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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

  •   第五十章:喜日

      四月十八那天,禹州城的天亮得特别早。

      许逍遥天不亮就醒了,躺在床上,听着窗外东大街上渐渐响起来的动静。刘婶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响,灶火的热气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蒸馒头的麦香。许昌在前堂扫地,扫帚划过青石板的沙沙声,间或夹杂着算盘珠子被碰响的声音。巷子里有孩子跑过,喊着“今天许家娶媳妇喽”,被大人呵斥了一声,笑声跑远了。

      许逍遥坐起身,偏头看着窗台上那盆不知名的小草。那是月雾翎从城外山上挖回来的,种了半年,长得绿油油的。晨光落在叶片上,露珠折射出细碎的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下床,穿上那身新做的红袍。袍子是刘婶赶了三天做出来的,大红的绸布,领口和袖口绣着银线的月华纹,那是柳如烟帮着画的图样。他系好腰带,站在铜镜前看了一眼自己,镜子里的人年轻而精神,眉眼间带着一层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喜气。

      他走出屋子时,韩纱正从后院那间屋里探出头来,杏核眼里全是促狭。

      “新郎官醒了!”她喊了一声,缩回头去,屋里传来月雾翎压低声音的骂。

      许逍遥笑了笑,走进前堂。许昌正站在柜台后面,今天没拨算盘,而是拿着一块抹布在擦柜台。柜台上摆着一对红烛、两碟喜糖、三炷香。许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着儿子穿着红袍站在面前,胖脸上那层光比平时更亮了些。

      “爹。”

      许昌嗯了一声,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精神。”

      许逍遥走到柜台前,拿起一炷香,在烛火上点燃,插进香炉里。他站在柜台前,对着香炉拜了三拜。这是他娘的位置。他娘走得早,可今天这个日子,他得告诉他娘一声。许昌站在旁边,捧着茶碗,没有喝茶。他看着儿子拜完,偏过头去,假装在看柜台上的账本。

      “你娘要是还在,今天肯定高兴。”他开口,声音沙哑而平。

      许逍遥偏头看着他爹。他爹的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有点红。他伸出手,在他爹肩膀上拍了拍。许昌哼了一声,拨开他的手。

      “别腻。去后院看看你媳妇准备好没有。迎亲的时辰快到了。”

      许逍遥笑了笑,转身朝后院走去。后院已经变了模样。韩纱和柳如烟从昨天就开始布置,槐树上挂满了红绸和喜字,石桌上铺了红布,摆着两盏红烛和一对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墙角那棵榕树苗也系了一条红绸,枝叶间挂着几只小小的红灯笼。院子里的地上铺了一层新鲜的野花,黄的白的紫的粉的,是许逍遥和月雾翎前几天从城外采回来的。

      韩纱站在槐树下,穿着身干净的青绿色衣裙,头发难得地挽了起来,用一根木簪别着。她今天没穿她那身素白的衣裳,也没挂她那只玉葫芦,倒是像模像样地打扮了一番。她看见许逍遥走过来,杏核眼里弯弯的。

      “雾翎在屋里呢。刘婶在里面帮她梳头。你别进去,不吉利。”

      许逍遥站在院子中央,偏头看着那间虚掩着门的屋子。门上贴着一个大红喜字,是月雾翎自己剪的,端正而精巧。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走到槐树下,在石凳上坐下。韩纱在他对面坐下,从桌上拿起一把花生剥着吃。

      “紧张不紧张?”她歪着脑袋看他。

      “不紧张。”许逍遥拿起一颗红枣在手里转着。

      “你手在抖。”

      许逍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他把红枣放进嘴里嚼了嚼,红枣很甜,是刘婶从城南干货铺挑的最大的。他嚼着红枣,偏头望着那间虚掩着门的屋子。门缝里隐约传来刘婶絮絮叨叨的声音和月雾翎偶尔应一声的轻软语调。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刘婶从里面走出来,眼睛红红的,像是刚抹过泪。她看见许逍遥,擦了把脸,笑了。

      “好了好了。进来吧。”

      许逍遥站起身,走到屋门前。他伸手推开门,晨光从窗纸缝里漏进来,落在屋里。月雾翎坐在床沿上,穿着一身大红嫁衣。嫁衣是刘婶用许逍遥他娘当年的嫁衣改的,改了一个月,改得合身而妥帖。大红绸布衬得她面色白里透红,眉眼间那层灵秀被喜色染得柔和而明媚。她的头发挽了起来,用一根银簪别着,簪头雕着一朵桃花,是许逍遥在东海边收的那只。她听见门响,抬起头,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对上他的目光,弯了弯唇角,酒窝浅浅地浮出来。

      许逍遥站在门口,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好看。”他说。

      月雾翎歪了歪脑袋。

      “就好看?”

      许逍遥想了想。

      “特别好看。”

      月雾翎弯了弯眉眼,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她比他矮一个头,仰着脸看他,大红嫁衣的裙摆拖在地上,像是一朵盛开的花。她伸出手,在他胸口轻轻拍了拍。

      “走吧,新郎官。别让外面的人等急了。”

      两人走出屋子,走进后院。韩纱站在槐树下,看见两人出来,杏核眼里亮晶晶的。柳如烟站在墙角的榕树旁,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头发用木簪挽着。她今天没有多说话,只是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唇角弯着一丝极浅极淡的笑。

      前堂已经摆好了香案。许昌站在香案旁边,手里捧着一只旧木匣。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对银镯子,素面刻着月华纹,是许逍遥他娘留下来的。许昌将镯子递给月雾翎。

      “这是逍遥他娘的。她走的时候让我留着,说等逍遥娶媳妇的时候给儿媳妇。”

      月雾翎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对银镯子。镯子很旧了,银面磨得温润而发亮,上面的月华纹被磨浅了大半,可还是能看出精巧的纹路。她攥了攥镯子,偏头看着许昌。许昌的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又有点红。

      “许伯伯。”

      “叫爹。”许昌说。

      月雾翎弯了弯唇角,将镯子戴在手腕上。

      “爹。”

      许昌偏过头去,假装在整理香案上的红烛。许逍遥站在旁边,看着他爹的侧脸和鬓角的白发,看着他娘留下的镯子戴在月雾翎手腕上。他伸出手,握住了月雾翎的手。她的手很凉,可她的手心是软的。

      香案前,两人并肩站着。许昌站在一旁,捧着茶碗。韩纱站在槐树下,歪着脑袋看。柳如烟站在墙角,安安静静的。刘婶站在厨房门口,抹着眼泪笑。前堂的大门开着,东大街上路过的街坊邻居探头探脑地往里看,王屠户和李掌柜一人叼着一根喜烟,站在门口笑呵呵的。

      许逍遥偏头看着月雾翎。大红嫁衣衬得她面色白里透红,银簪子上的桃花在她发间微微发亮。她偏头看着他,弯着眉眼,酒窝浅浅的。他开口。

      “月雾翎。”

      “嗯。”

      “以后走正门。”

      月雾翎弯了弯唇角。

      “行。走正门。”

      两人拜了天地,拜了高堂,对拜了彼此。许昌坐在高堂的位置上,捧着茶碗,手在微微发颤。韩纱在旁边喊了一声“礼成”,许昌放下茶碗,站起身,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又拍了拍儿媳妇的肩膀。

      “好好的。”他说。

      那天晚上,当铺后院摆了三桌酒。前堂关了门,东大街上的街坊邻居来了大半,王屠户、李掌柜、绸缎庄的赵老板、粮铺的孙掌柜,还有城北的几个老邻居。韩纱跑前跑后地端菜,刘婶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柳如烟坐在角落的桌边,端着一杯茶,看着满院的热闹,安安静静的。有人来敬酒,她不会喝,就端着茶杯跟人碰杯。许昌喝了不少,胖脸通红,坐在主位上跟王屠户划拳,输多赢少,笑得前仰后合。

      许逍遥和月雾翎坐在主桌旁,被人灌了好几杯酒。月雾翎不会喝,每杯都是许逍遥替她挡了。他喝得面红耳赤,可脑子还清醒。月雾翎偏头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和脖子,弯了弯唇角,在桌子底下握住了他的手。

      酒席散了之后,街坊邻居陆续走了。韩纱帮着刘婶收拾碗筷,柳如烟回了后院那间屋。许昌喝多了,被王屠户扶回屋里,倒在床上就睡着了。许逍遥站在后院里,吹着夜风醒酒。月雾翎从屋里走出来,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头发也放了下来,披在肩上。她走到他身边,偏头看着他通红的脸。

      “喝多了?”

      “没有。”许逍遥摇头,可身子晃了晃。

      月雾翎伸手扶住他,弯了弯唇角。

      “回屋吧。外面凉。”

      许逍遥偏头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映出那张灵秀的小脸和弯弯的眉眼。她刚洗过脸,面上干干净净的,酒窝浅浅地浮着。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像月光。

      “月雾翎。”

      “嗯。”

      “今天高兴吗?”

      月雾翎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弯了弯唇角,酒窝深深地浮出来。

      “高兴。”

      许逍遥攥紧了她的手,拉着她朝屋里走去。走到屋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后院的槐树上挂着红绸和喜字,在夜风中轻轻飘动。石桌上的红烛已经燃尽了,烛泪凝在桌面上,红红的一层。墙角那棵榕树苗系着红绸,枝叶间的小红灯笼在月光中微微发亮。柳如烟那间屋的灯已经熄了,韩纱那间屋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她数着什么的剪影。前堂的算盘静静地搁在柜台上,许昌的鼾声从隔壁屋里传出来,沉稳而绵长。

      许逍遥收回目光,推开门,牵着月雾翎走进屋里。月光从窗纸缝里漏进来,落在两人身上,银白如练。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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