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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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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唤魂
韩纱的灵魂散入地脉之后，禹州城的地脉变了。
柳如烟最先察觉。她每天夜里上月开始，站在月宫栏杆前洒下月华时，发现月华落向禹州城那片地脉时，银白色的光芒中会泛起一层极淡极淡的青绿色。那青绿色从地脉深处渗上来，混在月华中，洒向山川草木。禹州城东大街的老槐树在半个月内抽了三轮新芽，城西护城河里的鱼肥了一圈，城北荒地上的野草长到了齐腰高。后院的榕树苗更是疯长，半个月的工夫从屋檐高蹿到了房顶高，枝叶繁茂，树冠如盖。
许逍遥每天早晚给榕树浇水。他蹲在树根旁，将混沌之气从掌心渗入泥土，温润的白光混着地脉中的青绿色，顺着树根蔓延到整棵树。榕树的叶子在混沌之气中沙沙作响，枝叶间透着青绿色的光。他浇完水就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望着那棵树，一坐就是半炷香。
月雾翎陪着他坐。她不像许逍遥那样沉默，她会说话。说今天铺子里收了一只什么样的当，说街上翠儿嫁了人，说刘婶又研究了一种新点心。她说话的时候，许逍遥就听着，偶尔应一声，偶尔弯一弯唇角。她说完话，两人就静静地坐着，看着榕树的叶子在风中摇晃。
柳如烟偶尔也来坐。她坐在石凳的另一头，端着一杯茶，望着那棵榕树，安安静静的。她喝的是刘婶煮的粗茶，和她以前在月宫里喝的仙露完全不同，可她说粗茶有味道。许昌从铺子里探出头来看过几次，看见三个年轻人坐在榕树下发呆，哼了一声，缩回去了。
日子就这样过了半个月。
那天傍晚，许逍遥坐在榕树下，掌心里那缕青绿色的地脉灵气忽然跳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掌心，那缕灵气比往日亮了许多，温热的，笃定的，像是在回应着什么。他站起身，将手掌贴在榕树的树干上。混沌之气从掌心涌入树身，温润的白光在树干中蔓延。树身猛地一颤，枝叶间涌出一团青绿色的光芒。光芒在树冠中凝了一瞬，缓缓落下，落在许逍遥面前，化作一个模糊的人形。
许逍遥的心跳几乎停了。
那团青绿色的光芒缓缓凝实，露出一个轮廓。瘦小的身形，散乱的头发，杏核眼，酒窝。韩纱。她的身形模糊而透明，像是一团光凝成的影子，可她的脸是清楚的。她站在榕树前，偏头看着许逍遥，杏核眼里亮晶晶的。
“许逍遥。”
许逍遥伸出手，手指触到那团青绿色的光芒。光芒微微发暖，像是触到了一片被阳光晒暖的树叶。他的指尖穿过了光芒，什么都没有触到。可韩纱弯了弯唇角，酒窝浅浅地浮出来。
“我还是没有实体。”她说，“可我能凝出来了。地脉中的灵气够浓的时候，我能凝出一团影子。时间不长，只能撑一小会儿。”
许逍遥攥紧了拳头，松开，又攥紧。他偏头看着月雾翎，月雾翎站在他身侧，看着那团青绿色的光芒，弯了弯唇角。
“韩纱。”
“嗯。”
“你头发还是那么乱。”
韩纱瞪了她一眼，可杏核眼里全是笑意。她偏头看着后院的景象。槐树、石桌、石凳、墙角那棵榕树。她看着榕树长到了房顶高，枝叶繁茂，树冠如盖。她弯了弯唇角。
“树长高了。”
许逍遥开口。
“你浇的。”
韩纱偏头看着他，看了两息。然后她收了笑，杏核眼里那层光沉而静。
“许逍遥，我来是告诉你们一件事。”
“什么？”
“凌万剑。他没有死。他的神魂碎片在锁妖塔底爆炸的时候，一部分碎片顺着光柱沉入了魔渊。魔渊之主收拢了那些碎片，重新养在裂缝中。他在重铸凌万剑。而且这一次，他给凌万剑加了东西。”
许逍遥的手指微微攥紧。
“加了什么？”
“魔渊之主的本体碎片。”韩纱的声音沉而静，“他把自己本体上的一块碎片融入了凌万剑的神魂。凌万剑再出来的时候，会比之前强十倍。他会带着魔渊之主的一部分本体意识，不再是傀儡，是魔渊之主的分身。有自我意识的分身。”
月雾翎站在许逍遥身侧，面色沉了下来。
“他什么时候出来？”
“快了。我在光柱底部凝出影子的时候探到的。凌万剑的神魂在裂缝中凝聚了大半，再过一个月，就能破开混沌之膜出来。这一次他出来，会直接找你们。他不会绕弯子了，他会正面打。”
许逍遥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缕青绿色的地脉灵气。灵气在缓缓跳动着，温热的，笃定的。他偏头看着月雾翎。月雾翎正偏头看着他，目光笃定而平静。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可她的手心是软的。
“一个月。”他开口，“够不够？”
月雾翎弯了弯唇角。
“够。”
韩纱站在榕树前，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杏核眼里弯弯的。她的身形比方才淡了些，青绿色的光芒在缓缓跳动着。
“许逍遥，雾翎。”
“嗯。”
“凌万剑这一次出来，他的本体在魔渊中。你们在人间跟他打，杀不死他。他的本体不灭，他就能一直重铸。你们得进魔渊，在他的本体重铸完成之前，把他的神魂碎片打散。打散了，他就再也凝不起来了。”
许逍遥看着她，看着她那团越来越淡的青绿色光芒。
“怎么进魔渊？”
“从光柱进去。光柱连着魔渊。你们沿着光柱往下，走到魔渊最深处。凌万剑的神魂碎片在裂缝中凝聚，魔渊之主的本体在裂缝最深处。你们要快。在他的神魂碎片凝聚完成之前，找到它，打散它。打散了，魔渊之主就没办法再重铸他了。”
她的身形又淡了一分，青绿色的光芒在缓缓消散。
“我时间到了。地脉中的灵气不够凝太久了。许逍遥，雾翎，你们去的时候，我会在地脉中替你们开路。地脉连着魔渊，我能把地脉中的混沌之气引到你们身边。你们打的时候，我替你们补。”
许逍遥伸出手，想要够她的光芒。可光芒在他指尖散开，化作漫天青绿色的光屑，融入榕树的枝叶间。榕树轻轻颤了颤，枝叶间透着青绿色的光泽。风从枝叶间穿过，带着青绿色的地脉灵气，拂过他的脸。温热的，笃定的。
许逍遥站在榕树前，看着那棵树。树冠在暮色中微微发亮，青绿色的光芒在枝叶间流转。他开口，声音很轻。
“韩纱。”
风从枝叶间穿过，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笑。
那天夜里，许逍遥坐在前堂的柜台后面，拨了最后一次算盘。珠子在他手指下劈里啪啦响，账目一行行过。他拨得很快，比平时都快，手指在算盘上翻飞如影。拨完最后一笔账，他将算盘归位，站起身。许昌坐在旁边喝茶，看着他。
“要出去？”
“嗯。”
“多久？”
“不知道。可能几天，可能更久。”
许昌放下茶碗，沉默了一会儿。他偏头看着铺子门口，东大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盏街灯还亮着。他站起身，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只布袋，搁在柜面上。布袋沉甸甸的，里面装着碎银和干粮。
“拿着。”
许逍遥接过布袋，攥在手里。
“爹。”
“嗯。”
“我娘当年嫁给你的时候，你怕不怕？”
许昌偏头看着他，看了两息。
“怕。可怕也得娶。”
许逍遥弯了弯唇角。他走上前，伸手抱了他爹一下。许昌的身子僵了一瞬，然后抬手在他背上拍了一下。
“行了行了。早点回来。”
许逍遥松开手，转身朝后院走去。月雾翎已经在后院的榕树下等着了，穿着身利落的靛蓝色短打，腰间别着短刀，布袋挂在身侧。柳如烟站在她旁边，白裙在月光中微微飘动。许逍遥走到两人面前，将铁剑挂在腰间，偏头看着柳如烟。
“你守上面？”
柳如烟点头。
“我守封印。你们下去之后，混沌之膜我来维持。你们在魔渊中打，我在上面撑住封印。封印不破，魔渊之主的力量就出不来。”
许逍遥看着她清冷而平静的面容和眉心那道银色的纹路。他想起她千万年的孤寂，想起她在苍梧山上昏睡百年的模样。他开口。
“柳如烟。”
“嗯。”
“你守了千万年月宫。这一次，换我们守你。”
柳如烟偏头看着他，看了两息。然后她弯了弯唇角，笑意极浅极淡。
“好。”
月雾翎站在榕树下，偏头看着许逍遥。她伸出手，掌心朝上。
“许逍遥。”
许逍遥将手放上去。她的手很凉，可她的手心是软的。
“走不走？”
许逍遥攥紧了她的手。
“走。”
两人转身朝城北走去。柳如烟跟在两人身后，安安静静的。三人走出当铺后门，走出东大街，走出禹州城。月光洒在三人身上，银白如练。后院的榕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枝叶间透着青绿色的光泽。许昌站在铺子门口，捧着一碗凉茶，看着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城北的夜色中。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凉茶。
“早点回来。”
而城北荒地下方，封印底部的裂缝深处，锁妖塔的残骸在光柱中缓缓沉浮。光柱深处，灰黑色的雾气中，一团暗红色的光芒正在缓缓凝聚。那光芒比之前更浓、更沉、更暗，暗红色的纹路在光芒中跳动着，缓缓凝出一个人形。白衣，长发，暗红眼睛。他睁开眼，看着头顶那条封死的光柱，嘴角弯着一丝温润而诡谲的笑。
“殇城。柳如烟。又来了。”
他抬起手，暗红色的光芒在掌心凝聚。
“这一次，你们谁也跑不掉。”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