。”

      两人出了城。暮春的禹州城外,田野绿油油的,路边的野花开得正盛。官道两旁的柳树抽了新枝,柳絮飘在风中,白蒙蒙的,像是细雪。柳如烟走在前面,步子轻而稳,白裙在柳絮中微微飘动。许逍遥走在她身侧,偏头看着她。

      “今天怎么想起去荒地?”

      柳如烟没有立刻回答。她偏头望着远处的天际线,城北的方向,那片曾经笼着暗红光芒的天空如今清透而湛蓝。她开口,声音轻而平。

      “我想跟你说一个人。”

      “谁?”

      “青萝。”

      许逍遥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偏头看着柳如烟,看着她清冷而平静的侧脸。青萝。韩纱的师父。那个把一生都用在查魔渊余孽、守地脉灵气上的女娲后人。他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两人走到城北荒地上。封印上的混沌之膜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极淡极淡的银白色光泽,荒地边缘的野草长到了齐腰高,青绿色的地脉灵气从草叶间渗出来,温润而笃定。柳如烟站在荒地中央,蹲下身,将掌心贴在封印上。月华从掌心渗入,探入封印底部。片刻后她收回手,站起身。

      “封印很稳。韩纱断了地脉和魔渊的连接之后,魔渊之主消停了很多。照这个速度,能撑五十年。”

      许逍遥站在她身边,看着那片荒地。

      “你刚才说青萝。”

      柳如烟偏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走到荒地边缘的一棵老槐树下,在树根旁坐下。她拍了拍身边的草地,示意许逍遥也坐。许逍遥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两人坐在老槐树下,吹着暮春的风,望着那片绿油油的荒地。

      “青萝是女娲后人。”柳如烟开口,声音轻而平,“你知道。可你不知道她跟月宫有什么渊源。”

      许逍遥偏头看她。

      “什么渊源?”

      柳如烟将手搁在膝上,望着远处的天际线,目光悠远而清冷。

      “千年前,上一任月亮神封印魔渊的时候,身边带了一群人。月宫的侍女,天罡剑宗的剑修,人间各派的修士,还有一个人。一个女娲后人。她的名字没有人记得了,可她是青萝的师祖的师祖。月亮神封印魔渊的时候,那个女娲后人以地脉灵气替她稳固封印。月亮神的神魂融入封印之后,女娲后人没有走。她在魔渊外面守了三年,用地脉灵气替封印续力,直到封印彻底稳固。然后她走了,走之前留下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女娲后人欠月亮神一条命。月亮神封了魔渊,人间才能安稳。女娲后人守地脉,就是替月亮神守人间。从今往后,每一代女娲后人,都要替月亮神守好地脉。月亮神封一次,女娲后人就守一次。月亮神守多久,女娲后人就守多久。”

      许逍遥坐在老槐树下,听着柳如烟的声音在暮风中飘散。他想起韩纱蹲在昆仑暖谷湖边抱着膝盖说“我师父让我别只顾天下人,也顾顾自己”时的模样,想起青萝师父手札上那三行小字,想起陆清说“你师父没后悔”时的声音。他开口。

      “所以青萝查魔渊余孽,不只是为了地脉。”

      “嗯。”柳如烟点头,“她查魔渊余孽,是因为那些余孽在吞噬地脉。地脉被吞噬,封印就会不稳。封印不稳,月亮神就撑不住。她替月亮神守地脉。守了三十年。”

      她顿了顿。

      “青萝年轻的时候,来过月宫。”

      许逍遥偏头看着她。

      “她来过月宫?”

      “嗯。”柳如烟从怀中取出一块极小的青绿色玉牌,和韩纱的那块一模一样,只是更旧、更小,边角已经磨得圆润。她将玉牌放在掌心,月华从掌心渗入,玉牌微微发亮,上面浮现出几行极细的小字。

      “这是青萝第一次来月宫的时候,我送她的。她当时才二十出头,刚从她师父手里接过女娲后人的衣钵。她师父走之前跟她说,去月宫,替月亮神洒一次月华。她就来了。”

      许逍遥看着那块玉牌,看着上面那几行小字。字迹娟秀而工整,和韩纱手札上的笔迹一模一样。

      “她来了之后,在月宫里住了一个月。每天跟我一起洒月华。她话不多,爱蹲在月宫栏杆前看地脉。她说地脉从天上往下看,像是一张网,从东海连到昆仑,从岭南连到蜀中。每一处节点,每一处脉路,她都能认出来。她说她在山里长大,从小跟着师父认地脉。地脉是天地之根,根深才能叶茂。她说,月亮神守天,女娲后人守地。天地本是一体。”

      柳如烟将玉牌收起来,偏头望着远处的天际线。

      “她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月亮神,你一个人在月宫,不冷吗。我说习惯了。她看了我一会儿,没有再说别的。可她走之后,每年都会来月宫住几天。每次来都带着一块石头,说是从不同的地脉节点上捡的。她把石头搁在桂树下,说这样地脉就记着月宫了。她来了十年。十年之后她不来了。她师父当年留下的线索有了进展,她要下山去查。她走的时候跟我说,等我查完了,再来看你。”

      她顿了顿。

      “她没再来。”

      许逍遥坐在老槐树下,偏头看着柳如烟。她坐在那里,白裙在暮风中微微飘动,眉心那道银色纹路安安静静的。她端着看不见的茶杯,目光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唇角弯着一丝极浅极淡的笑。

      “后来我在月宫里看过她很多次。”柳如烟说,“她走遍天下,查地脉,清余孽。她去过岭南,去过蜀中,去过昆仑,去过东海。她路过禹州城的时候,在城外转了一圈,没有进来。她在城北荒地上蹲了一天,探了探地脉,然后走了。她走的时候,在荒地上留了一颗种子。”

      许逍遥偏头看她。

      “什么种子?”

      “榕树的种子。”柳如烟说,“她种在荒地边上,浇了一壶地脉灵液。她说禹州城的地脉很干净,种棵树能养脉。那棵树后来死了。荒地边上长过很多树,都没活下来。地脉不稳,树活不了。可韩纱来了。”

      她偏头看着许逍遥。

      “韩纱种在后院墙角的那棵榕树,根扎得深。地脉中的青绿色灵气从树根渗上来,养着整棵树。那棵树是青萝当年种在荒地边的种子的后裔。青萝种了一颗,韩纱种了一棵。一棵死在荒地,一棵活在后院。韩纱不知道那棵树是青萝种的。她只是看见树苗好,就挖回来种了。”

      许逍遥坐在老槐树下,想起后院墙角那棵长到房顶高的榕树。枝叶繁茂,树冠如盖,常年透着青绿色的光泽。韩纱种它的时候说“养着玩”。她不知道那棵树连着青萝,连着女娲后人,连着月亮神。她只是顺手种了。可它活了。长得比任何树都好。

      他开口。

      “韩纱不知道青萝来过月宫。”

      “不知道。”柳如烟说,“青萝没有告诉过她。青萝也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她替月亮神守地脉,守了三十年。她走的时候,只跟韩纱说了一句话——别只顾天下人,也顾顾自己。她替天下人守了一辈子,没有顾过自己。她不想韩纱跟她一样。”

      她顿了顿。

      “可韩纱还是跟她一样了。”

      许逍遥偏头望着荒地边缘那片青绿色的野草,望着封印上那层银白色的混沌之膜。他想起韩纱散入地脉之后,禹州城的地脉变了。老槐树抽了新芽,护城河里的鱼肥了,城北荒地上的野草长到了齐腰高。地脉中的青绿色灵气从地底渗上来,混在柳如烟的月华中,洒向山川草木。韩纱在。她在地脉中。在荒地的野草里,在护城河的鱼身上,在后院榕树的枝叶间。

      “青萝的魂还在吗?”他开口。

      柳如烟偏头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女娲后人的灵魂散入地脉之后,不会消失。她们会在山川草木中沉睡。睡着,安安静静的。青萝睡在昆仑暖谷底下。她师祖睡在东海海底。每一代女娲后人,都睡在地脉最深处。她们在守地脉。睡着了也在守。”

      她将掌心贴在脚下的泥土上。月华从掌心渗入,探入地脉深处。片刻后她收回手,面色清冷而平静。

      “昆仑暖谷的地脉中,有一缕极淡极淡的青绿色光芒在缓缓跳动着。那是青萝。她在睡。很安稳。陆清养的那条地脉在替她暖着。她说她一辈子没顾过自己。可陆清替她顾了。暖谷的地脉养了她十几年。她睡着的时候,是暖的。”

      许逍遥坐在老槐树下,偏头望着昆仑的方向。暮春的暮色从西边漫过来,将天际线染成一片暗金。昆仑很远,远在几千里之外。可他知道,昆仑暖谷中的地脉在温润地跳动着,陆清在山壁前引温气养脉。青萝睡在暖谷底下,安安静静的。韩纱睡在禹州城的地脉中,也在安安静静地睡着。

      他开口。

      “柳如烟。”

      “嗯。”

      “青萝来月宫的时候,你们说了什么?”

      柳如烟偏头看着他,看了两息。然后她弯了弯唇角,笑意极浅极淡。

      “她问我一个人在月宫冷不冷。我说习惯了。她说,月亮神,你守了那么多年,有没有人跟你说过话。我说没有。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跟你说吧。她坐在桂树下,跟我讲了一整天的话。讲她在山里的事,讲她师父教她认地脉的事,讲她第一次看见海的时候被浪花吓得摔了一跤。她讲了很多。我听了很久。那是千万年来,第一次有人跟我说那么多话。”

      她顿了顿。

      “后来殇城出现了。他每天晚上坐在人间那棵老松下,对着月亮说话。我说他傻。他说我笑起来一定很好看。他说,月亮,你听得见吗。我想见你。我听见了。我回答了他。从那以后,他每天晚上都跟我说话。他讲他的师父,讲他的剑,讲他要去更远的地方看看。他讲了很多。我听了很久。”

      她偏头看着许逍遥。

      “青萝教了我一件事。她说,月亮神,你要是哪天觉得冷了,就找个人说说话。殇城让我知道,原来千万年的孤寂里,也可以有人说话,有人听。他死了。可他说过的话还在。他说,明天见。我撑着没有化为混沌。因为明天见。”

      许逍遥坐在老槐树下,偏头看着她。暮色落在她脸上,映出那张清冷如霜的容颜和眉心那道银色的纹路。他开口。

      “明天见。”

      柳如烟偏头看着他,看了两息。然后她弯了弯唇角,笑意极浅极淡,却让整张清冷的脸柔和了一瞬。

      “明天见。”

      两人坐在老槐树下,吹着暮春的风,望着那片绿油油的荒地。暮色从西边漫过来,将天际线染成一片暗金。城北荒地上的青绿色野草在暮风中轻轻摇晃,封印上的混沌之膜在暮光中泛着一层极淡极淡的银白色光泽。远处的禹州城炊烟袅袅,东大街上的吆喝声远远飘来,安安静静的。

      许逍遥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朝柳如烟伸出手。柳如烟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瞬,然后将手放上去。许逍遥的手很烫,像火。她的手很凉,像月光。他攥住她的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回城吧。”他说,“刘婶做了粥。”

      柳如烟弯了弯唇角,跟着他朝禹州城走去。两人走在暮色中,一个红袍的当铺少爷,一个白裙的月亮神。柳絮在晚风中飘散,落在两人的肩上、发上,白蒙蒙的,像是细雪。

      “许逍遥。”柳如烟开口。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听我说这些。”柳如烟说,“千万年来,我没有跟人说过这么多话。青萝来月宫的时候,我跟她说了很多。可她走了。殇城来的时候,我跟他说了很多。可他也走了。你来了。你听了。你还在。明天见。”

      许逍遥偏头看着她,看着她暮色中那张清冷而柔和的脸。

      “嗯。明天见。”

      两人走回禹州城。东大街上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卖糖人的、磨剪子戗菜刀的、挑担子卖馄饨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许昌站在当铺门口,手里捧着一碗热茶。他看见儿子和柳如烟从城北走来,偏头看了看,没有多问,只是转过身走进铺子。

      “粥在锅里。”

      许逍遥走进后院。榕树长到了房顶高,枝叶繁茂,树冠如盖。月雾翎坐在石凳上,端着一杯茶,偏头看着那棵树。她听见脚步声,偏头看见许逍遥和柳如烟走进来,弯了弯唇角。

      “回来了?”

      “嗯。”

      月雾翎站起身,从石桌上拿起茶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三人坐在后院的石凳上,喝茶,看月亮。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圆又亮,月华如练,洒满庭院。榕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枝叶间透着青绿色的光泽。风从枝叶间穿过,带着青绿色的地脉灵气,拂过三人的脸。温热的,笃定的。

      许逍遥偏头看着月雾翎,又看了看柳如烟。一个翻墙头的小贼,一个守了千万年的月亮神。三人坐在后院的榕树下,安安静静的,安安静静地刚刚好。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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