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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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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归常
打散凌万剑之后的第十天,许逍遥重新开了当铺的门。
那天清晨,他把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靠在墙根放好。东大街上已经有人走动了,绸缎庄的伙计在门口洒水扫地,王屠户挑着两扇猪肉从巷子口拐出来,看见许逍遥站在门口卸门板,喊了一声“许少爷早”。许逍遥朝他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块门板靠稳,转身走进柜台后面坐下。
柜台上的算盘还搁在老位置,他伸手拨了两下,珠子劈里啪啦响。账本翻开到最后一页,是他去魔渊之前拨的那笔账,字迹规整,一笔一划。他拿起笔,蘸了墨,在下一行写下日期,然后开始拨今天的账。珠子在他手指下翻飞,劈里啪啦的声音从铺子里传出去,和东大街上其他铺子的动静混在一起,安安静静的,和从前一样。
许昌从后院走出来,手里端着碗热粥,在柜台旁边站着喝了两口。他偏头看着儿子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的模样,看了几息,然后哼了一声。
“手没生。”
“天天练。”许逍遥低着头拨算盘。
许昌喝了口粥,走回后院去了。刘婶在厨房里蒸馒头,热气从窗缝里钻出来,带着麦香。月雾翎从后院走出来,今天穿了身寻常布裙,头发用那根银簪子挽着,手腕上戴着那对银镯子。她走到柜台前站定,偏头看着许逍遥拨算盘。
“许逍遥。”
“嗯。”
“今天收当的单子给我,我去收。”
许逍遥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张单子递给她。月雾翎接过单子看了一眼,折好塞进怀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铺子门口又停下,没有回头。
“许逍遥。”
“嗯。”
“中午回来吃饭。”
“嗯。”
她走出铺子,汇入东大街上的人流。步子轻快而利落,和从前一样。许逍遥坐在柜台后面,看着她消失在街角,低下头继续拨算盘。珠子在他手指下劈里啪啦响,他拨得很快,比平时都快。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许逍遥每天早起卸门板,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午后收当,傍晚对账。许昌天天去王屠户家下棋,偶尔带一壶酒回来,坐在铺子门口喝两口。刘婶在厨房里忙活,三天两头研究新点心,做出来先端给月雾翎尝。月雾翎白天帮许昌收账,把当铺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晚上在后院修炼混沌之气。柳如烟白天在后院那间屋里打坐养神,夜里上月宫洒月华,偶尔下来坐在榕树下喝茶。她喝粗茶喝惯了,说比月宫的仙露有味道。
后院的榕树长到了房顶高,树冠如盖,枝叶间常年透着青绿色的光泽。禹州城的地脉在韩纱散入之后变得温润而笃定,城东的老槐树抽了三轮新芽,城西护城河里的鱼肥了一圈,城北荒地上的野草长到了齐腰高。地脉中的青绿色光芒从地底渗上来,混在柳如烟洒下的月华中,洒向山川草木。禹州城的人不知道地脉中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今年的花格外香,树格外绿,河水格外清。王屠户说今年杀的猪肉比往年鲜,李掌柜说今年的茶叶比往年醇,翠儿说今年绸缎庄新到的花布颜色特别正。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可许逍遥知道。
那天傍晚,许逍遥坐在后院的石凳上喝茶。月雾翎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只油纸包,打开来是刘婶做的桂花糕。她拿了一块递给许逍遥,自己拿了一块坐在他旁边。两人坐在石凳上,分吃桂花糕,看着榕树在暮色中微微发亮。
“许逍遥。”月雾翎开口,嘴里还嚼着桂花糕。
“嗯。”
“魔渊的封印,你最近探过没有?”
许逍遥咽下桂花糕,点了点头。
“探过。柳如烟每天夜里都探。混沌之膜稳住了,没有新的碎片涌出来。魔渊之主本体上的碎片被我们打散之后,他消停了许多。可封印底部的裂缝还在,光柱还在。他还在慢慢渗透,只是慢了很多。”
月雾翎偏头看着他。
“慢了多少?”
“以前三个月就能渗出一块碎片。现在半年也渗不出一块。混沌之膜覆在封印上,地脉中的混沌之气混着月华朝上顶,把他渗出来的力量压得死死的。韩纱断了地脉和魔渊的连接之后,地脉和魔渊之间多了一层断口。他要渗,得先穿过断口,再穿过地脉,再穿过混沌之膜。三层。他渗一层都费劲。”
月雾翎弯了弯唇角,酒窝浅浅地浮出来。
“那封印能撑多久?”
许逍遥将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
“柳如烟说,照这个速度,封印能撑五十年。五十年之后,膜会薄,到时候再覆一层。她恢复十年就能覆一次。五十年覆一次,一百年覆一次。她撑不住,我们替她撑。”
月雾翎偏头看着榕树,看着枝叶间透出的青绿色光泽。她伸出手,在石凳上握住了许逍遥的手。她的手很凉,可她的手心是软的。
“许逍遥。”
“嗯。”
“五十年。一百年。我们守得住吗?”
许逍遥偏头看着她,看着她暮色中那张灵秀的小脸和弯弯的眉眼。他攥紧了她的手。
“守得住。”
那天夜里,许逍遥坐在后院的石凳上,仰头望着月亮。柳如烟从屋里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她偏头看着月亮,又看了看他。
“许逍遥。”
“嗯。”
“谢谢你。”
许逍遥偏头看她。
“谢什么?”
“谢你让我留下来。”柳如烟说,“我在月宫里守了千万年。广寒宫清冷,桂树年年开花,玉兔日日捣药。我每天洒月华,洒完就坐在桂树下喝茶。一个人。后来你出现了。后来韩纱出现了。后来月雾翎出现了。后来你爹出现了。禹州城不大,可住着舒服。你爹很好,刘婶很好,韩纱很好,月雾翎很好。你也很好。”
她顿了顿。
“韩纱不在了。可她在。风里有她,水里有她,草木里有她。你们在下面封封印,我在上面洒月华。魔渊之主渗透一次,你们清一次。我撑不住了,你们替我撑。你们撑不住了,我替你们撑。”
许逍遥偏头看着她,看着她月光下那张清冷如霜的容颜和眉心那道银色的纹路。他想起她千万年的孤寂,想起她在苍梧山上昏睡百年的模样,想起她在东海海底挡在他身前劈出的那一击。他开口。
“柳如烟。”
“嗯。”
“你不是一个人了。”
柳如烟偏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两人之间,银白如练。她弯了弯唇角,笑意极浅极淡,却让整张清冷的脸柔和了一瞬。
“嗯。不是一个人了。”
两人坐在后院的石凳上,仰头望着月亮。月亮又圆又亮,月华如练,洒满禹州城。前堂的算盘静静地搁在柜台上,许昌已经回屋睡了。整条东大街都静了下来,只有远处的巷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月雾翎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三杯茶。她在许逍遥身边坐下,递了一杯给柳如烟,递了一杯给许逍遥,自己端着一杯。三人坐在石凳上,喝茶,看月亮。榕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枝叶间透着青绿色的光泽。风从枝叶间穿过,带着青绿色的地脉灵气,拂过三人的脸。温热的,笃定的。
许逍遥偏头看着月雾翎,又看了看柳如烟。一个翻墙头的小贼,一个守了千万年的月亮神。三人坐在后院的榕树下,安安静静的,安安静静地刚刚好。
“许逍遥。”月雾翎开口。
“嗯。”
“明天早上还拨算盘?”
“拨。”
“中午回来吃饭?”
“回。”
“晚上呢?”
许逍遥偏头看着她,看着她月光下那张灵秀的小脸和弯弯的眉眼。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可她的手心是软的。
“晚上跟你一起看月亮。”
月雾翎弯了弯唇角,酒窝浅浅地浮出来。
“行。”
柳如烟坐在一旁,端着茶杯,偏头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她安安静静的,唇角弯着一丝极浅极淡的笑。她低头喝了口茶,粗茶的苦涩在舌尖散开,温润而笃定。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