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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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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苍梧
去苍梧山的路走了七天。
三人从禹州城出发,沿着官道往西南走。一路上,韩纱每隔几十里便蹲下身探地脉,将混沌之气顺着脉路灌入,清掉魔渊之主残留的暗红。她探了七条支脉,清了七处暗红,混沌之气消耗了大半,可地脉中的白光越来越稳,越来越亮。许逍遥和月雾翎轮流替她补混沌之气,三人的气息在旅途中始终共振着,温润的白光在三人之间流转,生生不息。
走到第七天傍晚,苍梧山的轮廓从西边的天际线浮了出来。
山不高,可秀气。九座山峰环抱如莲,主峰上殿宇层叠,飞檐翘角,云雾缭绕其间。山间长满了老松,松间常有云雾缭绕。夕阳的余晖落在山顶的琉璃瓦上,泛着一层暖融融的金光。和禹州城的平阔不同,苍梧山有一种静而深的气韵,像是某个被时光打磨了很久的地方。
许逍遥站在山脚下,仰头望着那座山。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着,熟悉的、陌生的、记不清的碎片。他想起梦里那个站在断崖上练剑的少年,想起那个少年仰头望着月亮喊“柳如烟”的样子。那些画面很碎,可拼在一起,就是他前世的样子。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画面压下去,偏头看着月雾翎和韩纱。
“上山。”
三人沿着山道往上走。山道两旁的老松遮天蔽日,松针铺了满地,踩上去软软的。暮色中的苍梧山安安静静的,只有风穿过松林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鸟鸣。越往上走,空气中越有一种极淡极淡的桂花香,清冷而悠远,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韩纱蹲下身探了探地脉,收回手时面色好了些。
“苍梧山的地脉干净。没有暗红。魔渊之主的力量还没渗透到这里。”
许逍遥点了点头,继续往上走。走到半山腰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前方有一片断崖,断崖上有一棵老松,老松下有一块石头。石头表面被磨得光滑,像是常年有人坐在上面。他站在断崖边,看着那块石头,心跳忽然快了几拍。他认得这块石头。梦里他在这块石头上坐过无数次,仰头望着月亮,对着月亮说话。那块石头旁边还残留着一些极淡极淡的痕迹,像是被月华长期浸润留下的银白色光泽。
“就是这里。”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月雾翎走到他身边,偏头看着他。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可她的手心是软的。许逍遥攥紧了她的手,站了一会儿,继续往上走。
走到山顶时,天已经全黑了。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圆又亮,月华如练,洒满苍梧山。山顶的殿宇在月光中安安静静的,飞檐翘角上挂着铜铃,夜风吹过,叮当作响。殿宇的大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极淡极淡的银白色光芒。
许逍遥站在殿宇前,看着那扇虚掩的大门。他感觉到掌心里那团混沌之气在剧烈跳动着,丹田里那团混沌在缓缓转动。他偏头看着月雾翎和韩纱。
“你们在外面等我。”
月雾翎看着他,看着他月光下那张年轻面孔上复杂的神色。她攥了攥他的手,松开。
“嗯。我们在外面。”
许逍遥推开殿宇的大门,走了进去。
殿内不大,穹顶极高,月光从穹顶的琉璃瓦中透进来,将整座大殿照得银白而通透。殿中央有一座白玉台,台上铺着素白的锦缎,锦缎上躺着一个人。白衣如雪,长发如瀑,面容清冷如霜。她的眉心有一道极浅极浅的银色纹路,像是月华的痕迹。她躺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呼吸清浅而绵长。
许逍遥站在白玉台前,看着台上那个人。他见过她。在梦里,在月华镜中,在那些他记不清的碎片里。他记得她低头看着人间的模样,记得她站在月宫栏杆前回头对他笑的模样,记得她说“明天见”时的声音。那些画面此刻全涌上来,堵在他喉咙里,让他说不出话。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柳如烟。”
台上的人没有动。可她的睫毛颤了颤,眉心那道银色纹路亮了一瞬。她的呼吸比方才深了些,手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够什么东西。够了一下,又够了一下。
许逍遥伸出手,将自己的手放进她的掌心里。
她的手很凉,像月光。他的指尖刚触到她的掌心,她的手指便猛地攥住了他,攥得很紧,紧到他的指节都微微发疼。她的眉心银色纹路亮得更盛了,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许逍遥俯下身,将耳朵凑近她的唇边。
“殇城。”
她的声音极轻极轻,轻得像是一片将碎的月光。许逍遥的心口猛地一疼,那疼来得极快,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心底深处翻了出来。他咬着牙将那阵疼压下去,攥紧了她的手。
“柳如烟。”他又喊了一声。
她的睫毛颤得更厉害了,眉心银色纹路亮到了极致。她的嘴唇翕动着,又喊了一遍。
“殇城。”
许逍遥沉默了一瞬。他低头看着台上那张清冷如霜的容颜,看着她眉心那道银色纹路,看着她攥着他手指的微微发颤的手。他开口,声音沙哑而笃定。
“柳如烟,我不是殇城。”
台上的人猛地一震。她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清冷如霜,可眼底有一层极薄极淡的迷茫。她偏头看着他,看着他站在白玉台前的模样,看着他年轻而陌生的面孔。她看了很久,眼底那层迷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他读不太懂的东西。
“你回来了。”她开口,声音沙哑而轻。
许逍遥攥着她的手。
“我不是殇城。我是许逍遥。殇城的转世。”
柳如烟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面色比方才好了些,眉心那道银色纹路在缓缓跳动着。她撑着白玉台坐起身,长发从肩上滑落,垂在身侧。她偏头看着他,目光清冷而平静。
“我知道。”她说,“殇城的转世。许逍遥。禹州城许昌当铺的少爷。你爹叫许昌,你娘姓林。你每天早上起来拨算盘,午后去收当,傍晚核对账目。你活了十七年,除了禹州城和桃花岛,哪儿都没去过。”
许逍遥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看了你一百年。”柳如烟说,声音很轻,“你每一世我都看。可前几世你活得太短,几岁就夭折了。这一世你活到了十七岁。我看了你十七年。”
许逍遥站在白玉台前,看着她清冷而平静的面容,看着她眼底那层极薄极淡的光。他想起司命星君的话——“她一直在替你挡。她等了一百年。她在苍梧山上昏睡了一百年,仙骨碎了,神魂散了。可她撑着没有化为混沌。她在等你。”
他开口。
“你为什么不化混沌?”
柳如烟看着他,沉默了一瞬。她偏过头,望着殿外那轮明月,月光从穹顶的琉璃瓦中透进来,落在她脸上,映出那张清冷如霜的容颜和眉心那道银色纹路。
“因为有人跟我说过,他会站到我身边来。”她开口,声音轻而平,“他说他修仙从来不为长生,只为能站到我身边。他死了。可他说的话还在。我答应过他,明天见。如果我化了混沌,就没有明天了。”
她转过头,看着许逍遥。
“你回来了。虽然你不是他。可你回来了。”
许逍遥站在白玉台前,攥着她的手,感觉到心口那阵疼又翻涌上来。他看着柳如烟那张清冷而平静的脸,看着她眼底那层极薄极淡的光,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记得殇城的感情,记得那种刻骨铭心的执念。可他感受不到。他是许逍遥。他有爹,有铺子,有禹州城的烟火日子。他身边有一个翻墙头的小贼,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脸上有两个酒窝。他答应过她,打完魔渊之主就成亲。
他松开柳如烟的手,退后一步。
“柳如烟。”他开口,声音沙哑而笃定,“我是许逍遥。我不是殇城。我有我自己的生活。我爹在禹州城等着我回去拨算盘。我身边有一个人,她叫月雾翎,是翻墙头的小贼。还有一个,叫韩纱,是女娲后人。我们三个修成了三才正法,清了七个余孽,杀了凌万剑,封了魔渊之主的分身。我们会守着禹州城,守着地脉,守着封印。魔渊之主渗透一次,我们封一次。”
他顿了顿。
“可我不是殇城。我不会替殇城活。”
柳如烟坐在白玉台上,看着他,看了很久。月光落在两人之间,银白如练。殿外的夜风从门缝中吹进来,吹动了她白裙的一角。她开口,声音清冷而平静。
“我知道。”她说,“你不需要替殇城活。殇城已经死了。他死了一百年了。他的神魂散了,入了轮回,化成了你。你有你自己的生活,你有你自己的月亮。”
她偏头望着殿外那轮明月,月光落在她脸上,映出那张清冷如霜的容颜。她弯了弯唇角,笑意极浅极淡。
“我守了千万年月宫。我答应过上一任月神,替她守好月亮。我守到了。殇城出现了。他让我知道,千万年的孤寂里,原来也可以有人说话,有人听。他死了。我等了他一百年。可他不在了。回来的,是许逍遥。”
她转过头,看着许逍遥。
“许逍遥,你回去吧。回禹州城,拨你的算盘,收你的当,对你的账。娶你的月雾翎,生你的孩子。禹州城的日子很适合你。你不需要替殇城还什么。你什么也不欠我。”
许逍遥站在白玉台前,看着她。月光从穹顶的琉璃瓦中透进来,落在她身上,银白而通透。她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是千万年来一直坐在那里的模样。他想起在梦里见过的那轮月亮,月亮上没有人。月亮上只有桂树、玉兔,和一个独自坐着喝茶的人。
他开口。
“柳如烟。”
“嗯。”
“你跟我们一起回禹州城。”
柳如烟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意外。
“为什么?”
“魔渊之主说他会再渗透。我们三个修成了三才正法,能封封印,能清地脉。可封印本身还需要月华维持。你守了千万年月宫,你的月华最纯、最浑厚。你回到月宫,洒下月华,封印就能多撑一百年。一百年之后,我们再清一次。清一次,封印稳一百年。”
他顿了顿。
“你不用化混沌。你只要守着月亮就行。禹州城离月亮不远。你洒你的月华,我拨我的算盘。魔渊之主渗透一次,我们封一次。你撑不住了,我们替你撑。你仙骨碎了,我们替你修。你等了殇城一百年,可殇城不在了。回来的这个人叫许逍遥。他有他自己的日子,可他也有他自己的月亮。”
柳如烟坐在白玉台上,看着他,看了很久。月光落在两人之间,银白如练。殿外的夜风从门缝中吹进来,吹动了她白裙的一角。她开口,声音很轻。
“许逍遥。”
“嗯。”
“你比殇城聪明。”
许逍遥笑了笑。
“殇城只会拼命。我学会了另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
“活着。”许逍遥说,“活着守封印。活着守月亮。活着等你。你等了一百年,该有人等你了。”
柳如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掌心里还残留着他方才攥过的温度,温热的,带着少年人蓬勃的生命力。她弯了弯唇角,笑意极浅极淡,却让整张清冷的脸柔和了一瞬。
“好。”她说,“我跟你们回去。”
许逍遥点了点头。他转身朝殿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柳如烟。”
“嗯。”
“明天见。”
柳如烟坐在白玉台上,月光落在她脸上,映出那双清冷的眸子和微微弯着的唇角。她开口,声音轻而笃定。
“明天见。”
许逍遥走出殿宇。月雾翎和韩纱站在殿外,月光洒在两人身上,银白如练。月雾翎偏头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层复杂的、释然的、笃定的神色。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可她的手心是软的。
“许逍遥。”
“嗯。”
“她答应跟我们回去?”
“嗯。”
月雾翎弯了弯唇角,酒窝浅浅地浮出来。
“那行。回禹州城。”
韩纱站在一旁,歪着脑袋看着两人。杏核眼里弯弯的。
“你俩能不能先下山?我饿了。”
三人朝山下走去。月光洒在三人身上,银白如练。走到半山腰时,许逍遥回头看了一眼。山顶的殿宇在月光中安安静静的,殿门前站着一个白衣身影。她站在月光里,望着他们下山的方向,月光落在她身上,银白而通透。
许逍遥收回目光,朝山下走去。月雾翎走在他身侧,韩纱走在前面。三人沿着山道往下走,松针在脚下簌簌作响。而山顶那个白衣身影站了很久,直到三人的身影消失在松林深处,她才转身走回殿中。她坐在白玉台上,望着殿外那轮明月,月光落在她脸上,映出那张清冷如霜的容颜和眉心那道银色的纹路。
她弯了弯唇角。
“明天见。”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