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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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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一剑破天
幽冥窟深处,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腐臭与邪祟残存的腥气。殇城一手举着火折子,一手握着断剑,脚步稳健地往洞穴深处走去。火光照亮石壁上斑驳的苔藓与刻痕,那些古老的封印纹路在火光中若隐若现,像一张残破的蛛网。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左肩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可那股温凉的月华之力正沿着经脉缓缓流淌,替他驱散着侵入骨髓的阴寒。
“第三道石门。”他低声念着柳如烟告诉他的位置,火折子的光在拐角处晃了晃,照出一条幽深的甬道。甬道尽头,一扇厚重的石门嵌在岩壁中,石门上刻满了繁复的封印,正中央一个巨大的“月”字在火光中微微发亮,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殇城伸出手,掌心贴上那个“月”字。一股清凉的气息从掌心涌入,那封印纹路竟如水波般漾开,石门缓缓向两侧滑去,露出一间窄小的石室。石室中央有一座石台,台上放着一只青玉匣,匣面上同样刻着月纹。他走过去,打开匣子,里面躺着一株通体莹白的草药,根须如银丝,叶片泛着淡淡的月华光泽。
“月华草。”殇城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株草,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师父的伤有救了。可他的目光没有离开那株草上流转的月华,那光芒和柳如烟给他的一模一样,温凉、清透,像是从月亮上摘下来的。
他忽然想起方才在幽冥窟外,柳如烟的声音第一次真真切切地落在他耳畔。那声音清冷如泉,带着千万年孤寂沉淀出的淡然,却在最后一句里透出了一丝急切的温度。她在担心他。月亮神在担心他。
殇城把月华草收入怀中,转身走出石室。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封印纹路重新亮起,那个“月”字渐渐暗下去,恢复了沉寂。他快步穿过甬道,走出幽冥窟时,天已经亮了。晨雾弥漫在山间,老松的针叶上挂满了露珠,空气清冽得发甜。
他深吸一口气,回头望了一眼幽冥窟的洞口,嘴角弯了弯,然后迈开步子往天罡剑宗的方向走去。
回到宗门时已是午后。天罡剑宗坐落在苍梧山半腰,九座山峰环抱如莲,主峰上殿宇层叠,飞檐翘角,云雾缭绕其间。殇城沿着石阶一步步往上走,沿途遇到的弟子纷纷侧目,有人惊喜地喊“殇师兄回来了”,有人看见他满身的伤和断剑,面露忧色。
“殇师兄!你没事吧?掌门都快急死了,派了好几拨人去找你!”
殇城摆摆手,笑道:“没事,死不了。师父呢?”
“掌门在闭关疗伤,大长老在代管宗门事务。”
殇城点点头,径直往掌门的静室走去。静室外的竹林郁郁葱葱,风过时竹叶沙沙作响。他推开门,便看见李玄机盘坐在蒲团上,脸色苍白,胸前缠着厚厚的绷带,隐隐渗出血迹。听见门响,李玄机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看见殇城的那一刻骤然清明。
“殇城!”李玄机挣扎着要起身,被殇城几步上前按住。
“师父别动。”殇城从怀里掏出那只青玉匣,打开来,月华草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间静室,“我把药带回来了。”
李玄机看着那株草,嘴唇哆嗦了一下。他伸手想要触碰,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殇城的脸,目光里有欣慰,有心疼,但更多的是某种复杂的隐忧。
“你一个人……闯进幽冥窟深处?”李玄机的声音有些哑,“你知不知道那里面——”
“我知道。”殇城打断他,语气轻松,“可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师父你别唠叨了,先把药吃了。”
李玄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接过月华草,闭目调息。月华草的叶片在他掌心融化,银白色的光芒顺着经脉渗入他体内,胸口那道被邪祟所伤的裂口正在缓缓愈合,黑气一点点消散。良久,他睁开眼,面色好了许多,目光却依然沉重。
“殇城,”他缓缓开口,“你身上的月华之力,从何而来?”
殇城愣了一下,随即坦然道:“月亮神给的。我快死的时候,她救了我。”
李玄机的手微微一颤。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静室里的光线从明亮变为昏黄。窗外竹影摇曳,投在地上如水中藻荇。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个不该被说出口的秘密。
“你知道为什么我给你取名叫殇城吗?”
殇城摇头。
李玄机望向窗外,目光悠远:“十七年前,我在山门前捡到你。那天下着大雪,你被裹在一件月白色的襁褓里,冻得嘴唇发紫,却一声都没哭。襁褓里有一枚玉佩,上面刻着一个‘月’字。我把你抱回来时,玉佩碎了,碎玉里藏着一缕月华,融进了你体内。”
殇城瞳孔微缩。
“我查过所有典籍,问过所有能问的人。”李玄机继续道,“那枚玉佩的样式,是千年前上一任月亮神的随身之物。而那个‘月’字,是月亮神独有的神纹。殇城,你的命格与月亮神相连,从你出生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
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竹叶落地的声音。
殇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残留着月华草的余温,淡淡的银光在指缝间流转。他想起幽冥窟外那棵老松下,他对着月亮说的话;想起柳如烟第一次开口回应他时的声音;想起那场战斗中月华暴涨、涌入他经脉的感觉。一切都有了解释,又好像什么都没解释。
“师父,”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你说这些,是怕我跟月亮神扯上关系?”
李玄机看着他,缓缓点头:“仙凡有别,这是天道。千年前那场劫难,就是因为——”
“因为什么?”
李玄机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下去。他摇了摇头,疲惫地闭上眼:“罢了。你已经长大了,有些事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我只提醒你一句——月亮神若动凡心,九天倾覆。你若为她好,就该离她远一些。”
殇城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月亮从东边山脊上升起,清辉洒入静室,落在殇城肩上。他抬起头,望着那轮明月,眼底映着月华的光,亮得惊人。
“师父,”他轻声道,“来不及了。”
李玄机猛地睁开眼。
殇城已经站起身,把断剑靠在墙边,走到窗前。月光落在他身上,他周身隐隐泛起一层银白色的光晕,那是月华之力在回应天上的月亮。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竹林,穿过苍梧山的峰顶,穿过万丈云霄,直直地望向那轮明月。
“师父,我已经见过她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李玄机从未听过的笃定,“她叫柳如烟。她救了我。她说‘明天见’。我答应过她,要站到她身边去。”
李玄机浑身一震。
“你——”
“我知道仙凡有别。”殇城转过身,对着师父笑了笑,笑容里全是少年人的桀骜与执拗,“可我不在乎。我修仙,从来不为长生。”
李玄机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团烧得正旺的火,忽然觉得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想起十七年前那个雪夜,襁褓中的婴儿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他,不哭不闹,只是笑。他想起那枚碎玉中藏着的月华,他当时就知道,这孩子的一生,注定不会平凡。
可他没想到会这么不平凡。
“你去吧。”李玄机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我拦不住你。但我告诉你,殇城——这条路,比你想象的难走一万倍。”
殇城笑了笑:“师父,我什么时候怕过难走的路?”
他拿起断剑,转身走出静室。竹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月光铺满了石阶,银白如练。他走到院中,抬头望着月亮,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轻声道:“柳如烟,我回来了。”
月宫之中,柳如烟正倚在栏杆上。听见他的声音,她垂眸望去,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伤好了?”
“好了大半。”殇城拍了拍左肩,“你那缕月华真管用。对了,师父的伤也好了,谢谢你告诉我月华草的位置。”
“举手之劳。”柳如烟淡淡道,顿了顿,又问,“你师父……跟你说什么了?”
殇城沉默了一瞬,然后笑道:“他让我离你远点。”
柳如烟的手指攥紧了栏杆。
“我说来不及了。”殇城仰头望着她,目光灼灼,像是要透过万丈云霄看见她的脸,“柳如烟,你告诉我,仙凡之间真的不能有牵连吗?”
柳如烟没有回答。她望向远方九天,那些层层叠叠的云霭之上,是仙界诸天,是凌霄宝殿,是那些冷眼旁观的仙君们。她想起千年前那场劫难,想起上一任月神染血的衣袍,想起自己跪在诛仙台下立下的誓言——永不动凡心,永不涉尘缘。
可她看着那个少年,看着他仰头望月的模样,看着他眼底那团烧得正烈的火,忽然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殇城,”她轻声道,“你才十七岁。”
“我十七岁怎么了?”殇城反问,“十七岁就不能认真了吗?”
柳如烟被他问得哑然,半晌,别开脸:“你什么都不懂。”
“那你教我。”殇城往前走了一步,月光将他影子拉得很长,“柳如烟,你教我。我不懂仙凡之间有什么规矩,不懂天条有多森严,不懂这条路上会有什么劫难。可你教我,我就学。我学什么都快,师父说我是他见过天赋最高的弟子。”
柳如烟看着他,看着他满脸的认真和理直气壮,忽然觉得有些想笑。她忍住了,声音依旧清冷:“你以为天条是剑法?教一教就能学会?”
“差不多。”殇城一本正经,“不都是规矩吗?剑法有剑法的规矩,天条有天条的规矩。我既然能学会剑法,就能学会天条。”
柳如烟终于忍不住弯了弯唇角。那笑意很浅,转瞬即逝,却让整个月宫都亮了一瞬。玉兔在桂树下翻了个身,耳朵抖了抖,像是在笑。
“傻子。”柳如烟低声道。
“你老说我傻。”殇城不满地撇嘴,“我哪里傻了?”
“哪里都傻。”
殇城哼了一声,抱着断剑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仰头望着月亮。月光落在他身上,银白的光晕柔和而温暖。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柳如烟,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
“你一个人在上面,多久了?”
柳如烟怔了怔。多久了?她记不清了。千万年?还是更久?自从上一任月神陨落,她接任月神之位,就再也没有离开过月宫。广寒宫清冷如旧,桂树年年开花,玉兔日日捣药,她日复一日地洒下月华,日复一日地独对虚空。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日子,习惯到忘了自己究竟独自度过了多少岁月。
“很久了。”她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
殇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以后每天跟你说话。我话可多了,师父都嫌我烦。以后你嫌烦也得听着。”
柳如烟没有应声。
可那天夜里,她站在栏杆前,听着那个少年絮絮叨叨地说着宗门里的琐事——二师兄练剑又劈歪了,三师姐偷偷养了只兔子被大长老发现了,厨房的刘叔今天做了糖醋排骨特别好吃——她听了很久,久到月亮从天穹正中央偏向了西边。她没有打断他,也没有离开。
她只是站在那里,听着他的声音,让那些琐碎的、平凡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话语,一点一点填满月宫的清冷。那些话落在她心里,像水滴落在干涸了千万年的土地上,无声无息地渗进去,润开一片柔软。
“柳如烟,”殇城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困意,“你困不困?”
“神仙不困。”
“那我也不困。”他打了个哈欠。
柳如烟无声地弯了弯唇角:“睡吧。”
“嗯……”他靠在石凳上,抱着断剑,眼皮越来越沉,“明天见。”
“明天见。”
她说完这三个字,才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习惯了每个夜晚站在这里,等他的声音;习惯了回应他那些傻气的话;习惯了“明天见”这三个字从自己口中说出来时,心底那一丝极细微的欢喜。
她转身走回月宫深处,寒玉床散发着幽幽冷光。她躺下,闭眼,却怎么也睡不着。指尖还残留着月华的温度,耳畔还回荡着他最后那句带着困意的“明天见”。她把手指按在心口,那里,正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跳动。
千万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怎么跳了。
可今夜,那颗心,跳得很清晰。
接下来的日子里,殇城每晚都会坐在那棵老松下,对着月亮说话。他的伤彻底好了,修为也在突飞猛进。那缕月华融入他经脉后,他的剑意中多了一层银白的光,剑锋过处,月华如练,凌厉中带着一种清冷的美感。
宗门里的弟子都看出了他的变化。他的剑更快了,更准了,力道也更沉了。以前他出剑像疾风骤雨,狂猛霸道;现在他出剑像月华倾泻,看似温柔,实则无孔不入,防不胜防。大长老看了他的剑法之后,沉默良久,只说了一句:“这孩子,悟了。”
可没人知道他的剑意里为什么多了月华。
殇城也不解释。他白天练剑,处理宗门事务,陪师父说话;晚上就坐在老松下,对着月亮絮絮叨叨。有时候他说宗门里的事,有时候说他今天悟了什么剑招,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坐着,仰头望着月亮,嘴角挂着笑。
柳如烟也不总回应。大多数时候她只是听着,偶尔在他问“你在吗”的时候,轻轻“嗯”一声。可仅仅是这一声,就够殇城高兴一整晚。
有一天,殇城忽然问:“柳如烟,你能下来吗?”
柳如烟沉默了一瞬:“仙凡有别。”
“我知道。”殇城说,“可你是神啊,神下凡不犯法吧?”
“犯法。”柳如烟淡淡道,“天条第七条,神仙不得擅自下凡,违者削去仙籍,贬入轮回。”
殇城撇了撇嘴:“什么破天条。”
柳如烟没忍住,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像风拂过桂树花瓣,可殇城听见了。他猛地坐直了,瞪大眼睛:“你笑了!”
“没有。”
“你笑了!”殇城跳起来,兴奋得像得了什么天大的宝贝,“柳如烟,你笑了!你再笑一个!”
“闭嘴。”
“我不!你笑了!我第一次听见你笑!”殇城在月光下转了一圈,断剑都甩出了银光,“柳如烟,你笑起来一定很好看。”
柳如烟别开脸,声音恢复了清冷:“你再胡说,我今晚不听了。”
“别别别!”殇城立刻老实了,一屁股坐回石凳上,“我不说了。你别走。”
柳如烟哼了一声。
可她没走。
她站在栏杆前,看着那个少年坐在月光里,抱着断剑,嘴角还挂着傻气的笑。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千万年的孤寂里,第一次有了那么一丝……活着的滋味。
而这个滋味,是他给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殇城的修为越来越深,那缕月华在他体内生根发芽,与他原本的剑意融为一体,化作一门独属于他的剑法。他给这门剑法取名“月殇剑诀”,取的是他和她名字里各一个字。他练剑的时候,月华缠绕剑身,银光流转如瀑,整个人像是从月亮上走下来的仙人。
可他终究不是仙人。
他只是个凡人,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一个修仙者。他的寿命再长,也不过千年;他的修为再高,也跨不过仙凡之间那道鸿沟。他能看见月亮,能听见柳如烟的声音,可他碰不到她。他站在人间仰望苍穹,她站在九天俯瞰大地,他们之间隔着万丈云霄,隔着天条戒律,隔着一整条无法逾越的星河。
而他,想跨过去。
这个念头在他心底生了根,发了芽,越长越疯。他想站到她身边去,想亲眼看看她的脸,想亲手碰一碰她的衣袖,想站在月宫里,和她一起俯瞰人间。这个念头太强烈了,强烈到他每夜练剑时,都觉得自己离那个目标近了一点。
直到那一夜。
那一夜,月华格外明亮,比往常亮了数倍。银白色的光芒洒满大地,将整座苍梧山都镀上了一层银辉。殇城站在山巅的断崖上,手中握着那柄断剑,仰头望着月亮。月亮比任何时候都近,近得好像他一伸手就能碰到。
他闭上眼,将全部修为灌入剑中,月华之力在经脉中奔涌如潮。他想起柳如烟的声音,想起她说“明天见”时那极轻极轻的笑意,想起她千万年的孤寂,想起自己答应过她的话——
“我修仙,从来不为长生。我只为,能站到你身边。”
他睁开眼,剑尖直指苍穹。
“柳如烟!”他高喝一声,声音穿透了山风,穿透了云层,穿透了万丈云霄,“我来找你!”
剑落。
一道银白色的剑芒冲天而起,如一道逆流的瀑布,从人间直斩天穹。剑芒所过之处,云层被劈开一道巨大的裂缝,月光从裂缝中倾泻而下,照亮了整座苍梧山。那道剑芒越升越高,越斩越远,带着少年人孤注一掷的决绝,带着月华之力全部的璀璨,直直地劈向了天幕。
九天之上,云海翻涌。
柳如烟站在月宫栏杆前,看着那道从人间升起的剑芒,瞳孔骤缩。她看见那道剑芒劈开了第一重天,劈开了第二重天,劈开了层层云霭与天罡罡风,直直地朝月宫斩来。
她看见剑芒的尽头,那个少年浑身是血,却咬着牙不肯松手,剑尖还在往上刺,一寸一寸,像是要把整个天都捅穿。
她看见他的经脉在崩裂,他的血肉在消融,月华之力从他体内疯狂涌出,那是他在燃烧自己。
“殇城!”她失声喊出他的名字,声音里全是惊惶,“你住手!”
殇城听见了。他抬头望着月亮,满是血污的脸上扯出一个笑,笑容灿烂得像是在发光。
“柳如烟,”他喘着气,声音嘶哑却坚定,“我说过,我会走到你身边去。”
他握剑的手没有松。
剑芒劈开了第三重天。
九天之上,凌霄宝殿。
一道冷厉的目光骤然睁开,穿透层层云霭,望向那道正在劈开天幕的剑芒。那目光的主人缓缓起身,衣袍如墨,面容冷峻,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讽意。
“有意思。”他低声道,“一个凡人,竟想劈开天幕,闯入月宫。”
他抬手,指尖凝出一道金色的天雷,对准了那道剑芒。
“找死。”
天雷落下。
柳如烟看见了那道金光,看见了那道足以将殇城轰成灰烬的天雷。她的手指在发抖,她的心在狂跳,她千万年来第一次感到了什么叫害怕。
“殇城!”她喊,声音嘶哑,“快躲开!”
殇城看见了那道天雷。它从天而降,金光万丈,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朝他当头劈下。可他没躲。
他抬头望着那道天雷,望着那道金光尽头冷漠的仙君,忽然笑了。
“我偏不。”
他将断剑举过头顶,迎着那道天雷,劈出了最后一剑。
月华暴涨,银光如海啸般涌出,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其中。那道光亮得刺目,亮得连九天之上的仙君都眯了眯眼。剑芒与天雷相撞,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巨响,苍梧山巅的断崖被余波削去了一半,山石滚落,烟尘漫天。
柳如烟的心猛地一沉。
她看见了。
那道银白色的光在撞上天雷的瞬间碎裂了。殇城的身影被金光吞没,他的气息在那一瞬间几乎消失了。她感觉不到他了,感觉不到那缕月华了,感觉不到那个每晚对她说“明天见”的少年了。
她的指尖在发抖。
她的嘴唇在发抖。
她的心在发抖。
“殇城……”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像一片将碎的月光。
然后她看见了他。
烟尘散去,断崖上,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跪在地上。他的剑彻底碎了,只剩一截剑柄还握在手里。他的经脉崩裂了大半,月华之力正在从他体内疯狂流失。他的眼睛却还睁着,还望着月亮,还亮着那团不肯熄灭的火。
他张嘴,嘴里涌出一口血,却还是扯出一个笑。
“柳如烟……”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我……劈开了……第一重天……”
他抬起手,指尖还残留着一丝月华的光,轻轻朝月亮的方向够了一下,像是想碰她。
然后他的手垂了下去。
月华散尽。
少年倒在了断崖上,像一颗陨落的星。
柳如烟浑身一震。
她站在月宫栏杆前,看着那个倒在血泊中的少年,看着他紧闭的眼和苍白的脸,看着他嘴角那个还来不及收回去的笑。她的眼眶忽然发烫,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千万年了。
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怎么哭了。
可此刻,她抬手的瞬间,指尖接住了一滴温热的水。那是她的泪。她哭了。为了一个凡人,为了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为了一句“我修仙从来不为长生”。
她攥紧了那滴泪,抬起头,望向九天之上那些冷漠的云霭。她的目光穿过凌霄宝殿,穿过重重天门,直直地落在那个收回天雷的黑袍仙君身上。
“凌霄。”她开口,声音清冷如霜,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锋锐,“你伤了他。”
凌霄仙君挑了挑眉:“月亮神,注意你的身份。”
“我的身份?”柳如烟笑了一声,那笑意冷得让整座月宫都结了一层霜,“我是月亮神。九天之上,月华为尊。你动我的人,问过我的意思了吗?”
凌霄仙君瞳孔微缩:“你——”
柳如烟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她抬手,月华倾泻如海啸,从九天之上轰然落下,直直地朝凌霄宝殿砸去。银白色的光芒照亮了整片天穹,比任何一次月圆之夜都要明亮,比任何一场天劫都要骇人。那道月华撞在凌霄宝殿的护殿大阵上,震得整座九天都颤了三颤。
“这一击,是警告。”柳如烟收回手,声音恢复了清冷,可那清冷里藏着一把刀,“再有下次,我掀了你的凌霄殿。”
她转身,白裙曳地,步步走下月宫玉阶。
玉兔在她身后瞪圆了红眼睛。老龟抬起了头。桂树剧烈地摇动着,花瓣如雪般落下。
柳如烟没有回头。
她走下月宫,走过天河,走过层层云霭,走到了人间的天幕之上。她抬手一挥,天幕裂开一道缝隙,她穿过那道缝隙,落在了苍梧山巅。
月光洒在她身上,银白如练,她踩着月光走到那个少年身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一口气。
她闭上眼,将手覆在他胸口,月华之力如潮水般涌入他体内,替他护住心脉,替他修复经脉,替他续上那口快要断掉的气。她的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的指尖在发颤,她倾注了太多力量,多到连她自己都感到眩晕。
可她不在乎。
她看着他渐渐恢复血色的脸,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他眉心那个紧蹙的结慢慢松开。她看着他,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我修仙,从来不为长生。我只为,能站到你身边。”
她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上他的额头。月华在他们之间流转,温凉而温柔。
“傻子,”她轻声道,声音里全是无奈,全是心疼,全是不知所措的欢喜,“你差点就死了。”
殇城的睫毛颤了颤。
他睁开眼,视线模糊,却看见了一张脸。那张脸离他很近,近得他能看清她眼底的泪光,近得他能闻到她身上清冷的桂花香,近得他能感受到她额头的温度。
他愣住了。
“柳……如烟?”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可那双眼里全是不可置信的狂喜,“你……下来了?”
柳如烟直起身,别开脸,耳尖微微泛红:“我只是来救你。你别多想。”
殇城笑了。他笑得牵动了伤口,疼得嘶了一声,可还是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抬起手,用尽力气抓住了她的衣袖。
“我没多想。”他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就是……很高兴。”
柳如烟低头看着他抓住她衣袖的手,那只手满是血污和伤痕,指节还在发抖,却抓得很紧,像是怕她跑了。
她没有挣开。
“你疯了。”她说。
“我知道。”
“你会死的。”
“我不怕。”
柳如烟终于转过头,看着他。他躺在地上,浑身是伤,满脸是血,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亮得像是把整个星河都装了进去。他看着她,嘴角挂着笑,像是一个打赢了胜仗的孩子。
“柳如烟,”他轻声说,“我碰到你了。”
柳如烟的眼眶又热了。
她别开脸,抬手拂去眼角的湿意,声音恢复了清冷:“别说话。养伤。”
“嗯。”殇城乖乖闭上嘴,可手还抓着她的衣袖,一点都没松。
月光洒在苍梧山巅,洒在那个清冷如霜的月亮神和她身边那个浑身是伤的少年身上。山风拂过,吹起柳如烟的白裙,吹动殇城的碎发,吹散了最后一缕硝烟。
天幕之上,那道被劈开的裂缝缓缓合拢。凌霄宝殿里,黑袍仙君面色铁青,看着护殿大阵上那道深深的裂痕,手指攥得发白。
“月亮神,”他低声道,声音冷得像淬了毒,“你竟敢——”
他没有说下去。
因为九天之上,月华忽然暴涨了一瞬。那道光芒从月宫倾泻而下,无声地落在凌霄殿的殿顶上,像是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按住了他的咽喉。
凌霄仙君闭上了嘴。
而苍梧山巅,殇城躺在月光里,抓着柳如烟的衣袖,沉沉睡去。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月宫里,桂树花开如雪,玉兔蜷在他脚边,柳如烟站在栏杆前,回头对他笑。那笑很好看,比月光还要好看。
他也笑了。
而柳如烟坐在他身边,看着他的睡颜,指尖轻轻拂过他眉间的伤痕。月华在她指间流转,温柔得像一个秘密。
“傻子。”她又说了一遍。
可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全是她自己都藏不住的喜欢。
夜风拂过苍梧山,吹散了最后一丝烟尘。那轮明月悬在天穹,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都要温柔。而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那个名叫殇城的少年,正一步一步,朝他心尖上的月亮走去。
走得义无反顾。
走得像是要把整个天地都甩在身后。
而柳如烟,清冷了千万年的月亮神,正坐在他身边,等着他醒来。
等着她的劫。
等着她那场注定要焚尽九天的情。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天亮了。
苍梧山巅的断崖上,阳光洒在殇城脸上,他眯了眯眼,醒了过来。身旁空无一人,只有衣袖上残留着一缕清冷的桂花香,和掌心一片温凉的银白色月华。
他坐起身,浑身疼得厉害,可经脉中那股力量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充盈。他低头看着掌心,那片月华正在缓缓融入他的皮肤,渗入他的经脉。
他笑了。
抬头望向天空,月亮已经隐去,可他知道,她在那里。
“柳如烟,”他对着天空轻声说,“今天见。”
晨风拂过,送来一丝清冷的桂花香。那香气绕在他鼻尖,久久不散。
他撑着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虽然疼得龇牙咧嘴,可心里却甜得像灌了蜜。他转身朝宗门走去,步子很稳,背影很直。
而九天之上,月宫之中,柳如烟站在栏杆前,看着那个一瘸一拐却走得坚定的少年,唇角弯了弯。
“今天见。”她轻声道。
玉兔在她脚边翻了个身,红眼睛眯成一条缝。
桂树轻轻摇了摇枝桠,花瓣如雪般落下。
老龟慢吞吞地爬了两步,又趴下了。
而柳如烟站在那里,看着人间,看着那个少年,看着那个她千万年来第一次动了心的秘密。
这一次,她没有藏。
因为月亮的光,从来都藏不住。
哪怕只是一缕,也足够照亮整个九天。
而那个少年,正顺着这缕光,朝她走来。
走得义无反顾。
走得像是要把整个天地都烧成灰烬,只为换一个站在她身边的资格。
而柳如烟,清冷了千万年的月亮神,正站在月宫之中,等着他。
等着那个傻子。
等着她的劫。
等着她那场注定要焚尽九天的情。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晨光洒满人间,新的一天来了。苍梧山的竹林里,殇城坐在石凳上,手里握着那截断掉的剑柄,正在琢磨怎么把它修好。旁边放着一碗热粥,是厨房刘叔听说他回来了特意煮的,加了红枣和枸杞,甜丝丝的香气在晨风里飘散。
他喝了一口粥,抬头望着东方初升的太阳,忽然想起什么,笑了。
“柳如烟,”他对着天空说,“今天的粥很甜。”
九天之上没有回应。
可当一阵清风吹过,带来一缕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时,殇城觉得,她听见了。
他低下头,继续喝粥,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而月宫之中,柳如烟站在桂树下,指尖绕着一缕月华,那月华里映着少年喝粥的模样。她看了很久,久到玉兔都忍不住用爪子扒拉她的裙摆。
“知道了。”她轻声道,收回月华,“该洒月华了。”
她走到栏杆前,抬手一挥,月华如练,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洒向人间。只是今天的月华,在路过苍梧山时,多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温柔得像一个早安吻。
而殇城抬起头,看着那片比往常更亮的月光,笑了。
“早安,柳如烟。”
他轻声说。
九天之上,月亮神弯了弯唇角,没有回应。
可那片多停留了一瞬的月华,已经替她说了所有的话。
而这一天,才刚刚开始。
故事,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