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第四章:桂花酿
南天门的金鹤飞入司命殿时,司命星君正在翻看命簿。
那只金鹤落在案头,化作一枚金色令符,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锋利如刀,是凌霄仙君的亲笔——“月亮神柳如烟私动凡心,触犯天条第七条。证据确凿,请司命依律查办。”
司命星君捏着那枚令符,枯瘦的手指在“私动凡心”四个字上摩挲了许久,最终长叹一声,将令符收入袖中。他翻开命簿,找到属于“殇城”的那一页,目光落在上面一行小字上。
“天罡剑宗弟子,年十七,剑修奇才。命格:与月华相生,与月亮神相克。归宿:为月神而死,以全宿命。”
司命星君的手指微微一颤,又翻到“柳如烟”的那一页。命簿上关于月亮神的记载只有寥寥数语,身份、仙职、执掌月华。可他翻到最末一页时,指尖停住了。那上面有一行极小的批注,字体娟秀,像是女子所书——“柳氏如烟,原月宫侍女,千年前封印魔渊之战中幸存。前任月神陨落前,以残魂托付其守护月宫,并封其仙籍为月神。然柳氏仙骨本非月华所化,若动凡心,仙骨将碎,神魂将散,堕入轮回,永不复归。”
司命星君闭上眼,又睁开,将那行批注反复看了三遍。最终他站起身,走到殿外,望向东方那轮正从云海中升起的明月。月光洒在他苍老的脸上,他沉默了很久,最终只说了一句。
“柳如烟,你这是在拿命赌啊。”
他没有立刻下令查办。他只是合上命簿,转身走回殿中,坐在案前,闭上了眼。金鹤带来的令符被他压在了砚台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知道,凌霄仙君不会等太久。天条的刀已经悬在了柳如烟头顶,而他这个司命星君,不过是那把刀落下之前,最后一道薄薄的帘幕。
帘幕之后,柳如烟什么都不知道。
她正站在月宫栏杆前,看着人间苍梧山巅那个少年练剑。殇城已经练了整整三个时辰,月痕剑在他手中如臂使指,银白的剑气纵横交错,将山巅的碎石削成漫天粉末。他浑身是汗,衣衫被汗水浸透,可脸上的笑却越来越盛。
“柳如烟!”他收剑而立,仰头望着月亮喊,“今天比昨天快了半刻钟!”
月宫之中,柳如烟唇角弯了弯。
“还行。”
“还行?”殇城不满地撇嘴,“你夸我一句会死啊?”
“会。”
殇城被她噎得哑口无言,半晌才哼了一声,抱着剑坐下来。他从怀里掏出一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块桂花糕,是他白天特意去山下镇上买的。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又抬头对着月亮晃了晃手里的糕。
“柳如烟,你吃过桂花糕吗?”
柳如烟看着那块方方正正、黄白相间的糕点,沉默了一瞬。她在月宫千万年,吃的都是仙露琼浆,桂花糕这种凡间点心,她只在上任月神还在时,远远闻过从人间飘上来的甜香。
“没有。”她如实道。
殇城一听,来了精神,从石头上跳起来,对着月亮比划:“那我给你描述描述!桂花糕是用糯米粉和桂花糖做的,软软糯糯的,咬一口满嘴都是桂花的甜香,可好吃了!山下刘婶做的尤其好,她家院子里种了两棵金桂,每年秋天花开的时候,整条街都是香的!”
他越说越兴奋,比划得手舞足蹈,恨不得把整块糕塞进月亮里去。
柳如烟听着他絮絮叨叨地描述桂花糕的味道,忽然想起月宫中的那棵桂树。那棵树开了千万年的花,白色的花瓣细碎如雪,香气清冷而淡雅,和殇城口中那种甜腻的“金桂”完全不同。她从未想过用桂花做吃食,月宫里的桂花谢了便谢了,落在玉阶上,被风吹散,化作月华的一部分。
“柳如烟,你想不想吃?”殇城忽然问。
柳如烟怔了一下。
“我可以带给你啊。”殇城一本正经地说,“虽然你是神仙,我是凡人,但带块糕上去应该不犯天条吧?哦不对,我上不去。”他挠了挠头,有些沮丧,“我连第二重天都劈不开,上次拼了半条命才劈开第一重。”
柳如烟看着他那副懊恼的模样,忽然开口:“桂花糕……人间还有别的做法吗?”
殇城眼睛一亮:“有啊!桂花酿!把桂花泡在酒里,封坛三个月,开坛的时候整坛酒都是桂花香,喝一口甜丝丝的,后劲还挺大。我师父酿过一坛,藏了十年,去年我偷喝了一口,被他追着打了三条街。”
他边说边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是那坛酒的味道还留在舌尖。
柳如烟听着他笑,听着他说那些人间烟火里的琐碎欢喜,忽然觉得心口微微发烫。那些东西离她太远了。千万年来,她高高在上,俯瞰人间,看尽生老病死、悲欢离合,却从未真正触碰过那些温度。可这个少年,正一点一点把那些温度捧到她面前,不管她要不要,硬往她手里塞。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殇城已经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你等着!明天我就去刘婶家学做桂花酿。学会了我就对着月亮洒一杯,你闻闻味儿也行。”
“酒洒在地上就没了。”柳如烟淡淡道。
“那我洒在月华上!月华能把味儿带上去吧?”
柳如烟被他这个异想天开的想法弄得无奈,可唇角却压不住地往上弯。
“你随意。”
殇城嘿嘿一笑,对着月亮挥挥手:“那我回去了,明天见!”
“明天见。”
他转身跑下山道,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柳如烟站在栏杆前,看着那个空了的山巅,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向月宫深处那棵桂树。
白色的花瓣正在簌簌落下,铺了一地细碎的银白。她蹲下身,伸手接住几片花瓣,放在掌心。花瓣很轻,几乎没有重量,带着一缕清冷的香。
她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决定。
她将掌心那几片桂花花瓣拢住,转身走回栏杆前,抬手轻轻一洒。花瓣混入月华之中,无声无息地飘落人间,落在苍梧山巅的那块石头上,落在殇城方才坐过的地方。
人间第二天,殇城一早就跑去了山下刘婶家。
刘婶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在镇上开了间小小的糕点铺子,丈夫早逝,独自拉扯大两个孩子。她做的桂花糕和桂花酿是镇上一绝,方圆百里都有人慕名来买。殇城推门进去时,她正在后院里筛糯米粉,见他来了,笑眯眯地抬头。
“小殇啊,又来买糕?昨天不是刚买过?”
“刘婶,今天不买糕。”殇城撸起袖子,“我来学做桂花酿。”
刘婶手一顿,上下打量他:“你?学做酒?你师父不是说你连灶台都没碰过吗?”
“那是以前。”殇城理直气壮,“我现在不一样了。刘婶你就教我吧,我学东西快。”
刘婶被他磨得没办法,只好从后院搬出一坛去年酿好的桂花酿,又取来一筐新采的金桂,手把手教他。殇城学得认真,洗桂花、晾桂花、一层桂花一层糖地铺进坛子里,再倒入米酒封坛。他做得有模有样,连刘婶都忍不住夸了两句。
“你这孩子,做什么都上心。”刘婶笑着说,“将来谁家姑娘嫁给你,有口福了。”
殇城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嘴角弯了弯。
“她可不好娶。”他低声道,“她离我远着呢。”
“多远?”
殇城抬起头,望向天空。白天的月亮看不见,可他知道她在那里。在九天之上,在云层之后,在他看得见或看不见的地方。
“很远。”他说,“可我走得过去。”
刘婶以为他在说玩笑话,摇头笑了笑,继续教他封坛。
忙活了一天,殇城抱着那坛新封的桂花酿回到宗门,藏在后山一处阴凉的石洞里。他看着那坛酒,想着三个月后开坛时的香气,想着柳如烟闻到那香气时会不会笑,心里就美得冒泡。
那天晚上,他照例坐在断崖上练剑。月亮比往常升得早些,月华如练,洒满山巅。他练完一套剑法,收剑而立,照例抬头跟柳如烟说话。
“柳如烟,我今天学会了做桂花酿。三个月后就能开坛了。到时候我洒一杯在月华里,你闻闻。”
月宫之中,柳如烟站在栏杆前,看着他满脸骄傲的模样,唇角弯了弯。
“嗯。”
“你嗯是什么意思?高兴还是不高兴?”
“你猜。”
“我猜你高兴。”殇城笃定地说,“你要是不高兴,根本不会理我。”
柳如烟没有否认。
殇城在石头上坐下来,仰头望着月亮。今夜月华格外柔和,银白色的光洒在他身上,像是被谁轻轻拢住。他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在坐过的石头上摸了一下,指尖触到几片细碎的东西。
他低头一看,是几片白色的花瓣,细碎如米粒,带着一缕极淡的桂花香。那香气清冷而熟悉,和月宫里的那棵桂树一模一样。
他愣住了。
“柳如烟……”他的声音忽然有些哑,“你是不是给我送花了?”
月宫之中,柳如烟的手指攥紧了栏杆。她别开脸,耳尖微微泛红,声音却维持着一贯的清冷。
“没有。那是风吹下去的。”
“你月宫里吹的风,能吹到人间来?”
“……”
“柳如烟,你送我花了。”殇城把那几片花瓣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声音里全是藏不住的欢喜,“你嘴上不说,可你送我了。我收到了。”
柳如烟沉默了很久。久到殇城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听见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极远极远的地方飘来。
“几片花瓣而已。你至于吗。”
“至于。”殇城认真地点头,将那几片花瓣收入怀中,贴身放着,“非常至于。”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抱着剑坐在月光里,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柳如烟看着他那副傻气的模样,忽然觉得,千万年的孤寂好像也没那么长了。因为她遇见了一个人,一个会把几片花瓣当成宝贝的人,一个会对着月亮说“我走得过去”的人,一个会为了她学做桂花酿的人。
而这个人,正坐在人间的月光里,对着她笑。
她垂下眼,指尖凝出一缕月华,轻轻洒向人间。那缕月华落在苍梧山巅,落在殇城身上,比往常多停留了一瞬。那一瞬,温柔得像一个拥抱。
殇城感受到了。他抬起头,对着月亮弯了弯眉眼。
“柳如烟,晚安。”
“晚安。”
他闭上眼,在月光里睡着了。梦里他又站在月宫里,桂树花开如雪,玉兔蜷在他脚边,而柳如烟站在栏杆前,回头对他笑。她手里端着一杯桂花酿,递给他。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甜丝丝的,带着月华的清冷和桂花的甜香。
“好喝。”他说。
柳如烟弯了弯唇角。
而人间,天亮了。
殇城睁开眼时,怀里那几片桂花花瓣还在,香气淡了些,却依然清晰。他小心地将花瓣收好,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今天他打算去后山石洞看看那坛桂花酿,虽然才封了一天,可他想看看坛子有没有漏气。
他沿着山道往下走,路过竹林的静室时,脚步顿了一下。静室的门开着,李玄机坐在里面,面前摊着一卷泛黄的古籍,脸色比前几天好了许多。听见脚步声,李玄机抬起头,看见殇城站在门口,面色复杂。
“师父。”殇城走进来,在对面坐下,“你找我?”
李玄机沉默了一会儿,将面前那卷古籍推过来。古籍的封面上写着四个字——“月神遗事”。
殇城低头看着那四个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安。
“师父,这是……”
“我查了所有能找到的典籍。”李玄机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关于上一任月神,关于千年前那场封印之战,关于月神陨落前留下的执念。殇城,有些事,你该知道了。”
殇城的手微微攥紧了那卷古籍,指尖泛白。
“千年前,魔渊封印崩裂,邪祟入侵人间。”李玄机望着窗外竹影,声音悠远,“上一任月神为了封印魔渊,以自身月华铸成封印,神魂俱灭。可她陨落之前,在人间留下了一缕执念。”
他转过头,看着殇城的眼睛。
“那缕执念,化作了你。”
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竹叶落地的声音。殇城盯着那卷古籍,很久没有说话。他想起那些夜里柳如烟看他的眼神,想起她第一次开口回应他名字时的停顿,想起她说“我不知道”时那种复杂的语气。一切都有了解释,又好像什么都没解释。
“师父,”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你说我是执念所化。那我的存在,是不是就是为了替她完成什么?”
李玄机没有回答。
“是不是……我注定要为月亮神而死?”
李玄机闭上眼,缓缓点头。
静室里又安静了很久。殇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那几片桂花花瓣还残留着一丝清冷的香。他想起柳如烟昨晚那句“几片花瓣而已,你至于吗”,想起她别开脸时耳尖那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想起她千万年的孤寂和那句轻轻的“明天见”。
然后他笑了。
“师父,”他合上古籍,推到一边,站起身,“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离她远点,对吧?”
李玄机睁开眼,看着他的弟子。
“可我已经走到这里了。”殇城站在门口,晨光落在他身上,映出少年人挺拔的轮廓,“我离她只剩一步之遥。你让我退,我退不了。”
“殇城——”
“师父,你说我注定要为她而死。”他转过头,对着李玄机笑了笑,笑容里全是少年人的桀骜与执拗,“那也挺好的。至少我这辈子,能遇见她。”
他走出静室,走进晨光里。竹叶在他身后簌簌落下,像是一场无声的叹息。
李玄机坐在静室里,看着弟子消失在竹林尽头的身影,沉默了很久。最终他低下头,翻开那卷古籍,目光落在最后一页那行极小的批注上。
“柳氏如烟,原月宫侍女。若动凡心,仙骨将碎,神魂将散,堕入轮回,永不复归。”
他闭上眼,将古籍合上,放回书架最深处。
“劫数啊。”他喃喃道。
而九天之上,月宫之中,柳如烟正站在栏杆前,看着人间那个少年从竹林里走出来。他抬头望着天空,像是在找她。她不知道他刚才知道了什么,可她能感觉到,他望着月亮的目光比往常更坚定,也更温柔。
她垂下眼,指尖凝出一缕月华,那缕月华里映着少年晨光中的脸。她看着那张脸,沉默了很久。
“殇城,”她轻声道,声音轻得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见,“你千万要好好的。”
可她知道,她护不住他太久。
天条已经悬在头顶,凌霄仙君正在暗处冷眼旁观,而千年前的宿命正在一点一点逼近。她和他之间的那座桥,正在风雨中摇摇欲坠。
而她,清冷了千万年的月亮神,正站在桥的这一端,等着那个少年走过来。
等着他走到她身边。
等着她的劫。
等着她那场注定要焚尽九天的情。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天亮了,月隐了,可那缕桂花香还在风里飘着。
像是一个秘密。
像是一个承诺。
像是一个清冷了千万年的月亮神,第一次动了心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