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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

  •   第四十九章:备嫁

      婚期定在四月十八,是刘婶翻黄历翻出来的。

      “四月十八,宜嫁娶,宜出行,百无禁忌。”刘婶将黄历摊在厨房的案板上,手指头在纸面上戳来戳去,嘴里念念有词,“这天是黄道吉日,花神诞辰,嫁娶最吉利。你娘当年嫁给你爹也是选的花神诞辰。”

      许逍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刘婶忙前忙后地张罗,嘴角弯着。他偏头看着后院槐树下的月雾翎,她正坐在石凳上,手里攥着一把红纸,歪着脑袋看韩纱。韩纱蹲在墙角,面前摊着一堆布片和丝线,杏核眼里全是较真的光。

      “韩纱,你剪的这是喜字?”月雾翎将手里的红纸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看。那红纸被剪得七零八落,勉强能看出是个“囍”字,可左半边少了一横,右半边多了一撇,像是一只被踩扁了的蝴蝶。

      韩纱偏头看了一眼,理直气壮地说:“怎么了?我看城里卖的就是这样的。”

      月雾翎将红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折起来放在石桌上,偏头看着蹲在墙角的韩纱。

      “你见过城里卖的喜字长什么样吗?”

      “见过。”韩纱笃定地点头,“前天我去街上买布,看见绸缎庄门口贴了一个。红纸黑字,可好看了。”

      “那你剪的这个跟人家一样吗?”

      韩纱歪了歪脑袋,又看了看自己剪的喜字,沉默了一息。

      “差不多。”

      月雾翎被她气笑了,将红纸展开,拿起剪子,一边修一边说:“喜字左边是‘士’,中间是‘口’,右边是‘士’,底下是‘口’。你剪的这个,左边那个‘口’太大了,把右边的‘士’挤得没地方站。你这喜字剪出来,挂门上人家还以为我家办丧事呢。”

      韩纱蹲在墙角,抱着膝盖,看着月雾翎三下两下将那个歪七扭八的喜字修得端端正正,杏核眼里全是佩服。

      “雾翎,你会剪喜字?”

      “我师父教的。”月雾翎将剪好的喜字放在石桌上,“我师父说,女娲后人嫁人要自己剪喜字,剪得越好,日子越顺。我剪了半个月,剪坏了一筐红纸。”

      韩纱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那一堆碎红纸,又看了看月雾翎手里那只端正的喜字,弯了弯唇角。

      “那我也剪半个月。”

      “你别剪了。”月雾翎白了她一眼,“你去帮刘婶蒸馒头。刘婶说要蒸九十九个馒头,寓意长长久久。你力气大,揉面正好。”

      韩纱歪了歪脑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纸屑,朝厨房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杏核眼里全是促狭。

      “月雾翎,你紧张不紧张?”

      月雾翎攥着剪子的手顿了一下。

      “紧张什么?”

      “嫁人啊。”韩纱靠在厨房门口,歪着脑袋看她,“你以后就是许逍遥的媳妇了。要住在他家,吃他家的饭,给他管铺子。你不紧张?”

      月雾翎低头看着石桌上的喜字,看了两息。然后她拿起剪子,继续剪下一个。

      “不紧张。”她说,“我翻了他家半年墙头了,他家哪块砖松我都知道。”

      韩纱被她这句话逗得笑出了声,缩进厨房揉面去了。月雾翎坐在槐树下,低着头剪喜字,耳尖却有一丝极淡极淡的粉色。许逍遥站在铺子后门的布帘后面,将方才那番话听得清清楚楚。他弯了弯唇角,放下布帘,走回柜台后面拨算盘。

      铺子里,许昌正坐在柜台后面喝茶。他今天没拨算盘,铺子关了三天了,门上挂着“东家有喜,歇业三日”的牌子。他捧着茶碗,看着儿子从后院走出来,走到柜台后面坐下,拿起算盘开始拨。

      “逍遥。”

      “嗯。”

      “你媳妇娶进门之后,住哪间屋?”

      许逍遥拨算盘的手停了一瞬。

      “后院那间。我收拾出来。”

      “那间屋小。”许昌放下茶碗,“你们俩住不下。把前堂那间杂物房收拾出来,打通了,宽敞些。”

      许逍遥看着他爹,看着他爹那张胖脸上那层极深极稳的光。他想起他娘。他娘走得早,他对他娘没什么印象,只记得他爹每年清明都要去城外坟头坐半天,回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可脸上是平的。他爹一个人把他拉扯大,没续弦,没抱怨,只把当铺的算盘拨得一年比一年快。

      “爹。”

      “嗯。”

      “你当年娶我娘的时候,紧张不紧张?”

      许昌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他偏头看着铺子门口,门口挂着红布和喜字,那是刘婶前天贴上去的。他看了很久,然后喝了口茶。

      “紧张。”他说,“一夜没睡着。第二天拜堂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许逍遥偏头看着他爹。

      “你也紧张?”

      “废话。”许昌放下茶碗,站起身来,走到铺子门口,望着东大街上人来人往,“娶媳妇谁不紧张。你娘当年是禹州城最好看的姑娘。我那时候只是个当铺的小伙计,穷得叮当响。你姥爷不同意,说你娘嫁给我要吃苦。你娘不听,非嫁不可。成亲那天,我站在堂上,看着你娘穿着红嫁衣从轿子里下来,我腿肚子直打颤。”

      他顿了顿。

      “可我后来想,她都不怕,我怕什么。她敢嫁,我就敢娶。她敢跟我吃苦,我就敢让她过好日子。”

      许逍遥坐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爹站在门口的背影。他爹比半年前老了许多,头发白了大半,脊背也有些弯了,可站在那里的模样还是稳稳的。他低下头,继续拨算盘。珠子在他手指下劈里啪啦响,和往常一样快,和往常一样稳。

      月雾翎从后院走出来,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她今天穿了身水红色的衣裳,是许逍遥他娘年轻时的旧衣裳改的,刘婶帮她改了腰身,穿在她身上刚刚好。她站在柜台前,偏头看着许逍遥拨算盘。

      “许逍遥。”

      “嗯。”

      “你爹刚才跟你说什么?”

      “说娶媳妇的事。”许逍遥低着头拨算盘,“说他当年娶我娘的时候腿肚子打颤。”

      月雾翎弯了弯唇角,酒窝浅浅地浮出来。她靠在柜台边,看着许逍遥拨算盘的手指,看了好一会儿。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拨算盘的时候又快又稳。她忽然伸出手,按住了他拨算盘的手。

      “许逍遥。”

      “嗯。”

      “你紧张不紧张?”

      许逍遥抬起头,看着她。她靠在柜台边,歪着脑袋看他,杏核眼里有一层亮晶晶的光。水红色的衣裳衬得她的脸比平时更白了些,眉眼间那层灵秀被喜色染得柔和了几分。他看着她,看着她弯弯的眉眼和浅浅的酒窝,攥住了她按在他手背上的手。她的手很凉,可她的手心是软的。

      “不紧张。”他说。

      月雾翎歪了歪脑袋。

      “真的?”

      “真的。”许逍遥认真地说,“我紧张什么。你翻了我家半年墙头,你家底细我都清楚。你师父是青萝,你从小在山里长大,你偷东西的时候利落,还东西的时候痛快。你左臂上有一道恶犬咬的疤,你指腹上有翻墙头磨出来的茧。你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脸上有两个酒窝。”

      他顿了顿。

      “我等的就是你。”

      月雾翎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弯了弯唇角,酒窝深深地浮出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她抽回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行。信你。”

      她转身朝后院走去,走到布帘前又停下,没有回头。

      “许逍遥。”

      “嗯。”

      “你明天陪我去城外采野花。刘婶说成亲那天要在院里摆野花,越艳越好。”

      许逍遥坐在柜台后面,看着她站在布帘前的背影,弯了弯唇角。

      “行。明天去。”

      第二天一早,两人出了城。韩纱本来要跟着,被月雾翎一句“你留在家里剪喜字”堵了回去。柳如烟站在后院的槐树下,看着两人出门的背影,没有跟上去。她今天穿了身素白的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站在槐树下安安静静的。许昌从铺子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许逍遥和月雾翎沿着城北的官道走了几里,拐进一条山沟。山沟里野花遍地,黄的蒲公英、白的荠菜花、紫的二月兰、粉的桃花,开得热热闹闹。月雾翎蹲在花丛里,一朵一朵地挑,挑最艳的摘下来,放进布袋里。许逍遥跟在她身后,替她拿着布袋,偶尔也蹲下来摘一两朵。

      “许逍遥,这朵好看。”月雾翎举着一朵紫色的二月兰。

      “嗯。好看。”

      “这朵也好看。”她又举着一朵黄色的蒲公英。

      “嗯。也好看。”

      月雾翎偏头瞪了他一眼。

      “你能不能换个词?”

      许逍遥想了想。

      “漂亮。”

      月雾翎被他气笑了,将蒲公英往他脸上一吹,绒毛飞了他满脸。许逍遥打了个喷嚏,伸手去够她。月雾翎笑着往后躲,可蹲得太久了腿麻,一个踉跄往后倒去。许逍遥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的手腕,两人一起摔在了花丛里。许逍遥摔在下面,月雾翎摔在他身上,下巴磕在他胸口。她撑着手臂抬起头,头发散了一绺,垂在他脸上,痒痒的。满山沟的野花在春风中摇晃,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映出那张灵秀的小脸和弯弯的眉眼。她趴在他胸口,低头看着他,忽然不笑了。

      许逍遥也看着她。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和野花的清甜,近到他能看见她睫毛的弧度。他的心忽然跳得很快。

      “许逍遥。”月雾翎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嗯。”

      “你心跳好快。”

      许逍遥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你压着我了。”

      月雾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从他身上翻下去,坐在花丛里。她偏过头去,耳尖泛红。许逍遥坐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花瓣,也偏过头去,不看她。两人坐在花丛里,肩膀挨着肩膀,谁都没说话。春风从山沟里吹来,带着野花的甜香和泥土的湿润。

      过了一会儿,月雾翎开口。

      “许逍遥。”

      “嗯。”

      “你以前有没有想过,会娶一个翻墙头的小贼?”

      许逍遥偏头看着她。她正看着前方的花丛,侧脸在阳光中白得像瓷,唇角弯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想了想。

      “没有。”

      “那你以前想娶什么样的?”

      许逍遥沉默了一会儿。他偏头望着山沟深处那片野花,望着远处的城墙和田野。他想起半年前那个坐在当铺柜台后面拨算盘的自己,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月亮上有人,不知道前世有殇城,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翻墙头的小贼会从墙头上翻下来,改变他的一生。

      “以前没想过。”他说,“我爹让我娶谁我就娶谁。城北布庄家的闺女,城南粮铺家的,都行。我没想过。”

      他偏头看着月雾翎。

      “可你翻墙进来的那天晚上,我就没再想过别人了。”

      月雾翎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弯了弯唇角,酒窝浅浅地浮出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她伸出手,将一朵刚摘的二月兰插在他耳后。

      “行。信你。”

      许逍遥伸手摸了摸耳后的花,笑了。他站起身,将月雾翎从花丛里拉起来。两人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花瓣,继续采野花。采了满满一布袋,黄的白的紫的粉的,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月雾翎将布袋系好,挎在肩上,偏头看着许逍遥。

      “回去吧。”

      “嗯。”

      两人沿着山沟往外走,走到官道上时,太阳已经升到正空了。官道两旁的田野绿油油的,远处的禹州城在阳光下泛着暖融融的光。月雾翎走在许逍遥身侧,步子轻快而利落。许逍遥走在她身边,偏头看着她。她肩上挎着那袋野花,头发用一根布条扎着,水红色的衣裳在春风中轻轻飘动。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可她的手心是软的。

      “月雾翎。”

      “嗯。”

      “四月十八。”

      月雾翎偏头看着他,看着他阳光下那张年轻俊朗的面孔和笃定的目光。她弯了弯唇角,攥紧了他的手。

      “四月十八。”

      两人牵着手,沿着官道朝禹州城走去。春风从田野上吹来,带着野花的甜香和泥土的湿润。远处的城墙上飘着旗帜,城门口的进进出出,东大街上的吆喝声远远地飘过来。而城东许昌当铺的后院里,刘婶正带着韩纱蒸馒头,柳如烟坐在槐树下,手里攥着一把红纸,学着剪喜字。许昌站在铺子门口,望着城北的方向,等着儿子和儿媳妇回来。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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