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第 55 章 ...
-
第五十五章:锁魂
韩纱沉入魔渊之后,许逍遥在荒地上坐了三天。
三天里他没吃没喝,就坐在封印边缘的那块石头上,望着混沌之膜上那些银白色的纹路。月雾翎陪在他身边,把粥碗递过去,他不接。把水囊递过去,他也不接。他坐在那里,掌心里攥着那丝从混沌中分出来的青绿色地脉灵气,那缕灵气极细极淡,是韩纱在最后一刻融入他体内的,温热而微弱,像是一颗还在跳动的种子。
柳如烟每天来一趟,站在他身后看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城。她上过月宫,将月华洒向人间,也洒向那片封印。她探过封印底部的裂缝,探过锁妖塔的残骸,探过光柱底下那片灰黑色的黑暗。每一次她收回月华时,面色都沉一分。
第三天傍晚,她站在许逍遥身后,开口。
“我探到了她的灵魂。”
许逍遥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睛熬得通红,嘴唇干裂,面色灰白,可那双眼里烧着一团火,从未熄过。他偏头看着柳如烟。
“她在哪?”
“光柱底下。锁妖塔的残骸中。”柳如烟蹲下身,将掌心贴在封印上,月华从掌心渗入,在封印表面映出一幅模糊的图景。图景中是一片极深的灰黑色空间,空间中央有一缕极细极淡的青绿色光芒在缓缓跳动着。那光芒极小,极弱,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它被灰黑色的雾气包裹着,雾气从四面八方压来,将它一寸寸吞噬。可它没有灭。它在撑着。
“魔渊之主没有吞掉她的灵魂。”柳如烟收回手,“他在锁着她。锁妖塔虽然毁了,可塔底的锁魂阵还在运转。她的灵魂被锁在阵中,出不来。她在消耗,可消耗得很慢。照这个速度,她还能撑七天。”
许逍遥站起身。三天没吃东西,他晃了一下,被月雾翎扶住。他偏头看着柳如烟。
“把她救出来。”
柳如烟沉默了一瞬。
“救她需要下到光柱底下。光柱连着魔渊,魔渊之主的力量从光柱中涌上来。越往下越强,越深越险。我下去过。走到一半,被他的力量挡回来了。我的月华在光柱中被压得施展不开,下不去。”
许逍遥攥紧了铁剑。
“混沌之气能下去吗?”
“能。混沌之气比月华强,能扛住魔渊之主的力量。可你的混沌之气只够撑到光柱中段。到了底下,锁魂阵所在的位置,混沌之气会被消耗殆尽。你到了那里,没有力气破阵。”
许逍遥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团温润的白光。白光中那缕青绿色的地脉灵气还在跳动着,温热的,笃定的。他想起韩纱在塔底被灰黑色的手攥住手腕的模样,想起她说“替我浇树”时的声音。他攥紧了拳头。
“我下去。”
月雾翎站在他身边,偏头看着他。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开口。
“我跟你一起。”
“雾翎——”
“我的混沌之气不如你多,可我比你快。”月雾翎说,“到了底下,你破阵,我带你出来。两个人下去,总比一个人强。”
许逍遥看着她,看着她月光下那张灵秀的小脸和笃定的目光。他想起她在禹州城东大街上跪在碎石板中修炼的模样,想起她在东海海底将封脉灵液倒入节点的模样。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可她的手心是软的。
“好。”
柳如烟看着两人,眉心那道银色纹路亮了一瞬。
“我送你们到光柱中段。再往下,我下不去。”
月雾翎偏头看着她。
“你不用下去。你守在上面。万一我们出不来,你替我们封封印。”
柳如烟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
第四天一早,三人下了裂缝。
韩纱不在,裂缝中安安静静的。暗红色的光芒从深处透出来,灰黑色的雾气从脚下涌上,腐甜味浓得呛人。许逍遥走在最前面,混沌之气撑开,温润的白光在三人周身形成护罩。月雾翎走在他身侧,柳如烟最后。三人沿着裂缝往下走,走过塔底,走过锁妖塔的残骸,走到那条被封死的光柱前。
光柱被封死之后,上面覆着一层灰黑色的岩壳。岩壳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纹路在缓缓跳动着,从岩壳深处透出来。许逍遥将混沌之气从掌心涌出,覆在岩壳上。温润的白光将岩壳一寸寸融化,露出底下那条极粗的暗红色光柱。光柱中翻涌着暗红色的光芒和灰黑色的雾气,从地底深处涌上来,沉默而贪婪。
柳如烟站在光柱前,将掌心贴在光柱上。月华从掌心渗入,探入光柱深处。片刻后她收回手,面色清冷而平静。
“她在底下。锁魂阵中。光柱中段往下,魔渊之主的力量极强。我的月华到了中段就被压住了,下不去。你们混沌之气能下去,可到了底下,会被消耗大半。破阵之后,没有力气上来。”
许逍遥站在光柱前,看着那条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暗红光柱。光柱极深,极暗,底部翻涌着浓稠的灰黑色雾气。他偏头看着月雾翎。
“准备好了?”
月雾翎弯了弯唇角,酒窝浅浅地浮出来。
“准备好了。”
两人跃入光柱。光柱中的暗红光芒从四面八方涌来,灰黑色的雾气如潮水般压来。许逍遥将混沌之气撑到极致,温润的白光在两人周身形成一道厚实的屏障。暗红光芒撞在屏障上便碎裂消散,灰黑雾气被白光逼退。两人朝光柱深处潜去,越往下,暗红光芒越浓,灰黑雾气越重。屏障在剧烈颤抖,混沌之气在快速消耗。
潜到中段时,光柱中的力量猛地暴涨了一倍。暗红光芒变成了暗红色的光刃,从四面八方朝两人射来。灰黑雾气凝成了灰黑色的触手,密密麻麻,朝两人缠来。许逍遥将铁剑从腰间抽出,混沌之气灌入剑身,月痕剑诀的光刃在剑锋上亮起。他挥剑斩出,白色剑芒划破暗红光芒,将光刃和触手一一斩断。月雾翎在他身侧,碎星拳灌满混沌之气,将那些从侧面窜来的触手震碎。
两人边打边往下潜,越往下越险,越往下越深。许逍遥的混沌之气在快速消耗,丹田里那团磨盘大小的混沌缩到了水缸大小,又从水缸大小缩到了拳头大小。月雾翎的混沌之气同样在消耗,可她咬着牙撑着,将混沌之气渡入许逍遥的经脉,替他稳住屏障。
潜到光柱底部时,两人落在一片灰黑色的岩层上。岩层中央有一座石台,石台上刻着繁复的锁魂阵。阵纹以暗红色为主,辅以灰黑色的符文,密密麻麻,像是一张巨大的蛛网。阵心处有一团极细极淡的青绿色光芒,被暗红色的光索缠着,牢牢缚在阵中。那团青绿色光芒在缓缓跳动着,微弱而笃定。
韩纱的灵魂。
许逍遥冲到石台前,将混沌之气从掌心涌出,朝锁魂阵探去。温润的白光覆上阵纹,暗红色的阵纹在白光中缩了一瞬。可阵纹太多了,太密了,他的混沌之气只够覆住一小片。他将全部混沌之气灌入阵中,白光在阵纹中蔓延,将暗红色的光索一寸寸逼退。韩纱的灵魂在阵中轻轻颤了颤,青绿色的光芒亮了一瞬。
“许逍遥……”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从阵中传来,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韩纱的声音。沙哑,虚弱,可她在。
“韩纱!”许逍遥咬着牙,将混沌之气疯狂灌入阵中。白光将暗红光索一根根斩断,将灰黑符文一寸寸蒸发。锁魂阵在碎裂,阵纹从外到内一块一块地剥落。韩纱的灵魂在阵中缓缓升起,青绿色的光芒比方才亮了些。
可就在这时,岩层底下的魔渊中有什么东西动了。
灰黑色的手从岩层裂缝中伸出来,比之前那只大了十倍。指尖缠绕着浓稠的灰黑色黏液,朝石台抓来。它抓住了锁魂阵的残骸,也抓住了韩纱灵魂的脚踝。韩纱在阵中猛地一颤,青绿色的光芒急剧黯淡。
“许逍遥!它抓住我了!”韩纱的声音从阵中传来,急而哑。
许逍遥冲到石台前,将铁剑插在阵心,混沌之气从体内疯狂涌出,朝那只灰黑色的手斩去。白色剑芒斩在灰黑色黏液上,将黏液一寸寸蒸发。可那只手太强了,太深了,它从魔渊中伸出来,抓着韩纱的脚踝朝下拽。韩纱的灵魂从阵中被拽出一半,青绿色的光芒在灰黑色中剧烈闪烁。
“许逍遥!你走!”韩纱喊,“它要拽我下去!你在这里会被它一起拽下去!”
许逍遥没有走。他将混沌之气全部灌入铁剑,剑身上的白光暴涨到了极致。他跃起,朝那只灰黑色的手劈出了此生最强的一剑。白色剑芒划破灰黑色的世界,直直地劈向那只手的根部。剑芒撞上灰黑色黏液的瞬间,爆发出刺目的白光。那只手在白光中剧烈颤抖,灰黑色的黏液被一寸寸蒸发,暗红色的纹路被一寸寸碾碎。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从岩层裂缝中缩了回去。
可它缩回去的时候,没有松开韩纱的脚踝。
韩纱的灵魂被那只手拽着,从石台上拖了下去,朝岩层裂缝中沉去。许逍遥冲上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韩纱的手很凉,凉得像冰。她的灵魂在他掌中微微发颤,青绿色的光芒在灰黑色雾气中越来越暗。
“许逍遥……”她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松手……你拽不过它的……它会把你一起拽下去……”
许逍遥攥紧了她的手腕,混沌之气从掌心涌入她的灵魂,替她挡住那些灰黑色的侵蚀。他偏头看着站在岩层边缘的月雾翎。月雾翎冲过来,抓住他的手臂,混沌之气从掌心涌入他的经脉。
“许逍遥!用三才正法!把我当媒介!把混沌之气传给她!”月雾翎喊。
许逍遥将混沌之气从丹田中引出,顺着经脉涌入月雾翎的手,从月雾翎的手涌入韩纱的灵魂。三人的气息在灰黑色的世界中剧烈共振,温润的白光在三人之间流转、交融。韩纱的灵魂在混沌之气中缓缓凝实,青绿色的光芒重新亮了起来。那只灰黑色的手在混沌之气中缩了一瞬,从韩纱的脚踝上松开了。
许逍遥一把将韩纱的灵魂拽上来。月雾翎接住她,将混沌之气渡入她的灵魂,替她稳住。许逍遥转身,将铁剑插在岩层裂缝上,混沌之气从剑身涌入裂缝,将裂缝中的灰黑色雾气逼退。裂缝在混沌之气中缓缓合拢,灰黑色的手缩回了魔渊深处。
岩层恢复了安静。
许逍遥跪在岩层上,喘着粗气。他的混沌之气几乎耗尽,丹田里那团混沌缩到了拇指大小,经脉在剧痛中颤抖。可韩纱的灵魂在他面前,青绿色的光芒虽然微弱,可它在。她在。
韩纱的灵魂漂浮在岩层上,青绿色的光芒在缓缓跳动着。她偏头看着许逍遥,杏核眼里那层光重新亮了起来。她弯了弯唇角。
“许逍遥……你又救了我一命……”
许逍遥伸出手,想要够她的灵魂。可他的手穿过了青绿色的光芒,什么都没有触到。韩纱的灵魂没有实体,她只是一团光,一团被混沌之气勉强凝住的光。他够不到她。
“你的灵魂……”他开口,声音沙哑而低。
“锁魂阵把我的神魂打散了。”韩纱说,声音很轻,“只剩这一缕。这缕灵魂出不了魔渊。它连着地脉,连着光柱,连着魔渊。我出不去。”
许逍遥攥紧了拳头。
“怎么才能让你出去?”
韩纱沉默了一瞬。她偏头望着那条被封死的光柱,望着光柱深处那条朝魔渊延伸的暗红色光带。她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
“把我的灵魂送回地脉。地脉连着人间,连着山川草木。我的灵魂回到地脉中,会散入地脉,散入山川,散入草木。我会变成地脉的一部分。不会再有形体,不会再有意识。可我会在。风里有我,水里有我,草木中有我。禹州城的榕树会记得我。你浇树的时候,我会在。”
许逍遥跪在岩层上,看着她那团青绿色的光芒。他想起她蹲在暖谷湖边抱着膝盖的模样,想起她在东大街上跟杂货铺掌柜理论的模样,想起她在昆仑裂缝中替她挡触手的模样。他想起她歪着脑袋说“你欠我一辈子”时的酒窝。他攥紧了拳头。
“还有别的法子吗?”
韩纱看着他,看着他在灰黑色的世界中那张年轻而疲惫的面孔。她弯了弯唇角,酒窝浅浅地浮出来,和以前一样。
“没有了。”她说,“许逍遥,你送我回去吧。送回地脉。我师父说,女娲后人死了之后,灵魂回归地脉,滋养山川草木。那是女娲后人的归宿。我本来就该回去的。”
许逍遥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团温润的白光。白光中那缕青绿色的地脉灵气还在跳动着,那是韩纱在最后一刻融入他体内的。他攥紧了那缕灵气,贴在胸口。
“韩纱。”
“嗯。”
“你欠我的,还没还。”
韩纱弯了弯唇角。
“欠你两辈子。下辈子还。”
许逍遥攥紧了拳头,松开,又攥紧。他站起身,将铁剑从岩层裂缝中拔出来。他将剑尖对准光柱底部的岩层,混沌之气从体内涌出,灌入铁剑。白色剑芒在剑锋上亮起,他将剑尖刺入岩层,混沌之气顺着剑身涌入地脉。温润的白光在地脉中蔓延,将光柱底部的岩层化开一道缝隙。缝隙中露出底下青绿色的地脉主脉。
韩纱的灵魂在岩层上缓缓升起,青绿色的光芒在混沌之气中凝实了一瞬。她偏头看着许逍遥和月雾翎,杏核眼里亮晶晶的。
“许逍遥,雾翎。”
“嗯。”
“替我浇树。”
许逍遥攥紧了铁剑。
“嗯。浇树。”
韩纱的灵魂化作一道青绿色的光芒,顺着那道缝隙流入地脉主脉。光芒涌入地脉的瞬间,整条地脉猛地一亮,青绿色的光芒顺着脉路朝四面八方蔓延,从光柱底部蔓延到光柱中段,从中段蔓延到裂缝,从裂缝蔓延到封印,从封印蔓延到禹州城的地脉网络。禹州城的地脉亮了。城东的老槐树在月光中抽了新芽,城西的护城河里的鱼在水面跳了跳,城北荒地上的野草在一夜之间长高了一寸。后院墙角那棵榕树苗在月光中猛地一颤,枝叶间抽出了三条新枝,树干拔高了一尺。
许逍遥和月雾翎从光柱中爬出来时,天已经亮了。柳如烟站在光柱前,看着两人从光柱中钻出来。她的目光落在许逍遥手中那缕青绿色的光芒上,沉默了一瞬。
“她回去了?”
许逍遥点头。
“回地脉了。”
柳如烟偏头望着禹州城的方向,望着那片泛着青绿色光泽的地脉。她弯了弯唇角,笑意极浅极淡。
“她会回来的。地脉中的灵魂会散入草木,散入山川。草木会记得她,山川会记得她。禹州城会记得她。”
许逍遥站在光柱前,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缕青绿色的地脉灵气。它在缓缓跳动着,温热的,笃定的。他攥紧了它,将它贴在胸口。然后他转身朝裂缝走去,朝封印走去,朝禹州城走去。月雾翎走在他身侧,握着他的手。她的手很凉,可她的手心是软的。柳如烟走在两人身后,安安静静的。
三人走回禹州城时,东大街上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卖糖人的、磨剪子戗菜刀的、挑担子卖馄饨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许昌站在当铺门口,手里捧着一碗热茶。他看见儿子和儿媳妇回来了,身后跟着柳如烟。他偏头看了看,没有看见韩纱。他的目光在许逍遥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过身,走进铺子。
“粥在锅里。”
许逍遥走进后院。后院的槐树在晨光中泛着青绿色的光,墙角那棵榕树苗长到了屋檐高,枝叶间透着青绿色的光泽。他在榕树前蹲下身,将手按在树根旁的泥土上。混沌之气从掌心涌入,温润的白光渗入泥土,渗入树根。榕树苗在晨光中轻轻颤了颤,枝叶间又抽出了一枝新芽。
他站起身,走进屋里,坐在床沿上。月雾翎端了一碗粥进来,搁在桌上。他端起粥,喝了一口。粥是热的,咸鲜的,里面搁了刘婶腌的咸菜。他慢慢地喝着,一口一口地咽下去。
粥喝完了,他站起身,走到后院。他站在榕树前,看着那棵长到屋檐高的树。枝叶间有风穿过,沙沙作响。他开口,声音很轻。
“韩纱。”
风从枝叶间穿过,带着青绿色的地脉灵气,拂过他的脸。温热的,笃定的。像是有人在拍他的肩。
他弯了弯唇角。
“树长高了。”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