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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

  •   第四十六章:魔渊往事

      封印合拢之后的第三天,司命星君来了。

      那天傍晚,许逍遥正坐在当铺柜台后面拨算盘。铺子重新开了张,东大街上的行人恢复了往常的熙攘,王屠户和李掌柜也和好如初,前日还一起喝了顿酒。刘婶不再摔锅铲了,许昌的算盘珠子拨得和以前一样稳。禹州城安安静静的,像是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从未发生过。可许逍遥知道,封印只是暂时的。魔渊之主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着——“一年,十年,百年。总有一天,我会出来。”

      他拨着算盘,心思却不在账本上。柜台上的灯刚掌上,暖黄色的光落在算盘珠子上,映出他指尖那层极淡极淡的白色光泽。那是混沌之气的残留,比月光更温润,比灵气更浑厚。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想起三天前在城北荒地上,那团灰黑色的光团从封印中升起的模样,想起它说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铺子门口的灯暗了一瞬。

      许逍遥抬起头。一个身穿灰白仙袍的老人站在门口,面容清瘦而疲惫,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的帛书。他的目光穿过铺子里的暖光,落在许逍遥脸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而悠远。

      “殇城。或者,许逍遥。”

      许逍遥放下算盘,站起身。他认得这个声音。百年前在南天门前,他趴在白玉石阶上递出那封信时,就是这个声音接了过去。

      “司命星君。”

      司命星君走进铺子,在柜台前站定。他低头看了看柜面上的算盘和账本,又看了看铺子里的陈设——墙上挂着的当票存根,角落里堆着的旧箱子,柜台后面那盏暖黄色的油灯。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

      “你这一世过得不错。”

      许逍遥没有接话。他偏头朝后院喊了一声。月雾翎和韩纱从后院走出来,站在布帘前,看着柜台前那个灰白袍子的老人。韩纱的手按在腰间玉葫芦上,杏核眼里带着一丝警惕。月雾翎站在她身侧,混沌之气在掌心里微微流转。

      “他是司命星君。”许逍遥说,“百年前帮过柳如烟。”

      月雾翎和韩纱对视了一眼,放下了戒备。司命星君转过身,看着三人,目光在韩纱身上停了一瞬,又在月雾翎身上停了一瞬,最后回到许逍遥脸上。

      “我今日来,是给你们讲一个故事。”他将手中的帛书放在柜台上,“这个故事,是关于魔渊的来历。你们封住了魔渊之主的分身,可他还会渗透。你们需要知道你们在跟什么东西打。”

      许逍遥将柜台上的帛书展开。帛书泛黄而脆,边缘卷曲,上面的字迹古朴而潦草,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不清。司命星君在柜台前坐下,许逍遥给他倒了杯茶。老人捧着茶杯,望着杯中的热气,沉默了很久。

      “天地初开之时,没有天地,没有万物,只有一团混沌。”他开口,声音沙哑而悠远,“混沌中孕育了第一缕意识。那缕意识没有名字,没有形体,可它知道自己存在。它想从混沌中出来,可混沌太厚了,太沉了,它挤不出来。它在混沌中挣扎了很久,久到混沌开始裂开。裂缝中生出清浊二气,清气上升,成了天;浊气下沉,成了地。那缕意识被清浊二气冲散了,散成了无数碎片。有的碎片融入了天,成了星辰;有的碎片融入了地,成了山川;有的碎片融入了草木,成了生灵。”

      他喝了口茶,继续道。

      “可有一块最大的碎片没有散。它卡在天地之间的缝隙里,既上不去天,也下不去地。它在缝隙中挣扎,挣扎了千万年。它想把天地重新合拢,回到混沌的状态。因为只有在混沌中,它才是完整的。可天地已经分开了,回不去了。它恨。它恨天,恨地,恨一切从混沌中生出来的东西。它在缝隙中越长越大,越长越强,把天地之间的裂缝越撑越宽。那条裂缝,就是魔渊。”

      许逍遥的手指攥紧了铁剑。他想起在魔渊中看见的灰黑色雾气,想起那个温润而柔和的声音,想起那句“我恨”。他开口。

      “所以魔渊之主,就是那块最大的混沌碎片。”

      “是。”司命星君点头,“它没有名字。魔渊之主是后来人给它取的。它的本体在魔渊最深处,比你们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大、都强。凌万剑只是它的一缕力量附着在人身上形成的傀儡。你们在城北荒地打败的那团灰黑色光团,也只是它从封印中挤出来的一部分力量。它的本体从未离开过魔渊。它在魔渊最深处,把天地之间的裂缝越撑越宽。裂缝越大,它的力量越强。总有一天,裂缝会大到把天地重新吞回去。”

      韩纱蹲在柜台旁边,抱着膝盖,杏核眼里沉而静。

      “那封印呢?百年前上一任月亮神用月华封印魔渊,封的是什么?”

      司命星君将茶杯搁在柜面上,从帛书下面取出一张极薄的兽皮纸。纸上画着一幅繁复的阵图,和许逍遥在魔渊中见过的封印阵一模一样,可更完整、更清晰。阵图中央是一个暗红色的光团,光团周围缠绕着密密麻麻的银白色纹路,那些纹路从光团中延伸出去,覆盖了整幅阵图。

      “封印封的是裂缝本身。”司命星君的手指在阵图上的银白纹路上划过,“月亮神以自身月华铸成封印,将天地之间的裂缝封住。裂缝被封住,魔渊之主就出不来。可封印不是永久的。封印的力量会随着时间流逝而减弱,裂缝会重新撑开。百年来,封印一直在崩裂。你们清了七个余孽,杀了凌万剑,封了魔渊之主的分身,将封印重新加固。可那只是暂时的。”

      他顿了顿。

      “封印本身是靠月华维持的。可月华会散。散入人间,散入万物,散入轮回。每过一年,封印中的月华就少一分。等到月华散尽,封印就会彻底崩裂。到时候,魔渊之主破封而出,天地重归混沌。”

      许逍遥看着那幅阵图,看着阵图上那些银白色的纹路。他想起在魔渊深处,他将月华石放入封印阵的凹槽中,封印阵重新运转的模样。想起柳如烟以自身月华灌入封印,将魔渊之主的分身压回去的模样。他开口。

      “封印还需要多少月华?”

      司命星君看着他,目光深邃而复杂。

      “你们修成了混沌之气。混沌之气能封魔渊,能补封印。可你们的混沌之气只够封住裂缝。要让封印永远运转,需要的不是混沌之气,是混沌本身。天地未分之前的混沌,万物未生之前的混沌。混沌生一,一生万物。只有混沌本身,才能永远封住魔渊。”

      许逍遥攥紧了拳头。他想起青萝师父手札上的三行小字——“三气合一,化为混沌。混沌生一,一生万物。此乃三才正法之极。”他想起在黑风岭上,他将混沌之气灌入整条地脉,将地脉化成了混沌。他想起在城北荒地上,他将地脉中的混沌之气引入铁剑,劈开了魔渊之主的分身。可那些都是混沌之气的运用,不是混沌本身。

      “什么是混沌本身?”他开口。

      司命星君沉默了很久。他偏头望着铺子外面的月亮,月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苍老的脸上,映出那些深如刀刻的皱纹。

      “混沌本身,就是天地未分之前的模样。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人。什么都没有。”他收回目光,看着许逍遥,“要封住魔渊,需要一个人把自己的全部——月华、地脉、人间正气、神魂、肉身、修为——全部化为混沌。不是混沌之气,是混沌本身。化为混沌之后,那个人就不存在了。没有轮回,没有转世,没有来生。彻底消散,化为封印的一部分。”

      铺子里安静了很久。前堂的算盘声停了,许昌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刘婶在厨房里收拾碗筷,碗碟碰撞的声音从后院传来。东大街上有马车碾过青石板的咕噜声,有卖夜宵的吆喝声,有孩子追跑打闹的笑声。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像是司命星君方才说的那番话从未被说出口。

      许逍遥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幅阵图,看着阵图上那些银白色的纹路。他想起柳如烟。想起她站在月宫栏杆前低头看着人间的模样,想起她替他包扎伤口时指尖的颤抖,想起她跪在诛仙台下立誓时的背影。她答应过上一任月神,会替她守好月亮。她守了千万年。然后她遇见了他。她为他下了凡,为他劈了天雷,为他碎了仙骨。她一直在替他挡。

      而他,一直在让她挡。

      许逍遥开口,声音很轻。

      “百年前柳如烟封魔渊的时候,她知道这个吗?”

      司命星君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知道。”

      “那她为什么没有化为混沌?”

      司命星君没有立刻回答。他将帛书和兽皮纸收起来,叠好,放回袖中。他站起身,走到铺子门口,背对着三人,望着东大街上空那轮明月。

      “因为她舍不得。”他开口,声音沙哑而悠远,“她答应过上一任月神,要守好月亮。可她也答应过一个人,要等他回来。她等了一百年。她在苍梧山上昏睡了一百年,仙骨碎了,神魂散了。可她撑着没有化为混沌。她在等你。”

      许逍遥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他感觉到丹田里那团混沌在剧烈跳动着,温润的白光在经脉中翻涌。他偏头看着月雾翎和韩纱。月雾翎站在布帘前,月光落在她脸上,映出那张灵秀的小脸和紧抿的嘴角。韩纱蹲在柜台旁边,抱着膝盖,杏核眼里亮晶晶的。

      “许逍遥。”月雾翎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要化混沌吗?”

      许逍遥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团温润的白光,感觉到丹田里那团混沌在缓缓转动。他想起禹州城的东大街,想起当铺的算盘和账本,想起刘婶的桂花糕和他爹的旱烟。他想起月雾翎翻墙进来的那个夜晚,想起她蹲在墙头上朝他挥手的模样,想起她说“你欠我一辈子”时的酒窝。他想起韩纱蹲在暖谷湖边抱着膝盖说“我师父让我别只顾天下人,也顾顾自己”。

      他开口。

      “不化。”

      司命星君转过身,看着他。

      “魔渊之主说一年、十年、百年之后会再渗透。百年之后,封印会崩裂。你不化混沌,怎么封?”

      许逍遥将铁剑从腰间抽出来,混沌之气灌入剑身,温润的白光在剑锋上亮起。他低头看着剑锋上自己的倒影,那个年轻的面孔在温润的白光中笃定而平静。

      “魔渊之主说他会渗透。那就让他渗透。他渗透一次,我们封一次。他有耐心等百年,我们也有耐心封百年。他本体在魔渊最深处,出不来。他的分身出来一个,我们封一个。他渗透一百年,我们封一百年。他渗透一千年,我们封一千年。只要月亮还在,我们就封得住。”

      司命星君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意很浅,却让那张苍老疲惫的脸柔和了一瞬。

      “百年前殇城只会拼命。百年后你学会了另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

      “活着。”司命星君将袖中的帛书和兽皮纸取出来,放在柜面上,“这个故事我讲完了。这幅阵图留给你们。上面标了封印的所有节点和脉路。你们守着禹州城,守着地脉,守着封印。魔渊之主渗透一次,你们就顺着脉路清一次。清一次,封印就稳一分。清一百年,封印就稳一百年。”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柳如烟在苍梧山上。你们若想见她,去苍梧山。她的仙骨在恢复,神魂在重聚。虽然慢,可她在好。”

      他走出铺子,消失在夜色中。

      许逍遥站在柜台后面,将那幅阵图展开。阵图上的银白纹路在月光中微微发亮,和他在魔渊中见过的封印阵一模一样。他将阵图收好,收入怀中。月雾翎走到他身边,偏头看着他。

      “许逍遥。”

      “嗯。”

      “去苍梧山。”

      许逍遥偏头看着她,看着她月光下那张灵秀的小脸和弯弯的眉眼。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可她的手心是软的。

      “嗯。去苍梧山。”

      韩纱从柜台旁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

      “那行。明天出发。我顺便探探路上的地脉,看看魔渊的暗红渗到了哪里。”

      三人站在铺子门口,望着东大街上空那轮明月。月亮又圆又亮,月华如练,洒满禹州城。前堂的算盘静静地搁在柜台上,许昌已经回屋睡了。整条东大街都静了下来,只有远处的巷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而苍梧山的方向,在那片遥远的天际线尽头,有一个人沉睡了百年,正在慢慢醒来。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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