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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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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归月
下山那天下着小雨。
三人加一个柳如烟，从苍梧山半山腰的松林里走出来时，天刚蒙蒙亮。细雨如丝，将整座山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中。松针上挂着水珠，山道上积了浅浅的水洼，踩上去溅起细碎的水花。许逍遥走在最前面，月雾翎走在他身侧，韩纱走在中间，柳如烟走在最后面。
柳如烟走在山道上的样子和三人都不太一样。她的步子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脚步声，白裙在雨中飘动着，雨丝落在她周身一尺远的地方便无声无息地滑开了。她仰着脸，感受着雨丝落在眉心那道银色纹路上的触感。她在月宫里守了千万年，月宫没有雨，广寒宫清冷而干燥，桂树常年开花，玉兔日日捣药。雨这种东西，她只在人间远远看过。
“雨落在脸上是凉的。”她开口，声音轻而淡。
韩纱回头看了她一眼，杏核眼里弯弯的。
“你没淋过雨？”
“没有。”柳如烟低头看着掌心里接住的雨水，细小的水珠在掌心聚成一小汪，凉丝丝的，“月宫没有雨。人间下雨的时候，我只在月宫里远远看着。看着雨落在山川河流上，落在田野城郭上，落在人身上。可我没有接过。”
韩纱歪了歪脑袋，从布袋里摸出一块油布递给她。
“披上。淋多了会着凉。”
柳如烟接过油布，低头看了两息，然后将它披在肩上。油布是粗布做的，灰扑扑的，和她那身雪白的衣裙格格不入。可她披着它走在雨中，步子依旧轻而稳。月雾翎走在前面，偏头看了她一眼，弯了弯唇角，继续往前走。
下了苍梧山，走上官道时，雨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露出来，将官道两旁的田野照得金灿灿的。稻子已经收了，田里只剩齐刷刷的稻茬，几只白鹭在田埂上踱步。远处有村庄，炊烟袅袅，鸡鸣犬吠。柳如烟站在官道上，望着那片广阔的田野和村庄，看了很久。
“这是人间。”她说。
“嗯。”许逍遥走在她旁边，“禹州城在东边。走到傍晚能到。”
柳如烟点了点头，跟着三人继续往东走。她走在官道上的样子还是和三人不太一样，步子轻而稳，目不斜视，脊背挺得笔直。可她的目光时不时会偏一偏，看看路边的野花，看看田里的稻茬，看看远处村庄的炊烟。她看得很仔细，像是在辨认什么极远极远的记忆。
韩纱走在前面，时不时蹲下身探地脉。她探了几条支脉，清了几处暗红，混沌之气消耗了些。月雾翎走在她身侧，偶尔伸手替她补一些混沌之气。两人配合默契，不需要多说什么。许逍遥走在最后面，陪在柳如烟身边。他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她是月亮神，是殇城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可他不是殇城。他是许逍遥。他和她之间隔着殇城，也隔着一百年的光阴和一世轮回。
“许逍遥。”柳如烟忽然开口。
“嗯。”
“你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许逍遥偏头看着她。她走在官道上，披着那块灰扑扑的油布，面色清冷而平静。他想了想。
“我爹叫许昌。在禹州城东大街开当铺，开了三十年。他胖，爱抽烟袋，算盘拨得比谁都快。他凶，可心软。他骂我的时候中气十足，可我要出去闯的时候，他从来不多拦。他只说一句，‘早点回来’。”
柳如烟听着，沉默了一会儿。
“他很好。”
“嗯。”许逍遥笑了笑，“他是挺好的。”
“刘婶呢？”
“刘婶是我家厨房的。做桂花糕一绝。她脾气急，爱唠叨，可心肠热。我小时候发高烧，她守了我三天三夜，眼睛都没合。”
柳如烟又沉默了一会儿。
“禹州城呢？”
“禹州城不大。东大街是最热闹的，有绸缎庄、粮铺、茶馆、铁匠铺。王屠户和李掌柜是邻居，三天两头吵架，可吵完了又一起喝酒。城东有棵老槐树，夏天开花的时候整条街都是香的。城西有护城河，河里养鸭子，秋天有人捞鱼。”
柳如烟听着，目光落在远处那片金灿灿的田野上。她开口，声音轻而平。
“你很喜欢禹州城。”
“嗯。”许逍遥点头，“那是家。”
柳如烟偏头看着他，看着他走在官道上那张年轻而笃定的面孔。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弯了弯唇角，笑意极浅极淡。
“带我去看看。”
许逍遥点头。
四人走到傍晚时，禹州城的轮廓从东边的天际线浮了出来。城墙在夕阳中泛着暖融融的光，城楼上的旗帜在晚风中轻轻飘动。远远的，能听见城中的吆喝声和车马声，热闹而鲜活。柳如烟站在官道上，望着那座城，看了很久。她在月宫里看了禹州城千万年，可这是她第一次站在城门外，看见城墙上的砖缝和门洞里的影子。
四人进了城。东大街上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卖糖人的、磨剪子戗菜刀的、挑担子卖馄饨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绸缎庄门口挂着一排新到的花布，茶馆里传出说书先生沙哑的嗓子。柳如烟走在街上，步子比方才慢了些。她的目光从街边的铺子移到路边的摊贩，从吆喝的小贩移到追逐打闹的孩子，从青石板上磨光的棱角移到墙根下晒太阳的老猫。她看得很仔细，像是要把这一切都记下来。
走到许昌当铺门口时，许昌正站在柜台后面拨算盘。铺子里掌着灯，暖黄色的光从门里漏出来，照在街面的青石板上。他抬头看见儿子回来了，身后跟着月雾翎和韩纱，还有一个披着油布的白衣女子。那女子走在最后面，步子轻而稳，面容清冷如霜。许昌的算盘停了。
“爹。”许逍遥走进铺子，“我们回来了。”
许昌盯着他看了一息，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白衣女子。柳如烟站在铺子门口，没有进来。她偏头看着铺子里的陈设——墙上的当票存根，角落里的旧箱子，柜台后面那盏暖黄色的油灯。她看了很久，然后目光落在许昌脸上。
“许伯伯。”她开口，声音轻而淡。
许昌盯着她看了三息。然后他放下算盘，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走到铺子门口，上下打量了她一遍。柳如烟站在他面前，不卑不亢，面色清冷而平静。许昌偏头看着儿子。
“这又是谁？”
“柳如烟。”许逍遥说，“月亮神。”
许昌的眉毛跳了跳。他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那个白衣女子，又看了看站在儿子身侧的月雾翎和韩纱。然后他哼了一声，转身走回柜台后面。
“进来吧。站门口堵着做什么。”
柳如烟走进铺子。她站在柜台前，低头看着柜面上的算盘和账本，看了很久。许昌坐在柜台后面，捧着茶碗，看着她。
“月亮神？”他开口。
“嗯。”柳如烟偏头看他。
“月亮上的？”
“嗯。”
许昌喝了口茶，沉默了一会儿。
“月亮上冷吗？”
柳如烟看着他，看着这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坐在柜台后面喝茶的模样。她弯了弯唇角，笑意极浅极淡。
“冷。”
“那以后别回去了。住后院。”许昌放下茶碗，朝后院喊了一声，“刘婶！加双筷子！”
刘婶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铺子里多了一个白衣女子，愣了一下。可她没有多问，只是应了一声，缩回厨房去了。柳如烟站在柜台前，看着许昌重新拿起算盘拨珠子，看着刘婶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看着月雾翎和韩纱一前一后走进后院。她站在那盏暖黄色的油灯下，站了很久。
那天夜里，五个人坐在后院的槐树下吃饭。桌上是刘婶做的四菜一汤，红烧肉、糖醋鱼、炒青菜、鸡蛋羹，还有一锅热腾腾的排骨汤。韩纱吃得满嘴油光，连赞刘婶手艺好。月雾翎坐在许逍遥身边，安静地扒饭。柳如烟坐在桌子另一头，看着满桌的菜，有些手足无措。她在月宫里吃了千万年的仙露琼浆，没有吃过红烧肉，没有喝过排骨汤。
许逍遥给她盛了一碗汤，递过去。
“尝尝。”
柳如烟接过碗，低头看着碗里浮着油花的汤。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入口中。汤是热的，咸鲜的，带着排骨的肉香和萝卜的清甜。她细细地嚼着，咽下去，然后低头看着碗，沉默了很久。
“好吃。”她说。
许昌坐在主位上，一边喝酒一边看着这个白衣女子喝汤。他看了她一会儿，又看了看自己儿子，看了看月雾翎，看了看韩纱。然后他放下酒杯，开口。
“逍遥。”
“嗯。”
“你打算什么时候成亲？”
许逍遥差点被饭噎住。他偏头看着他爹，看着他爹那张胖脸上那层极深极稳的光。月雾翎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耳尖泛红。韩纱嚼着红烧肉，杏核眼里全是看好戏的光。
“爹——”
“你之前说打完什么什么的就成亲。现在打完了没有？”
许逍遥偏头看着月雾翎。她低着头扒饭，可耳尖红得发烫。他伸手在桌子底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可她的手心是软的。
“打完了。”他说，“下个月。”
月雾翎猛地偏头看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全是意外。许逍遥看着她，目光笃定而温柔。月雾翎瞪了他两息，然后弯了弯唇角，酒窝浅浅地浮出来。
“行。下个月。”
韩纱嚼着红烧肉，拍手叫好。许昌哼了一声，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刘婶在旁边抹眼泪，说好好好。柳如烟坐在桌子另一头，端着那碗汤，看着满桌的热闹，唇角弯着一丝极浅极淡的笑。
那天夜里，许逍遥坐在后院的石凳上，仰头望着月亮。月亮又圆又亮，月华如练，洒满庭院。柳如烟从屋里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她偏头看着月亮，又看了看他。
“许逍遥。”
“嗯。”
“你成亲之后，我搬出去。”
许逍遥偏头看她。
“搬去哪？”
“月宫。”柳如烟说，“我该回去了。守了千万年，不差再守一百年。你们在下面封封印，我在上面洒月华。魔渊之主渗透一次，你们清一次。我撑不住了，你们替我撑。你们撑不住了，我替你们撑。”
许逍遥看着她，看着她月光下那张清冷如霜的容颜和眉心那道银色的纹路。他开口。
“柳如烟。”
“嗯。”
“你不用搬出去。后院还有空房。你住着就行。禹州城不大，可也不小。你白天可以在城里逛逛，看看人间。晚上回月宫洒月华。洒完了下来喝茶。刘婶的桂花糕很好吃。”
柳如烟偏头看着他，看了很久。月光落在两人之间，银白如练。她弯了弯唇角，笑意极浅极淡。
“好。”
两人坐在后院的石凳上，仰头望着月亮。月亮又圆又亮，月华如练，洒满禹州城。前堂的算盘静静地搁在柜台上，许昌已经回屋睡了。整条东大街都静了下来，只有远处的巷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