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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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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归城
回禹州城的路走了整整一个月。
三人从东海边往西走,过淮水,穿中原,翻了几道山,走了几千里路。一路上韩纱话最多,看见什么都要问一句。看见路边的柿子树要问“那柿子能吃吗”,看见河里的鸭子要问“那鸭子会飞吗”,看见田里的水牛要问“那牛为什么走得那么慢”。月雾翎被她问得烦了,就把干粮塞进她嘴里让她闭嘴。许逍遥走在前面,听着两个姑娘在身后拌嘴,嘴角弯着,步子很稳。
走到禹州城外十里亭时,月雾翎忽然停下脚步。她偏头看着许逍遥,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有一层他看不太懂的东西。
“许逍遥。”
“嗯。”
“你爹要是问起来,我怎么说?”
许逍遥看着她,看着她站在十里亭前仰着脸看他,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怕。她平时什么都理直气壮,翻墙头的时候利落,偷东西的时候痛快,可每次要见他爹,她反而怂了。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像秋风。
“你就说你是我什么人。”
“什么人?”
“你猜。”
月雾翎白了他一眼,可嘴角弯着。韩纱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两人一眼,杏核眼里全是嫌弃。
“你俩能不能先进城?我饿了。”
三人进了城。禹州城和半年前一样,东大街上人来人往,卖糖人的、磨剪子戗菜刀的、挑担子卖馄饨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绸缎庄门口挂着一排新到的花布,茶馆里传出说书先生沙哑的嗓子。翠儿站在铺子门口,看见许逍遥,眼睛一亮。
“许少爷!你回来了!”
许逍遥朝她点了点头。翠儿看见他身后跟着的两个姑娘,愣了一下,抿了抿嘴,转身跑进铺子里去了。月雾翎偏头看了他一眼,许逍遥面不改色。
走到许昌当铺门口时,许昌正站在柜台后面拨算盘。铺子里掌着灯,暖黄色的光从门里漏出来,照在街面的青石板上。他瘦了些,头发白了几根,可精神还好。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儿子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布袋,腰间挂着铁剑,身后跟着两个姑娘。许昌的算盘停了。
“爹。”许逍遥走进铺子。
许昌盯着他看了三息,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月雾翎和韩纱。月雾翎朝他弯了弯眉眼,酒窝浅浅地浮出来。韩纱歪着脑袋,杏核眼里全是坦荡。
“爹,她们——”
“别说了。”许昌摆了摆手,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走到许逍遥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许逍遥比半年前高了半个头,肩宽了,脸上棱角更分明了,眉眼间那层少年的青涩褪去了大半,换成了某种沉稳而笃定的东西。许昌伸出手,在儿子肩膀上拍了一下。
“壮了。”
许逍遥被他爹拍得肩膀一沉,笑了。
“爹,我回来了。”
许昌哼了一声,偏过头去,假装在整理柜台上的账本。
“回来就好。别站门口堵着,进来。”
月雾翎和韩纱跟着进了后院。刘婶正在厨房做饭,听见动静出来一看,看见许逍遥,眼圈一红,拉着他问东问西。许逍遥一一答了,说路上平安,说吃了很多苦可也长了很多见识。刘婶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又回厨房加了两个菜。
那天傍晚,三人坐在后院的槐树下吃饭。桌上是刘婶做的四菜一汤,红烧肉、糖醋鱼、炒青菜、鸡蛋羹,还有一锅热腾腾的排骨汤。韩纱吃得满嘴油光,连赞刘婶手艺好。月雾翎坐在许逍遥身边,安静地扒饭,偶尔偏头看他一眼。许昌坐在桌对面,一边吃饭一边打量着三个年轻人。
“逍遥。”许昌放下筷子。
“嗯。”
“这半年去哪了?”
许逍遥嚼着饭,想了想。
“打了一些架。清了一些余孽。跑了几个地方。”
许昌沉默了一会儿。
“打赢了?”
“打赢了。”
许昌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筷子。
“那就行。”
他没有再问。许逍遥也没有再说。父子俩隔着饭桌,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这顿饭。韩纱添了三碗饭,被月雾翎瞪了一眼才放下筷子。
那天夜里,许逍遥坐在后院的石凳上,仰头望着月亮。禹州城的月亮和昆仑的、东海的都不一样,更小、更圆、更暖。月华如练,洒满庭院。老槐树的叶子在月光中微微发亮,墙角那盆不知名的小草还在,比半年前长高了些。前堂的算盘静静地搁在柜台上,许昌已经回屋睡了。整条东大街都静了下来,只有远处的巷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月雾翎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许逍遥。”
“嗯。”
“你爹没问你什么。”
“他不用问。”
月雾翎偏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脸上,映出那张年轻而沉稳的面孔。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开口。
“你明天做什么?”
“拨算盘,收当,对账。”许逍遥偏头看着她,“我跟我爹说了,明天开始帮他盘账。他一个人忙不过来。”
月雾翎歪了歪脑袋。
“那我呢?”
“你翻你的墙头。”
“不翻了。”月雾翎认真地说,“你爹说了,让我走正门。”
许逍遥笑了。
“行。走正门。”
月雾翎弯了弯唇角,靠在他肩上。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带着皂角的清香。两人坐在石凳上,仰头望着月亮。
“许逍遥。”
“嗯。”
“我们清完了七个余孽。可魔渊还在。封印还在崩裂。总有一天,魔渊之主会破封。”
许逍遥沉默了一瞬。他想起在东海海底,那只从魔渊深处伸出的灰黑色的手。那只手被三才正法逼退了,可它没有碎。它缩回了魔渊深处,可它还在。总有一天,它会再伸出来。
“我知道。”他说。
月雾翎偏头看着他。
“你怕不怕?”
“怕。”许逍遥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团三色光芒,银白、淡青、青绿交织流转,温润而浑厚,“可沈伯伯说过,三才正法修到极致,可以改天换地。我们还差得远。可我们还活着,还有时间。”
月雾翎攥紧了他的手。
“嗯。还有时间。”
韩纱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出来,在两人身边坐下。她抱着膝盖,仰头望着月亮,杏核眼里亮晶晶的。
“你俩又在说悄悄话。”
“没有。”月雾翎说。
“我都听见了。”韩纱歪了歪脑袋,“魔渊。封印。三才正法。你们想得挺远的。”
月雾翎偏头看她。
“你想得近?”
韩纱想了想。
“我想明天吃什么。刘婶今天做的红烧肉太好吃了,我明天还想吃。”
月雾翎被她气笑了,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韩纱捂着脑门瞪她,杏核眼里全是委屈。许逍遥坐在中间,看着两个姑娘拌嘴,笑得肩膀都在抖。三人坐在后院的石凳上,吹着夜风,望着月亮,分吃月雾翎从街上买回来的桂花糕。刘婶的桂花糕还是那个味道,软软糯糯的,咬一口满嘴都是桂花的甜香。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一早,许逍遥在柜台后面拨算盘。半年没拨了,手指头有些生,拨了几遍才找回节奏。他爹坐在旁边喝茶,看他拨了两遍,哼了一声。
“退步了。”
“我半年没拨了。”
“借口。”
许逍遥不说话了,低头拨算盘。珠子在他手指下劈里啪啦响,账目一行行过。他拨得很快,比半年前快得多。手指在算盘上翻飞,像是一道残影。许昌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满意地点了点头,端着茶碗踱到后院去了。
月雾翎从后院走出来,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她今天穿了许逍遥他娘那件淡青色的旧衣裳,头发挽着,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姑娘。她拿起柜台上的一只玉镯子看了看,又放下,又拿起一只银簪子看了看。
“许逍遥,这只簪子多少钱?”
“不卖。”
“为什么?”
“那是死当。原主还没到期。”
月雾翎把簪子放回去,又拿起一只铜镜看了看。许逍遥拨着算盘,偏头看了她一眼。
“你看上哪个了?”
“没看上。”月雾翎把铜镜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就是看看。”
许逍遥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只小木匣,放在柜面上打开。匣子里是一只银簪子,簪头雕着一朵桃花,做工精巧,银光温润。月雾翎盯着那只簪子看了两息。
“哪来的?”
“东海边收的。路过一个镇子,当铺收的。我看着好看,就买下来了。”
月雾翎拿起那只簪子,在手里转了一圈。簪头的桃花在阳光下微微发亮。她偏头看着许逍遥,他正低头拨算盘,面上不动声色。她弯了弯唇角,将簪子插在发髻上。
“好看吗?”
许逍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晨光落在她脸上,映出那张灵秀的小脸和弯弯的眉眼。银簪子插在她发间,簪头的桃花和她嘴角的酒窝相映成趣。他看了两息,然后低下头继续拨算盘。
“好看。”
月雾翎弯了弯眉眼,从柜台后面绕进来,站在他身边。
“许逍遥。”
“嗯。”
“你以前在禹州城有没有相好的姑娘?”
许逍遥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没有。”
“那个翠儿呢?”
“她是我邻居。”
“她看你的眼神不对劲。”
许逍遥偏头看着她。她正歪着脑袋看他,杏核眼里带着一丝促狭,可促狭底下有一层极淡极淡的认真。他放下手中的账本,看着她。
“月雾翎。”
“嗯。”
“我在禹州城活了十七年,每天拨算盘、收当、对账。我认识的人里,只有一个翻墙头的小贼,她偷东西的时候利落,还东西的时候痛快,受了伤不吭声,被人凶了也不生气。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脸上有两个酒窝。”
他顿了顿。
“我等的就是她。”
月雾翎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弯了弯唇角,酒窝浅浅地浮出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行。信你。”
她转身朝后院走去,走到布帘前又停下,没有回头。
“许逍遥。”
“嗯。”
“那只簪子,我很喜欢。”
她掀开布帘走了。许逍遥坐在柜台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布帘后,低下头继续拨算盘。珠子在他手指下劈里啪啦响,他拨得飞快。前堂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门里漏出去,照在街面的青石板上。东大街人来人往,吆喝声此起彼伏。
日子一天天过。许逍遥白天在当铺拨算盘,月雾翎帮他爹收账,韩纱在后院种树。她从城外挖了几棵榕树苗回来,种在后院的角落里。她说榕树根扎得深,能养地脉。许逍遥说禹州城的地脉不用养。韩纱说养着玩。月雾翎说你种树就种树,别把许逍遥他爹的菜地挖了。韩纱理直气壮地说菜地旁边那棵歪脖子树太丑了,我给它修修枝。
三人白天各忙各的,夜里在后院修炼。许逍遥练月痕剑诀,月雾翎练碎星拳,韩纱引地脉灵气养树。三人气息共振,三才正法在日复一日的修炼中越来越纯熟。许逍遥的月华比在东海时更浑厚,月痕剑诀的光刃比在昆仑时更凝实。月雾翎的碎星拳一拳能打裂半人高的青石,韩纱种的榕树一个月长了三尺高。
日子安安静静的,安安静静地刚刚好。
可许逍遥知道,这种安静不会太久。那天夜里,三人坐在后院的石凳上喝茶,韩纱忽然偏头看着许逍遥。
“许逍遥。”
“嗯。”
“魔渊封印撑不了多久了。”
许逍遥放下茶杯。
“你感觉到了?”
“嗯。”韩纱的面色比平时沉,“我引地脉灵气的时候,能感觉到地脉深处有东西在动。很沉,很慢,可它在动。魔渊深处那个东西在推封印。封印上那道裂纹在扩大。如果它继续推,用不了几年,封印就会崩。”
月雾翎端着茶杯,沉默了一瞬。
“那怎么办?”
韩纱从腰间布袋里取出那块青绿色玉牌,放在石桌上。玉牌上的地脉纹路在月光中微微发亮。
“我师父说过,三才正法修到极致,可以改天换地。我们现在的三才正法只修到一半。月华够了,地脉够了,人间正气也够了。可我们还没有把三种气完全融合。真正的三才正法,是把三种气炼成一种。天地人合一,化为一气。”
许逍遥看着那块玉牌。
“怎么炼?”
韩纱将玉牌翻过来。玉牌背面刻着三行小字,笔迹清秀,是青萝师父的字。
“月华为天,地脉为地,人间为人。三气合一,化为混沌。混沌生一,一生万物。此乃三才正法之极。”
韩纱的手指在三行小字上划过。
“我师父说,三才正法修到极致,三种气会融为一体,变成一种比月华、地脉、人间正气都更纯、更浑厚的力量。那种力量可以封魔渊,可以改天换地。可炼成那种力量,需要三个人完全信任彼此,气息共振到极致。一点杂念都不能有。”
许逍遥偏头看着月雾翎。她正看着那块玉牌,眉间微蹙,嘴角抿着。他伸出手,在石桌底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可她的手心是软的。
“许逍遥。”月雾翎开口。
“嗯。”
“我们练。”
许逍遥点了点头,看着韩纱。
“从明天开始。”
韩纱弯了弯唇角,将玉牌收起来。
“行。从明天开始。”
那天夜里,三人坐在后院的石凳上,仰头望着月亮。禹州城的月亮又圆又亮,月华如练,洒满庭院。老槐树的叶子在月光中微微发亮,墙角那棵韩纱种的榕树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前堂的算盘静静地搁在柜台上,许昌已经回屋睡了。整条东大街都静了下来。
而城外的地脉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蠕动着。很沉,很慢,可它在动。它推着封印上那道裂纹,一寸一寸地朝外推。总有一天,它会推破封印。可这一夜,月亮还在。守月亮的人还在。那个少年,正坐在后院的石凳上,握着身边姑娘的手,望着月亮。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