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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第五章:月下人间

      司命星君在案前坐了整整三日。

      三日里,他翻遍了月宫旧档,查遍了千年来所有与月亮神相关的命簿、仙籍、天条律令。他找出了当年上一任月神陨落前的最后一道神谕,找出了柳如烟继任月神时的仙籍文牒,找出了天条第七条的全部条文。三日后,他面前堆了厚厚一摞卷宗,可他依然没有动笔。

      他在等。

      等凌霄仙君来催。

      果然,第四日一早,金鹤再次落在司命殿前。这一次不是令符,而是一道口谕,由凌霄仙君座下童子亲传。那童子站在殿中,神色恭谨,话却说得毫不客气。

      “仙君说了,月亮神私动凡心一事,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若司命星君再拖延不办,仙君便亲自上奏天帝,届时司命星君怕也脱不了干系。”

      司命星君坐在案后,枯瘦的手指捏着那枚三日未动的令符,沉默了很久。久到童子以为他没听见,正要再开口时,他终于抬起了头。

      “回去告诉凌霄仙君,”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明日辰时,本座亲自去月宫走一趟。”

      童子领命而去。

      司命星君站起身,走到殿外。朝阳初升,金光洒满九天,远处那轮月亮已经隐没在日光里,只余一抹淡淡的银白轮廓挂在西天边际。他看着那抹几乎看不见的月痕,想起千年前那个夜晚,上一任月神以月华封印魔渊时的场景。那一夜的月光亮得刺目,银白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九天,然后在一瞬间碎裂,化作漫天星屑洒落人间。

      他亲眼看见了月神的陨落。

      而那一夜,是柳如烟跪在诛仙台下,立下永不涉凡尘的誓言。

      “柳如烟,”司命星君轻声叹道,“你当年发过的誓,都忘了吗?”

      月宫之中,柳如烟正坐在桂树下。

      她今日没有站在栏杆前,而是坐在了那棵开满白色小花的桂树底下。玉兔蜷在她膝上,耳朵耷拉着,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柳如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白皙修长,指尖凝着一层极淡的月华,温润如玉石。她看了很久,然后缓缓调动体内仙力。

      月华从她掌心涌出,银白色的光芒将她的手笼罩其中。那光芒纯净而浑厚,可若是仔细看,便能发现那层银白之下,隐隐透着一丝金色。那是她的仙骨。她成为月神千万年,仙骨早已与月华融为一体,可那金色的光芒却越来越淡,越来越薄。

      她闭上眼,将仙力沉入丹田,找到了仙骨所在。她的仙骨是一根通体银白的细骨,悬于丹田正中,散发着温润的光芒。可此刻,那根仙骨上出现了几道极细的裂纹。那些裂纹太小了,小到若不仔细探察,根本看不见。

      可柳如烟看见了。

      从她第一次渡月华给殇城的那一夜起,那些裂纹就在慢慢扩大。每一次她为他倾注力量,每一次她感知到他的呼吸和思念,每一次她听见他说“明天见”时心动的那一瞬,仙骨上的裂纹就深一分。

      她一直没有告诉殇城。

      她不想让他知道。那个傻子已经够自责了,若是知道他每靠近她一步,她的仙骨就碎一分,他怕是再也不会抬头看月亮了。

      而她不想那样。

      她喜欢听他说话。喜欢他絮絮叨叨地讲那些人间琐事,喜欢他练剑时剑意里融入的那一丝月华,喜欢他仰头望着月亮喊她名字时眼底那团烧得正烈的火。她喜欢他把她当做一个“人”来看待,而不是九天之上那个清冷孤傲的月亮神。

      千万年来,从来没有人问过她喜不喜欢桂花糕。

      只有他。

      “你在想什么?”

      一个声音忽然从下方传来。柳如烟低头看去,人间苍梧山巅的断崖上,殇城正坐在老松下面,仰头望着月亮。他手里攥着一只小瓷瓶,瓶口用红布封着,里面装着半瓶银白色的液体。

      “你今天怎么不说话?”殇城又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关切,“是不是累了?”

      柳如烟收回仙力,从桂树下起身,走到栏杆前。她垂眸看着那个少年,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

      “你手里拿的什么?”

      “哦!这个啊!”殇城举起那只瓷瓶,脸上立刻笑开了花,“桂花酿!我昨天晚上偷偷开坛倒了一小瓶出来,想试试味道。刘婶说才封了半个月,酒味还没出来,可我等不及了。”

      “半个月。”柳如烟淡淡道,“你不是说要三个月?”

      “我等不了三个月。”殇城理直气壮,“我想让你早点闻到。”

      他拔开瓶塞,一股清甜的桂花香混着淡淡的酒气飘散开来。他对着月亮举了举瓷瓶,像是在敬酒。

      “柳如烟,我敬你。”

      说完他仰头喝了一小口,被酒呛得咳了两声,可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甜的!比上次偷师父的酒好喝多了!你闻得到吗?”

      月宫之中,柳如烟看着那个少年被酒呛得满脸通红却还在笑的模样,唇角弯了弯。她闻得到。月华将人间的气味带上了九天,那缕桂花香清甜而温暖,混着少年身上特有的、干净的阳光气息,落在她鼻尖,久久不散。

      “闻到了。”她说。

      “是吧!”殇城得意地晃了晃瓷瓶,“等三个月后开坛,肯定更香。到时候我洒一杯在月华里,你就能闻个够了。”

      柳如烟没有应声。她看着他那副兴高采烈的模样,心口微微发烫,可同时,那根仙骨上的裂纹也在隐隐作痛。她垂下眼,将那份痛楚压下去,声音一如既往地清冷。

      “殇城。”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怎么样?”

      殇城喝酒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望着月亮,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起来。

      “你为什么会不在?”

      “我是神仙,也有可能会离开。”

      “去哪?”

      “不知道。”

      殇城沉默了很久。久到柳如烟以为他生气了。然后他把瓷瓶放在一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仰头望着月亮,目光认真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那我就去找你。”他说,“不管你去哪,我都去找你。”

      “如果找不到呢?”

      “那就一直找。”殇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这辈子找不到就下辈子找,下辈子找不到就下下辈子。反正我修仙,时间多的是。”

      柳如烟的手指攥紧了栏杆。

      “你傻不傻。”

      “你老说我傻。”殇城笑了笑,“可我说的都是真的。”

      他重新坐下来,拿起瓷瓶,又喝了一口。这一次没被呛到,他咂了咂嘴,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

      “柳如烟,”他轻声开口,“你今天有点不对劲。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柳如烟沉默了一瞬。

      “没有。”

      “你骗人。”殇城说,“我能感觉到。你每次有事瞒着我的时候,说话就会慢半拍。”

      柳如烟怔了一下。她没想到这个少年竟能察觉到这种细微的差别。她在月宫千万年,早已习惯了掩饰情绪,连凌霄仙君都看不出她心中所想。可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只凭着她说话的快慢,就能分辨出她心情的好坏。

      “我只是有些累了。”她最终这样说。

      殇城盯着月亮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那你早点休息。”他说,“明天见。”

      “明天见。”

      他站起来,收起瓷瓶,对着月亮挥了挥手,转身朝宗门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柳如烟!桂花酿的事我记着呢!三个月后你等着闻!”

      柳如烟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唇角弯了弯。可那笑意很快就散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方才探察仙骨时的触感,那几道裂纹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明天见。”她轻声道。

      可她不知道,她还能对他说多少次“明天见”。

      第二日辰时,司命星君踏上了月宫的白玉阶。

      柳如烟正坐在桂树下,玉兔在她脚边捣药。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那个苍老的身影从玉阶上一步一步走上来。司命星君穿着一身灰白的仙袍,面容清瘦而疲惫,手中捧着一卷仙旨,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月亮神。”他开口,声音沙哑,“本座奉凌霄仙君之命,前来查办你私动凡心一事。”

      柳如烟缓缓站起身。她看了司命星君一会儿,然后微微颔首。

      “星君请坐。”

      她走到白玉栏杆前的石桌旁,伸手示意。司命星君走过来,在石凳上坐下,将仙旨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打开。他抬头看着柳如烟,看着她那张清冷如霜的脸,看着她眼底那抹极淡的疲惫,忽然叹了口气。

      “柳如烟,你当年发过的誓,还记得吗?”

      柳如烟垂下眼。

      “记得。”

      “永不涉凡尘,永不动凡心。”司命星君一字一字道,“可你做了什么?你渡月华给一个凡人,你下凡救他,你为他震了凌霄宝殿。柳如烟,你知不知道你在拿什么赌?”

      柳如烟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她最终开口,声音很轻,“星君,你当年也在场。上一任月神陨落时,你在场。”

      司命星君的手指微微一颤。

      “她临终前对我说,”柳如烟抬起头,望向远方那片云海,“她说,‘如烟,替我看着月亮。别让它灭了。’我答应了。千万年来,我守在月宫,洒下月华,从未有一日懈怠。我做到了。”

      她转过头,看着司命星君。

      “可我从未答应过,不动心。”

      司命星君怔住了。

      “她是月神,她为了苍生而死。”柳如烟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可我只是柳如烟。我做了千万年的月神,守了千万年的规矩。我以为我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有一天我也像她一样,神魂俱灭,月华散尽。可那个少年出现了。”

      她顿了顿,唇角弯了弯,笑意极浅,却让整张清冷的脸庞柔和了一瞬。

      “他问我喜不喜欢吃桂花糕。”

      司命星君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眼底那抹从未有过的柔意,忽然说不出话来了。他活了万年,执掌凡人命数,看过无数痴男怨女,自以为早已看透情爱。可此刻,他看着这个清冷了千万年的月亮神,看着她脸上那抹极浅极淡的笑,忽然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懂了。

      “柳如烟,”他最终开口,声音疲惫,“你可知道,你若动凡心,仙骨将碎,神魂将散,堕入轮回,永不复归?”

      “知道。”

      “那你还要——”

      “星君。”柳如烟打断他,目光平静,“你活了万年,可曾真心喜欢过一个人?”

      司命星君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我活了千万年,从未喜欢过任何人。”柳如烟说,“可当他出现在我面前时,我才发现,千万年的孤寂,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因为他会跟我说话,每天说,从不厌烦。他会告诉我今天练剑悟了什么新招,会告诉我山下刘婶家的桂花糕有多好吃,会告诉我他想站到我身边来。”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

      “他说他修仙不为长生,只为能站到我身边。这样的傻子,我活了千万年,只遇见这一个。”

      司命星君沉默了很久。

      久到桂树的花瓣落了一地,久到玉兔都停下了捣药的动作,歪着脑袋看他们。最终他站起身,将那卷仙旨收入袖中。

      “本座今日未来过月宫。”他说,“仙旨遗失,需重新拟写。三日后再来查办。”

      柳如烟抬起头,看着他。

      “星君……”

      “别谢我。”司命星君摆摆手,转身朝玉阶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只是声音低低地飘过来,“柳如烟,三日时间,够你做什么,你自己想清楚。凌霄仙君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来的就不只是本座了。”

      他走下玉阶,身影消失在云海中。

      柳如烟站在栏杆前,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月华还在流转,那根仙骨上的裂纹还在,可她忽然觉得,那些裂纹好像没那么疼了。

      玉兔跳上栏杆,歪着脑袋看她,红眼睛里全是疑问。

      “三天。”柳如烟轻声道,像是在对玉兔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三天够我做很多事了。”

      她转身走回桂树下,从树根旁的泥土里,挖出了一只封了千年的酒坛。那是上一任月神留下的桂花酿,用月宫桂树的花瓣和月华之泉酿成,埋了千年,从未开过。她将酒坛抱在怀里,走到栏杆前。

      人间,苍梧山巅,殇城正坐在老松下练剑。月痕剑在月光中划出一道道银白的弧线,月华缠绕剑身,凌厉而优美。他练得很专心,没有注意到今夜的月亮格外亮,格外近。

      柳如烟看着那个少年,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手,将酒坛的封口打开。一股浓郁到极致的桂花香从坛中涌出,混在月华里,洒向人间。那香气清冷而醇厚,带着千万年的沉淀和温柔,落在苍梧山巅,落在少年身边。

      殇城停下了剑。

      他抬起头,鼻尖萦绕着那缕桂花香。那香气和山下刘婶家的桂花酿完全不同,清冷、悠远,像是从月亮上飘下来的。他愣了一下,随即猛地抬头望向月亮,眼睛亮得惊人。

      “柳如烟……”他喃喃道,“是你吗?”

      月宫之中,柳如烟抱着酒坛,唇角弯了弯。

      “嗯。”

      “你也会酿酒?!”

      “这是上一任月神留下的。”柳如烟轻声道,“埋了千年。今天开了。”

      “千年!”殇城瞪大眼睛,恨不得跳起来,“那得有多香!你给我闻闻!不对,你能给我喝一口吗?就一口!”

      柳如烟看着他那副猴急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喝不到。”

      “为什么!”

      “太远了。”

      殇城愣了一瞬,随即笑了。他抱着月痕剑,仰头望着月亮,声音笃定而温柔。

      “那你等着。总有一天,我要站到你面前,亲口尝一尝你月宫里的桂花酿。”

      柳如烟抱着酒坛,站在月光里,看着他仰头望月的脸,看着他眼底那团烧了千万年也不肯灭的火。她忽然觉得,仙骨碎了也没关系。神魂散了也没关系。堕入轮回也没关系。

      只要这个少年还记得她,还记得他说过的那些话,还记得他答应过要走到她身边来。

      那就够了。

      “好。”她轻声道,声音里全是她自己都藏不住的喜欢,“我等你。”

      而那坛千年桂花酿的香气,在月光中久久不散,像是一个承诺,落在这个夜晚的人间与九天之间。

      殇城闻着那缕香,笑了。

      “柳如烟,明天见。”

      “明天见。”

      夜风拂过苍梧山,吹散了满山的桂花香。那轮明月悬在天穹,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都要温柔。而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命运的齿轮正在缓缓转动。三日之后,凌霄仙君会再次出手。三日之后,那座桥将迎来最大的考验。

      可这一夜,殇城坐在月光里,抱着剑,闻着桂香,笑得灿烂而无畏。

      因为他知道,月亮上有人等他。

      而那个人,刚刚对他说了“我等你”。

      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天亮了。

      殇城回到宗门时,李玄机正站在山门前等他。老人面色凝重,手里拿着一封信。那封信的封口上,印着一枚金色的令符纹路,是仙界之物。

      “师父?”殇城走过去,看见李玄机脸上的神色,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

      李玄机沉默了一会儿,将信递给他。

      “仙界来的。司命星君的亲笔。”

      殇城拆开信,快速扫了一遍。信上只有寥寥数语——“月亮神动凡心一事,凌霄仙君已上奏天帝。三日后,天兵将临月宫,捉拿月亮神问罪。你若想救她,唯有以凡人之躯,在三日之内闯入南天门,面见天帝,呈上血书陈情。否则,诛仙台之刑,恐难避免。”

      信末附着一行小字——“本座只能帮你到这里。剩下的,看你自己。”

      殇城攥紧了信纸,指节泛白。

      “师父,”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可怕,“南天门在哪?”

      李玄机看着他的弟子,看着那双眼里烧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烈的火,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他。

      “这是当年包着你的那枚碎玉,我找人重新打磨过。里面残留着一缕月华,能助你打通天脉。南天门在九天之上,常人无法抵达。你若要闯,需先劈开三重天。第一重你已经劈开过了,第二重有罡风拦路,第三重有天雷镇守。”

      他顿了顿,看着殇城的眼睛。

      “殇城,你只有三日。”

      殇城将玉佩攥在掌心,感受着那缕月华在体内流转。他抬起头,望向东方渐渐升起的朝阳,望向那轮已经隐去的月亮。他知道她在那里。在九天之上,在云层之后,在他看得见或看不见的地方。

      而三日后,天兵将临。

      “师父,”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答应过她,要走到她身边去。”

      李玄机闭上眼,长叹一声。

      “去吧。”

      殇城转身,朝苍梧山巅走去。他握着月痕剑,握着那枚玉佩,握着那个少年人孤注一掷的决绝。三日之后,他会站在南天门前,以凡人之躯,劈开第三重天。

      不管天雷有多猛,罡风有多烈,他都不会退。

      因为他答应过她。

      他修仙,从来不为长生。

      他只为了,能站到她身边。

      而那个站在月宫之中的月亮神,正低头看着人间那个朝山巅走去的少年,唇角弯了弯。

      “傻子。”她轻声道。

      可她知道,她也在等。

      等那座桥被天雷劈断。

      等他被天条碾碎。

      等她自己被逼到无路可退。

      然后,她会做出选择。

      一个让整个九天都为之震动的选择。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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