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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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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人间月
苍梧山巅的晨雾散尽时,殇城已经坐在断崖边等了大半个时辰。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袍,左臂的伤还缠着布条,那是昨夜柳如烟亲手替他包扎的。布条上残留着一丝清冷的桂花香,他低头闻了闻,嘴角弯了弯,又赶紧压下去,做出一副正经模样。
昨夜柳如烟下凡救他,替他续了心脉,又守了他半夜。天亮之前她离开了,走时只说了一句“养好伤再说”,便化作一道月光消散在天际。殇城躺在地上看着那道银光升入云端,心里空了一瞬,随即又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欢喜填满。他碰到她了。他真真切切地碰到她了。她的手指按在他胸口时,他感受到的不仅是月华的温度,还有她指尖的颤抖。
她在害怕。月亮神在为他害怕。
他抬手摸了摸胸口,那里的伤已经愈合了大半,月华之力在经脉中温顺地流淌,比他自己的修为还要充沛。他试着调动那股力量,剑指苍天,一道银白色的剑芒从指尖射出,在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惊起林中飞鸟无数。
“不错。”他满意地点头,收回剑指,“比之前强了不少。”
可他知道,这点修为在凌霄仙君面前根本不值一提。昨夜那道天雷只是随手一击,便将他劈得经脉崩裂、几乎丧命。凌霄仙君甚至没有亲自出手,只是远远地弹了一道雷光,就差点让他灰飞烟灭。
他握着断剑的手紧了紧。那把剑是师父在他十五岁时亲手为他铸的,剑身以寒铁为骨,以陨星为锋,取名“问月”。可昨夜那一剑之后,问月断了,只剩半截剑柄还攥在他手里。他低头看着断口处参差的纹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朝宗门后山的剑炉走去。
剑炉在天罡剑宗后山,是一座终年不熄的地火熔炉,宗门弟子锻剑铸兵都在此处。殇城推开沉重的铁门,热浪扑面而来,炉膛里的地火呈幽蓝色,舔舐着壁上悬挂的各色兵器。他走到炉前,将断剑的残骸放在砧台上,又从怀中取出一块银白色的矿石——那是昨夜从幽冥窟出来时,在洞口捡到的月华石,通体莹白,内里流转着淡淡的月华光泽,正是锻造月华属性兵器的上品材料。
“问月断了,我替你重铸一把。”他对着断剑低声道,像是在对一个老朋友说话,“你放心,新剑会比以前更强。”
他抡起铁锤,开始锻打。火星四溅,炉火熊熊,他的额头很快渗出了汗珠。可他没有停,一锤接一锤,将那枚月华石砸碎、熔炼,融入断剑的残骸之中。月华之力在他体内随着他的动作涌动,顺着铁锤灌入剑胚,银白色的光芒与幽蓝的炉火交织在一起,映得整间剑炉忽明忽暗。
锻打持续了整整一日。
当夕阳从剑炉的窗缝中斜射进来时,殇城终于放下了铁锤。砧台上躺着一把新剑,剑身通体银白,隐隐透出月华的光泽,剑锋薄如蝉翼,剑柄处缠着黑色的布条,正是他昨夜从自己衣摆上撕下来的。他握住剑柄,一股温凉的气息从掌心涌入,与体内的月华之力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他挥剑一斩,银光如练,炉壁上的铁钉被齐齐削断,钉头落地时还在微微发亮。
“好剑。”他笑了,将剑举起,对着夕阳余晖端详,“以后就叫你‘月痕’。”
他收剑入鞘,走出剑炉。暮色四合,天边的晚霞烧得正烈,像是一炉打翻在地的赤金。他站在后山的山道上,仰头望向东方,那轮明月已经悄然升起,清辉初绽,银白如练。
“柳如烟,”他轻声唤道,“今天见。”
月宫之中,柳如烟正站在白玉栏杆前。她听见了他的声音,垂眸望去,看见那个少年站在后山的山道上,手里握着一把新剑,抬头望着她,满脸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她看见了他手里的剑,剑身上流转的月华光泽让她微微怔了一下。那是月华石,他竟用月华石重铸了兵器。月华石是月宫之物,千年之前散落人间,他一直知道幽冥窟中有此物,却没有告诉他。可他自己找到了,还用在了剑上。
“伤好了?”她问,声音依旧清冷,可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关切。
“好了!”殇城拍了拍胸口,又举起手中剑,“你看,我重铸了问月。用你给我的月华石锻的,取名叫‘月痕’。怎么样,好听吧?”
柳如烟看了一眼那剑,没有评价名字,只说了一句:“月华石锻剑,需以月华之力反复淬炼,你的修为还不够。”
“那你教我啊。”殇城理所当然地说,“反正你每天晚上都要洒月华,顺便教教我淬剑呗。”
柳如烟沉默了一瞬。
“我凭什么教你?”
“凭我差点死了。”殇城说得理直气壮,“你救了我,得负责到底吧?教我怎么用月华淬剑,以后我就不用每次都差点死了。”
柳如烟被他这番歪理逗得唇角微弯,可她没有笑出来,只是淡淡道:“淬剑之法,不是一朝一夕能学会的。”
“我学得快。”
“……”
“柳如烟,”殇城忽然放低了声音,语气认真起来,“我想变强。不只是为了站到你身边,还因为昨天那道天雷。凌霄仙君想杀我,他随手一道雷就把我劈成这样。如果我不变强,下次他再来,我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柳如烟的手指攥紧了栏杆。他说得对。昨夜凌霄那一击她看在眼里,那只是随手施为,连一成力都没用上。如果凌霄真的动了杀心,殇城连一个呼吸都撑不住。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殇城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淬剑之法,以月华为引,以心神为炉。先将月华凝于剑身,再以剑意反复冲击,使月华与剑胚融为一体。关键是剑意要纯,不能有杂念。”
殇城认真听着,一字一句记在心里。
“今夜子时,你以月痕剑刺月,引月华入剑。我在上面看着,你做错了我会告诉你。”
殇城眼睛一亮:“好!”
“别高兴得太早。”柳如烟淡淡道,“你经脉刚修复,经不起太强的月华冲击。今晚只引三成月华,不许贪多。”
“知道了知道了。”殇城连连点头,又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以外的事。你一个人在月宫多少年了?你平时都做什么?你喜不喜欢吃桂花糕?月宫里真的有桂树吗?桂花是不是特别香?”
柳如烟被他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哑然,半晌才说:“你问题太多了。”
“那你慢慢回答嘛,反正你又不困,我又不困。”殇城在石阶上坐下来,抱着月痕剑,仰头望着月亮,满脸期待,“你就当讲故事,我听着。”
柳如烟看着他那副模样,忽然想起昨夜他说的那句“我以后每天跟你说话,你嫌烦也得听着”。她当时没有应声,可现在她发现,她好像确实没有觉得烦。
她垂眸看着那个坐在月光里、仰头望着她的少年,沉默片刻,开口了。
“月宫里有桂树。开白色的花,香气很淡。”
“真的有啊!”殇城兴奋得坐直了身体,“我师父说月亮上有桂树,还有个仙人在树下酿酒,是不是真的?”
“那是传说。桂树下只有一只玉兔,不酿酒。”
“玉兔?就是捣药的那个?”
“嗯。”
“它捣什么药?”
“月华草磨成的粉,用来修复月宫结界。”
“月宫也有结界?”
“有。防外敌,也防……神仙私自下凡。”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殇城听出了那话里的意味,脸上的笑收了收,认真道:“柳如烟,你昨天下来救我,会不会被罚?”
柳如烟没有立刻回答。她望向远方九天,那些层层叠叠的云霭之后,是凌霄宝殿的方向。昨夜她那一击月华震动了整座九天,凌霄仙君虽然被她的气势压住了一瞬,可那只是暂时的。天条戒律摆在那里,神仙私自下凡是重罪,更何况她还向执法仙君动了手。
可她不想跟他说这些。
“罚就罚吧。”她轻声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的月亮很圆,“总不能看着你死。”
殇城握剑的手紧了紧。他低下头,看着月痕剑身上流转的月华光泽,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坚定。
“柳如烟,我会变强的。强到凌霄仙君不敢动我,强到天条都拦不住我,强到我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
柳如烟看着他眼底那团烧得正烈的火,忽然觉得心口发烫。她别开脸,声音恢复了清冷:“先练好今晚的淬剑再说。子时,断崖。不许迟到。”
“保证不迟到!”
他站起来,对着月亮挥了挥手,转身跑回了宗门。柳如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唇角弯了弯,又很快压下去。
玉兔不知何时跳到了栏杆上,歪着脑袋看她,红眼睛里全是了然。
“看什么?”柳如烟淡淡道。
玉兔用爪子拍了拍栏杆,发出一声极轻的“咕咕”声,像是在笑。
柳如烟没有理它,转身走回月宫深处。她坐在寒玉床上,闭目调息,将体内翻涌的月华之力缓缓平复。昨夜为了救殇城,她消耗了太多力量,加上那一击震凌霄宝殿,连她自己都有些吃不消。可她没打算告诉殇城。那傻子已经够自责了,不需要再多一份负担。
子时,断崖。
殇城准时站在了山巅。他握着月痕剑,仰头望着正中的月亮,深吸一口气,按照柳如烟教他的法子,将月华之力凝于剑身,以剑意反复冲击。
第一下,月华只是浅浅地附着在剑身上,像是一层银霜。他皱眉,又试了一次,月华稍微渗入了一些,可离“融为一体”还差得远。
“剑意要纯,不能有杂念。”柳如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清冷如泉,“你在想什么?”
殇城愣了一下,老实回答:“在想你。”
月宫之中,柳如烟的手指微微一僵。
“认真点。”她板着脸道。
“我很认真啊。”殇城一脸无辜,“可我就是控制不住想。你站在上面看着我,我怎么可能不想?除非你下来,站到我面前,我保证不想了。”
柳如烟沉默了一瞬。
“殇城。”
“嗯?”
“你再胡说,我今晚不教了。”
“别别别!”殇城立刻正色,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杂念压下去。月华之力在他经脉中流转,他闭上眼,感受着那股温凉的力量,想象着它是柳如烟的手,正轻轻按在他的心口。剑意渐渐凝聚,变得纯粹而锋利,月华顺着剑意涌入剑身,银白色的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亮,最后猛地一颤,剑身嗡鸣一声,月华彻底融入了剑胚之中。
他睁开眼,月痕剑通体银白,光华流转,像是握了一弯月光在手心。
“成了!”他兴奋地喊。
柳如烟看着那把剑,沉默了一会儿。剑身上的月华纯粹而浓郁,没有一丝杂质,比她预想的要好得多。这个少年,天赋确实惊人。
“不错。”她难得夸了一句。
殇城笑得眉眼弯弯:“那是。也不看看我师父是谁。”
“你师父是李玄机。”
“我说的是你。”殇城抬头望着月亮,目光灼灼,“柳如烟,你教我淬剑,你就是我师父。以后我是不是该叫你师父?”
柳如烟别开脸:“不许叫。”
“为什么?”
“不为什么。”
“那我还是叫你柳如烟。”殇城抱着剑坐在石头上,仰头望着月亮,嘴角挂着笑,“柳如烟,你看,我练成了。这才第一次,以后每天晚上都练,练一个月,我是不是就能把月华凝成剑气了?”
“没那么快。”
“那我就练三个月。”
“三个月能凝成剑气算你天赋异禀。”
“那我就练半年。”殇城毫不在意地说,“反正我有的是时间。你活了那么久,肯定也不差这半年对吧?”
柳如烟没有回答。可她站在栏杆前,看着那个坐在月光里、抱着银白长剑的少年,忽然觉得,半年好像确实不算长。在她千万年的孤寂里,半年只是一瞬。可这一瞬,似乎比之前的千万年都要有意思。
“柳如烟,”殇城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下来,“你昨天……为什么要下来救我?”
柳如烟怔了一下。她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还残留着昨夜按在他胸口时的触感,温热的,带着少年人蓬勃的生命力。她记得那一瞬间的恐慌,记得看见他被天雷吞没时心底那种撕裂般的疼。
她不该有那种感觉的。她是月亮神,九天之上最清冷的存在。她守了千万年的规矩,守了千万年的孤寂,她以为自己早已心如止水。
可那个少年,只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就把她千万年筑起的墙劈开了一道缝。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了实话。
殇城抬起头,望着月亮,目光温柔而认真:“柳如烟,你不用现在回答。我就问问。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再告诉我。”
他抱着剑站起来,对着月亮挥了挥手:“今天辛苦了,早点休息。明天见。”
“明天见。”她轻声回应。
殇城转身朝宗门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对着月亮喊了一句:“柳如烟!我今天很高兴!”
喊完他就跑了,像怕被谁听见似的,一溜烟消失在山道上。
柳如烟站在栏杆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唇角弯了弯。然后她转身,走回月宫深处。
“傻子。”她轻声道。
可她发现,自己今晚的心情,比千万年来任何一天都要好。
夜深了,人间灯火渐熄,唯有那轮明月悬在天穹,月华如练。月宫之中,柳如烟躺在寒玉床上,指尖绕着一缕月华,那月华里映着少年安睡的容颜。她看了很久,最后轻轻一叹,将月华收回掌心。
而人间,殇城在梦中笑出了声。
他梦见了月亮。月亮上有人,白衣如雪,正低头看着他,唇角弯着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他朝她伸出手,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把手放了上去。
她的手很凉,像月光。
可他的心很烫,像火。
“柳如烟。”他在梦里喊她的名字。
月亮弯了弯眉眼,没有应声,却也没有松手。
这一夜,仙凡之间,那道不可逾越的鸿沟上,那座桥又宽了一些。桥上的少年走得越来越稳,越来越快,越来越坚定。
而桥的另一端,那个清冷了千万年的月亮神,正站在月宫之中,等着他。
等着那个傻子。
等着她的劫。
等着她那场注定要焚尽九天的情。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里,殇城每夜都在断崖上淬剑。柳如烟在上面看着,偶尔出声指点,偶尔沉默不语。他的剑法进步神速,月华之力在他体内越来越浑厚,剑意也越来越纯粹。短短一个月,他竟真的将月华凝成了剑气,挥剑之间,银光如匹练,凌厉无匹。
宗门里的弟子都看傻了。大长老盯着他练剑看了半晌,最后摇头叹道:“此子将来成就,不可限量。”
李玄机坐在竹林中,远远看着弟子在山巅练剑的身影,面色复杂。他看见那道银白的剑光中有月华的影子,看见殇城周身流转的银白色光晕,看见他每夜对着月亮说话时脸上那种毫不掩饰的欢喜。他什么都看见了,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拦不住。没有人拦得住一个铁了心要朝月亮走去的少年。
除非九天之上有人要拦。
而九天之上,凌霄宝殿里,凌霄仙君正坐在大殿中央,冷冷地看着面前的水镜。水镜中映着苍梧山巅的景象,那个少年正在月下练剑,月华缠绕剑身,银光如瀑。而他头顶的月亮比往常更亮,月光温柔地笼着他,像是一只手在轻轻抚摸他的发顶。
凌霄仙君的手指攥紧了扶手。
“月亮神,”他低声道,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当真以为,天条是摆设吗?”
他抬手,一道金色的令符从袖中飞出,化作一只金鹤,朝南天门的方向飞去。
“去,告诉司命星君,月亮神柳如烟私动凡心,触犯天条第七条。证据确凿,请司命星君依律查办。”
金鹤振翅而去,消失在云海之中。
凌霄仙君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柳如烟,”他轻声道,“你以为你是月亮神,我就动不了你?千年前你能侥幸活下来,千年后,可没人再替你挡劫了。”
他闭上眼,不再看水镜中那对隔着九天相望的男女。
而苍梧山巅,殇城正练剑练到酣处。月痕剑银光暴涨,剑尖指天,一道月华剑气冲天而起,在夜空中划出一道绚烂的银弧。他收剑而立,仰头望着月亮,笑得眉眼弯弯。
“柳如烟,你看见了吗?我做到了。”
月宫之中,柳如烟站在栏杆前,看着那道冲天而起的银白剑气,唇角弯了弯。
“看见了。”她轻声回应。
可她不知道,千里之外,南天门的金鹤已经振翅而去。而她与殇城之间的那座桥,正面临着第一次真正的考验。
而那座桥上的少年,还在对着月亮笑,笑得灿烂而无畏。
他什么都不知道。
可就算他知道,他也不会后退。
因为他答应过她——他修仙,从来不为长生。他只为了,能站到她身边。
而那个站在月宫之中的月亮神,正低头看着他,眼底的柔意比月光还要清浅,还要温柔。
她也在等。
等那座桥被风雨摧折。
等那个少年被天条碾碎。
等她自己被逼到无路可退。
然后,她会做出选择。
一个让整个九天都为之震动的选择。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