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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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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旧事
那天傍晚,禹州城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从午后一直落到黄昏。许逍遥提前关了铺子,坐在后院的廊檐下看雨。榕树的叶子被雨洗得发亮,青绿色的光泽在雨雾中格外鲜润。月雾翎在屋里收拾东西,刘婶在厨房里熬姜汤,许昌坐在前堂的柜台后面打盹。柳如烟从屋里走出来,在廊檐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的雨帘,然后走到许逍遥身边坐下。
两人坐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雨声细细密密的,打在榕树的叶子上,打在青石板上,打在廊檐的瓦片上。柳如烟端着一杯热茶,双手捧着,茶水的热气在她面前凝成一团白雾。她偏头看着雨中的榕树,目光清冷而平静。
“许逍遥。”她开口。
“嗯。”
“你想听一个故事吗?”
许逍遥偏头看着她。暮色落在她脸上,映出那张清冷如霜的容颜和眉心那道银色的纹路。她端着茶杯,安安静静的,像是千万年来一直坐在那里的模样。他点了点头。
“想。”
柳如烟将茶杯搁在膝上,望着雨中的榕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远很远的事。
“很久以前,月宫里有一个侍女。她没有名字,没有记忆,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她只知道自己在月宫里,打扫宫殿,擦拭栏杆,替月亮神端茶倒水。月亮神对她很好,教她认字,教她修炼,教她看人间的山川河流。月亮神说,等她修够了,就让她做月宫的管事。她很开心。她从来没想过离开月宫,离开月亮神。”
她顿了顿。
“然后魔渊裂了。魔渊之主破封而出,人间大乱。月亮神带着月宫所有的侍女去了魔渊。她们在魔渊外面布阵,以月华封印裂缝。可魔渊之主太强了,太深了,月亮神的月华不够。她把自己的神魂融入了封印。神魂融进去之前,她将最后一缕月华封在一枚玉佩里,挂在那个侍女的脖子上。她说,如烟,替我守好月亮。然后她走进封印,散了。”
许逍遥坐在廊檐下,听着雨声和她平而轻的声音。他偏头看着她。她端着茶杯,目光落在雨中的榕树上,安安静静的。
“那个侍女叫柳如烟。”她开口,“她跪在诛仙台下立了誓。永不涉凡尘,永不动凡心,替月亮神守好月亮。她守了千万年。月宫清冷,桂树年年开花,玉兔日日捣药。她每天洒月华,洒完就坐在桂树下喝茶。一个人。千万年,一个人。”
雨声细密而绵长,打在榕树的叶子上,沙沙作响。柳如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可她不在意,咽下去,继续开口。
“后来有一天,她在月宫里洒月华的时候,看见了一个人。一个少年,倒在人间的一座山上,浑身是血,命悬一线。他抬头看着月亮,眼底全是不甘和倔强。她本不该动的。千万年她都没动过。可那天她动了。她渡了一缕月华给他,把他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
她偏头看着许逍遥,目光清冷而平静。
“那个少年叫殇城。天罡剑宗弟子,十七岁,剑修奇才。他不知道是谁救了他,只知道是月亮。从那以后,他每天晚上都坐在那棵老松下,对着月亮说话。他说他今天练剑悟了什么新招,说他师父的伤好了些,说他想去更远的地方看看。他说,月亮,你听得见吗?我想见你。”
许逍遥的手指微微攥紧了膝上的衣摆。他想起梦里那个少年坐在老松下仰头望月的模样,想起他说“我修仙从来不为长生”时的声音。那些画面此刻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过。
“她听见了。”柳如烟说,“她本不该回答的。可她回答了。她说,我叫柳如烟。从那以后,他每天晚上都跟她说话。她每天晚上都听他说话。她站在月宫栏杆前,他坐在人间老松下。隔着万丈云霄,隔着天条戒律。可他们说了很多话。他说她笑起来一定很好看。她说他傻。他问她一个人在月宫多久了。她说很久了。他说,那我以后每天跟你说话。你嫌烦也得听着。”
她顿了顿。
“她没嫌烦。她等了千万年,第一次有人跟她说话。第一次有人问她喜不喜欢吃桂花糕。第一次有人跟她说,明天见。”
雨渐渐小了。榕树的叶子在雨中微微发亮,青绿色的光泽在暮色中流转。柳如烟将凉透的茶杯搁在膝上,偏头望着院中那棵榕树。
“后来他为了见她,劈开了三重天。第一重天他劈过,第二重天有罡风,第三重天有天雷。他拼了半条命,浑身是血地趴在南天门的白玉石阶上。他递了一封血书,替她争了一个从轻发落。削去仙籍,暂留月宫。”
她弯了弯唇角,笑意极浅极淡。
“然后魔渊的封印又崩了。七个余孽,一个凌万剑。他一个一个地清,一个一个地杀。他修成了月痕剑诀,修成了三才正法。他以为自己够强了。可凌万剑的分身打不过,他死了。被天雷劈碎了肉身,神魂坠入轮回。”
许逍遥坐在廊檐下,听着雨声渐渐停了,听着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他偏头看着她。她坐在暮色中,白裙在微风中轻轻飘动,眉心那道银色纹路安安静静的。她端着凉透的茶杯,目光落在榕树上,唇角弯着一丝极浅极淡的笑。
“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枚玉佩。”她说,“他说他修仙从来不为长生,只为能站到我身边。他做到了。他站到了我身边。可他站上去的时候,已经没有了。”
她偏头看着许逍遥。
“他死后,我在苍梧山上昏睡了一百年。仙骨碎了,神魂散了。可我没有化为混沌。因为他说过,明天见。如果我化了混沌,就没有明天了。我撑着。撑了一百年。”
许逍遥坐在她身边,看着她清冷而平静的面容。他开口,声音沙哑而低。
“然后我回来了。”
柳如烟偏头看着他,看了两息。
“嗯。你回来了。你叫许逍遥。禹州城许昌当铺的少爷。你爹叫许昌,你娘姓林。你每天拨算盘,收当,对账。你身边有一个翻墙头的小贼,叫月雾翎。你们修成了三才正法,清了七个余孽,杀了凌万剑,封了魔渊之主的分身。你打散了凌万剑的本体。你守住了封印。”
她顿了顿。
“你不是殇城。可你回来了。”
许逍遥偏头看着榕树,看着枝叶间透出的青绿色光泽。雨后的暮色清透而温润,榕树的叶子上挂着水珠,在微光中一闪一闪的。他想起韩纱。想起她蹲在暖谷湖边抱着膝盖的模样,想起她在东大街上跟杂货铺掌柜理论的模样,想起她在昆仑裂缝中替他挡触手的模样。她散入地脉了。可她在。风里有她,水里有她,草木里有她。
他偏头看着柳如烟。
“柳如烟。”
“嗯。”
“你等了殇城一百年。等到了许逍遥。”
柳如烟看着他,眉心那道银色纹路亮了一瞬。
“嗯。”
“许逍遥不是殇城。可许逍遥有他自己的日子。”许逍遥说,“他拨算盘,收当,对账。他有一个翻墙头的小贼,她叫月雾翎。他爹在柜台后面喝茶,刘婶在厨房里蒸馒头。后院的榕树长到了房顶高,地脉中有一个女娲后人在守。月宫上有一个月亮神在洒月华。他每天早起卸门板,午后收当,傍晚对账。晚上坐在榕树下喝茶,看月亮。”
他偏头看着柳如烟。
“他的日子里有你。”
柳如烟看着他,看了很久。雨后的暮色落在两人之间,温润而清透。榕树的叶子上挂着水珠,在微光中一闪一闪的。她开口,声音很轻。
“许逍遥。”
“嗯。”
“你比殇城聪明。”
许逍遥弯了弯唇角。
“殇城只会拼命。许逍遥学会了另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
“活着。”许逍遥说,“活着拨算盘,活着收当,活着对账。活着守封印,活着守月亮。活着等你。你等了殇城一百年。该有人等你了。”
柳如烟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掌心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可她感觉到有一缕极淡极淡的温热从掌心渗入经脉,温润而笃定。她弯了弯唇角,笑意极浅极淡,却让整张清冷的脸柔和了一瞬。
“好。”她说,“等你。”
那天夜里,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又圆又亮,月华如练,洒满庭院。榕树的叶子上挂着水珠,在月光中一闪一闪的。许逍遥坐在后院的石凳上,柳如烟坐在他身边,月雾翎从屋里走出来,端了三杯热茶。她在许逍遥另一边坐下,递了一杯给柳如烟,递了一杯给许逍遥,自己端着一杯。
三人坐在石凳上,喝茶,看月亮。榕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枝叶间透着青绿色的光泽。风从枝叶间穿过,带着青绿色的地脉灵气,拂过三人的脸。温热的,笃定的。
“许逍遥。”月雾翎开口。
“嗯。”
“她跟你说了什么?”
许逍遥偏头看着柳如烟,柳如烟正端着茶杯,偏头看着月亮。月光落在她脸上,映出那张清冷如霜的容颜和眉心那道银色的纹路。他开口。
“说了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一个少年,一个仙女。一个在人间,一个在月宫。隔着万丈云霄,隔着天条戒律。他劈了三重天去找她。她替他挡了一剑。他死了。她等了他一百年。”
月雾翎端着茶杯,偏头看着柳如烟。柳如烟安安静静的,端着茶杯,看着月亮。月雾翎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弯了弯唇角。
“然后呢?”
许逍遥偏头看着月雾翎,看着她月光下那张灵秀的小脸和弯弯的眉眼。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可她的手心是软的。
“然后他回来了。他叫许逍遥。禹州城许昌当铺的少爷。他有一个翻墙头的小贼,她叫月雾翎。他爹在柜台后面喝茶,刘婶在厨房里蒸馒头。后院的榕树长到了房顶高。月宫上有一个月亮神在洒月华。他每天拨算盘,收当,对账。晚上坐在榕树下喝茶,看月亮。”
他顿了顿。
“他的日子里有她。”
月雾翎攥紧了他的手,弯了弯唇角,酒窝浅浅地浮出来。柳如烟坐在一旁,端着茶杯,偏头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她安安静静的,唇角弯着一丝极浅极淡的笑。
三人坐在后院的石凳上,喝茶,看月亮。前堂的算盘静静地搁在柜台上,许昌已经回屋睡了。整条东大街都静了下来,只有远处的巷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